01
1995年以前,横店是浙江中部一个农业乡镇,人均耕地,还不足半亩,农民种桑养蚕为生。没有古迹、名人,连条像样的公路都没有。
那年10月,谢晋拍《鸦片战争》,四处找外景地。电影需要一条19世纪的广州街巷,没有现成的影视基地。谢晋就找到横店集团创始人徐文荣。徐文荣是农民企业家,靠丝厂起家。此前,从未涉足影视,却承诺:
半年内,给你建一条广州街。
120个施工队,数千人,日夜赶工。次年2月,广州街景区建成,占地319亩,大小建筑160多栋。给谢导佩服得不行。
1997年,陈凯歌为《荆轲刺秦王》筹备秦王宫。徐文荣再次出手,投资1.2亿元,炸掉了8座山头,短短8个月,建成800亩的秦王宫。很不幸,电影票房惨败。但秦王宫留了下来,成为横店地标,也成为后来《英雄》《十面埋伏》《满城尽带黄金甲》的取景地。随后,徐文荣做了一个决定:
拍摄基地免费向剧组开放。
这在当时引发巨大争议,同行认为他破坏行业规则。徐老板可不傻啊,算盘打得非常精。剧组来了,你总要住酒店、吃饭、租车,这些才是真正的收入来源。
此后十年,横店以惊人的速度扩张。广州街、香港街、清明上河图、明清宫苑、梦幻谷、华夏文化园……29个大型实景拍摄基地,相继拔地而起,把上下五千年给装了进去。其中,明清宫苑按1:1复制北京故宫,占地1500亩,从太和殿到御花园,一应俱全。
这里不需要历史,有足够多的历史复制品,就够了。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极有远见的项目。截至2023年,横店影视城累计接待剧组超过4000个,全国三分之二的古装剧在此拍摄。
02
横店里最多的,除了游客,就是群演。
横店群演的一天,大多凌晨三点开始。演员公会的领队拿着名单喊名字,被点到的上车,没活儿的继续等。有人会半夜两点来排队,希望“捡漏”。
横店演员公会,是国内规模最大、体系最完善的专职群众演员管理机构。2003年成立,想当群演,先到公会登记,办演员证,然后才能接戏。
公会将会员分为三类:
群众演员、前景演员、特约演员。
级别不同,片酬也不一样。
普通群演,10小时120元,加班费一小时10到15元。主要是演士兵、路人、死尸。前景演员呢,10小时200到300元,形象要好,方便露脸。特约演员当然是最强的,有台词、有完整表演,戏份多的时候,能拿几千块。
可惜,绝大多数注册群演,都是“普演”。演出通告在群里,靠抢,比抢红包还难,手慢则无。赶上淡季,十来天都接不到戏,基本只够温饱。他们住城中村,月租200到500元,居住条件很一般。
横店永远不缺这样的演员,走一波,还会来下一波。
尔冬升《我是路人甲》里的男一号,就是其中典型。
万国鹏是黑龙江人,2012年,揣着1000块钱到横店。他学表演,在老家找不到戏拍。刚到横店时,连群演都抢不上,钱快花完了,才接到活,演一个被砍死的士兵,躺在泥地里一动不动,拍了四个小时,片酬40元。
《我是路人甲》上映后,他获得了关注,接受外界采访。但他没能成为下一个王宝强,只能继续演一些配角和小角色。
横店历史上,王宝强是唯一的“神话”。
1999年,宝强从少林寺出来,辗转到横店当群演。他住地下室,因为个子矮、长相普通,常被剧组嫌弃。他也为了演好死尸,在泥水里泡一整天,片酬20元。转机发生在2003年,导演李杨拍《盲井》,需要一个“质朴”的男主角,王宝强被幸运女神点中。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
王宝强自己都说:
“我不是横漂,我的经历不可复制,不要学我。”
尔冬升采访过数百名横漂,他得出的结论是:
“他们都知道王宝强的故事,但没人知道王宝强之外的故事。他们相信自己就是下一个王宝强。这很动人,也很残忍。”
03
娱乐圈这个大酱缸,就是个争咖位和资源的烂地方,这种风气也是一直传导到产业里各个阶级的,包括横店的片场,也是等级森严。
最上面是导演、主演。导演的“王座”摆在监视器前,任何人都不能碰。主演有专属房车。往下是摄指、灯光、美指,各自都有话语权。然后还有服化道啊,场务啊,打杂啊。群演,当然是最下面的。
群演“不配”跟导演和主演搭话,更不能 “抢戏”。他们的动作都是定死了的:走、坐、倒、死,纯粹就是背景板。谁要是像《喜剧之王》里面的尹天仇那样自我发挥,那你就等着被骂死吧。
那是周星驰的童话而已,你要是耽误了剧组拍摄,就等着失业好了。
在这种地方,做群演,要给自己建立“守规矩、懂秩序”的心态。有个叫老秦的群演,在横店十几年,演过无数太监、管家。被称为“天生管家脸”。他有一个小本子,记着十几年来参演过的每一部戏,密密麻麻写了几百部:
“你想演主角?那你等不到。你想演个有台词的角色?那你可能等得到,也可能等不到。但你只想演个太监?每天都有太监可以演。”
群演大部分时间做的,就是等待。等布景、等灯光、等主演。开工10小时,露脸几分钟。剩下时间,就是刷手机、聊天、打盹。所以在横店,普通群演有人随身带着小马扎。拍戏时,夏天穿棉袄、冬天穿单衣,也得继续等。
对于那些比自己“地位”高的,你只能仰望。
不远处,明星坐在房车里,助理递水、打伞,专业化妆师补妆,自己呢,靠墙静蹲,人体散热,喝最便宜的水,吃最便宜的盒饭……
残忍,而且会让人迷惘、麻木。
有些人在这种落差中经受“折磨”,无奈久了,只好妥协。
湖南人覃妹,初中辍学,长相清秀,很快被选为前景演员,但始终无法晋升为特约。就因为她不会说普通话,根本搞不定台词。她自己努力纠正过,三年下来,普通话变好了,但还是没等来期待的角色。她遇到过想潜规则她的群演,也遇到过剧组拖欠工资。在所有的期待破灭后,她嫁了人,生活归于平淡。
很多人都以为自己能成为演员,最后混了几年,发现永远只是一个活人背景。
永远在这个阶层差距巨大的底层打转,无法跃迁。
04
这些最普通的群演,是最经不起影视行业折腾的。
2020年,新冠暴发,横店一夜停摆。
剧组停工,景区关闭。那些抢通告的人,被困在出租屋里。抗得过一周,抗不过一月,很快,有人开始退房,踏上归途列车。
横店演员公会数据显示,2020年春节期间,横店在册群演数量约为1.2万人。4月,数字骤降到不足4000人。群演们去了工厂、美团,或回乡务农。
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回去。空欢喜一场。
留下来的人,是更漫长的折磨。2020年5月,横店逐步复工,但剧组越来越少,复工后只剩两三个。通告比春运车票还难抢。
央视纪录片《横店江湖》记录了这段时光。镜头里,一个叫小陈的群演,疫情后连续一个月没接到戏。他对镜头说:
“我以前觉得,只要我努力,总能等到机会。现在我知道了,机会不是等来的,是运气。而运气,不是每个人都有。”
好在2023年,横店又热闹起来。但这一次,热闹的原因变了。那一年,横店有了一个新外号——“竖店”。以前横店拍电视剧、电影,2023年,短剧的风口来了。一部短剧,80到100集,每集一到两分钟,剧本不需要逻辑,只要爽点。演员不需要多好的演技,能把故事演清楚就行了。
2023年下半年,横店每天超过100个短剧剧组同时开机,数量超过了传统影视剧组。上午演大臣,下午演霸总保镖,最多的时候,一天跑上三四个组,如果运气好,赚的能赶上以前十天半个月。
短剧剧组,对群演要求也不高。只要你体态形表正常,台词不是很出戏,剧组就要。短剧最火热的时候,群演片酬甚至高于往常,有台词的特约一天500到800元,演反派或配角,能拿到1000元以上。
对熬过了疫情的群演而言,短剧是一根救命稻草。
但这也是双面刃。以前演影视剧,如果能有镜头和台词,好歹还是有一个基本人物的,现在演短剧,就是做表情、念台词,有时候演完了都不清楚这部剧的剧情是什么,自己的人物起了个什么作用。有群演说:
“短剧的逻辑就是这样,人物、表演不重要。每三秒要有一个爽点,每十秒要有一个反转,每集结尾要有钩子。演员就是工具。”
过去,大家想成名,虽然成为王宝强、万国鹏不现实,但能做一个被人看见的小演员、小特约,也是奋斗目标之一,是一个盼头。
短剧把这个逻辑打碎了。一个叫阿杰的特约演员,一直梦想演“真正有戏”的角色。他在《琅琊榜》里演过信使,在《延禧攻略》里演过太监。
2023年秋天,开始在短剧里演反派男二,片酬一天1500元,赚了1.2万。在横店五年了,这是他赚得最多的一笔钱。可是拍完的感觉是:
“演了八天,不知道演的是谁。导演说‘你凶一点’,我就凶一点。导演说‘你哭一下’,我就哭一下。最后我甚至不记得这部短剧叫什么名字。”
但有了机会,他还是要演。因为不演,就交不起房租,吃不饱饭。
然而,随着AI短剧的兴起,真人短剧也开始遭受冲击。
这样的甜头,估计横漂们也吃不了多久了。
AI来了,上面不演戏的明星,还能直播、搞综艺、跨界,反正还有饭。
这些底层的人呢,永远是在行业变革和震荡里,最早被“斩杀”的一批。
05
关于横店的特稿和纪录片有很多,都能看到这些人的真实生活。
B站上有一部纪录片《横店路人》,耗时七年,跟拍横店群演的日常生活,从办演员证,到跑组、接戏、被拒、等待,完整呈现了横漂的生存状态。
纪录片里有个年轻人,从河南来横店两年。每天早上四点排队,抢通告,化妆、拍戏,回出租屋,刷手机,睡觉。纪录片最后,他说:
“我也不知道我在坚持什么。可能我只是不想承认,我这两年白费了。”
纪录片在B站上线后,播放量超千万,弹幕里最多的两个字是“心酸”。
2023年,有一个博主在横店偶遇此君。几年过去了,他还在当群演,胖了一些,头发少了,眼里的光暗淡了。可他还不想走。
还有一个央视播过的纪录片,《横店江湖》,有个上了年纪的群演,离异,已经四十多岁,在横店战斗了六年,从群演做到前景,从前景做到特约,曾在《三生三世十里桃花》里演过一个有七句台词的小仙官。
片子里,他把那段戏截下来,存在手机里,逢人就放。
无论年轻人还是中老年人,都是横店群演的缩影,残酷、坚韧,活得一般,但怀揣着某种不明不白的希望,一点点熬。
熬到何时,人生得以转机?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也许是明天,也许永远不会有。
横店没有上下五千年的历史,它关于古文明的历史,只是人造幻觉,但横店有自己的故事,那是无数个凌晨三点,无数个在路灯下等待的身影,无数个在片场角落吃盒饭的瞬间,无数个被剪掉的镜头,无数个没有正脸的人生。
它不会被写进任何一本历史书,但它们确实存在过,一如那些仿造的秦汉宫墙,LED灯珠做的蜡烛,水泥浇筑的故宫……虚假,又真实。
也是那些连台词都未曾有过的——群演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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