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内容涉及神话传说与志怪典籍,旨在展现古人丰富的想象力。所有情节均为文学幻想,不代表作者立场,更非传播封建迷信。请读者以审美和文化视角鉴赏。图片源于网络,侵删。"

引子

秋天的北京城,风一刮,满街都是落叶。

老溥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低着头,顺着红砖墙根慢慢往前挪。

他那双深度近视眼藏在厚厚的镜片后面,看什么都隔着一层雾。

谁能想到呢,这个连公交车票都经常拿不稳的干瘪老头,前半辈子竟是这天底下的主子。

他刚从植物园下班,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了两个带泥的萝卜,还有半斤凭票买的黄豆。

拐过胡同口的时候,他偏偏停了脚。

斜对角的槐树底下,蹲着个穿破棉袄的老头。

那老头面前铺着块烂包袱皮,上面零零碎碎摆着几个旧物件。

老溥只瞧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钉在了青石板路上。

那包袱皮上,赫然躺着个黄铜扳指,花纹粗糙,可那包浆,他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老溥把网兜往提搂手上一换,紧了紧。

那网兜里的萝卜碰得当啷响。

他使劲闭了闭眼,又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街上的风倒大,吹得他领口直往里灌凉气。

他吸了溜一下鼻子,慢慢踱步过去。

那蹲着的老头低着头,正用指甲盖抠着烟袋锅子里的灰。

老头头上戴着顶看不出颜色的棉帽子,耳朵冻得通红。

这东西,怎么卖啊?

老溥蹲下身,指着那黄铜扳指问。

他声音有点颤,沙哑得像沙子在砂纸上磨。

老头没抬头,嘴里嘟囔了一句。

五块,不二价。

这声音一出来,老溥浑身一激灵。

这嗓音太尖,细细的,像针扎在耳朵眼里。

虽说老了,破了音,可那股子太监腔,老溥死也不会记错。

他赶忙把手缩回袖子里,死死攥着拳头。

其实,他这辈子见过的太监多了去了。

可眼前这位,那身形,那说话的尾音,太像那个人了。

老溥抠了抠指甲缝里的泥,那是下午在温室里弄的。

他故意把头低得更深,假装去看那块破包袱皮上的别的小玩意。

一个生锈的铁锁,两个缺口的瓷碗。

还有一根磨得发亮的长烟袋

您这东西,哪来的啊?

老溥装作随口问问。

老头终于抬了眼。

那双眼浑浊得很,眼角全是眼屎。

老头打量了老溥一眼,瞧见他那身中山装,还有胸口别着的钢笔。

祖上传下来的,换口饭吃。

老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颗发黄的门牙。

老溥心里倒冷笑了一声。

祖传?

这扳指分明是当年神武门出宫时,那些当差的顺手牵羊带出来的货色。

粗糙是粗糙了点,可那是宫造的样式。

老溥伸手去摸那枚扳指。

他的手指头有些哆嗦,指甲盖碰在铜器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老头斜着眼瞧他,忽然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

同志,您要是真想要,四块五拿走。

老溥没答话。

他脑子里乱得很,像有一万只苍蝇在飞。

他盯着老头的脸仔细瞧。

老头的右边眉毛上,有一颗黑痣,上面还长着一根长长的白毛。

老溥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他想起来了。

那是宣统三年的事,那时候他才多大啊。

那会儿,有个小太监因为伺候他不周到,被总管太监在雪地里罚跪了一宿。

小太监的眉毛上,偏偏就长了这么一颗带毛的痣。

老溥的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干巴巴的。

他想喊那个名字,可话到嘴边,硬是咽了回去。

这都什么年月了,哪还有什么主子奴才。

说白了,大家现在都是平头百姓。

可他这心里,怎么就这么堵得慌呢?

老溥把扳指放回去,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我我再瞧瞧。

他站起身,作势要走。

老头倒也没拦着,只是叹了口气,继续低头鼓捣他的烟袋。

老溥走了没两步,竟忍不住回了头。

那老头缩在槐树根底下,像个破棉花套子。

秋风一吹,落叶落了他一身,他也懒得去拍。

老溥咬了咬牙,又折了回去。

02

您老,贵姓啊?

老溥重新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

他自己不怎么抽,这烟是留着跟植物园的工友拉关系用的。

他抽出一根,递过去。

老头一瞧是带过滤嘴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赶紧双手接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哟,好烟。

老头把烟夹在耳朵上,这才答话。

免贵,姓王,行二。

老头说。

老溥心里咯噔一下。

王二。

当年在宫里,那小太监本名就叫王二狗,后来改了名叫王顺喜。

大家都叫他小顺子。

老溥的手在口袋里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做梦。

其实,他特赦回来后,也见过不少以前太监。

那些人大多过得不好,有的在庙里搭伙过日子,有的在街头扫马路。

可偏偏这个小顺子,当年是贴身伺候过他一阵子的。

后来因为偷了宫里的金器,被内务府乱棍打了出去。

老溥那时候还小,只记得那顿打挺惨,雪地上全是血。

他以为这人早就死在哪个乱坟岗子了。

谁知,居然还活着。

王老哥,您这烟袋,有些年头了吧?

老溥指了指那根长烟袋。

老头嘿嘿一笑,把烟袋拿起来晃了晃。

那可不,宣统年间的玩意。

老头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说。

不瞒您说,这可是皇上用过的。

老溥差点没笑出声来。

胡扯。

他自己什么时候用过这种破烟袋?

他那时候只抽洋烟,要么就是雪茄。

这老家伙,到了这岁数,倒学会了扯虎皮做大旗。

不过老溥没戳穿他。

他只是看着老头那双干枯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黑乎乎的。

当年这双手,可是捧过他的便盆,递过他的朝珠的。

您说这皇上,现在在哪呢?

老溥故意问了一句。

老头撇了撇嘴,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用火柴点着了。

他吸了一大口,闭着眼享受了半天,才吐出一口青烟。

管他在哪呢,说不定早死了。

老头说。

老溥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干笑了两声。

也是,都这年月了,谁还管那个。

老头瞅了老溥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同志,我看你面熟啊。

老头眯起眼,把脸凑过来。

老溥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

他赶紧把眼镜摘下来,哈了口气,用衣角使劲擦着。

我?我就是个种花的,天天在园子里待着。

老溥一边擦眼镜,一边含糊其舌地应付。

老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像,真像。

像谁?

老溥把眼镜重新戴上,心跳得像擂鼓。

像我以前见过的贵人。

老头自嘲地笑了一声。

不过人家是天上的龙,您是坐办公室的干部,不搭界,不搭界。

老溥暗暗松了口气。

可这心里,倒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是失落?还是庆幸?

他说不清楚。

这时候,街角突然传来一阵哨子响。

老头脸色一变,麻利地把包袱皮的四个角一揪,系了个死结。

得,公家的人来了,我得颠了。

老头站起身,把包袱往胳膊底下一夹,转身就往胡同深处走。

老溥看着他的背影,脚下像是不听使唤似的,也跟着跟了上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胡同里七拐八绕的。

老头的腿脚倒挺利索,一晃眼就进了窄巷子。

老溥在后面紧赶慢赶,累得直喘粗气。

他这身子骨,在抚顺那几年就落了病根,稍微走快点就胸口疼。

呼呼

老溥扶着斑驳的砖墙,歇了一口气。

前边老头停了脚,进了一个破败的四合院。

这院门半掩着,门漆都掉光了,露出里面灰白的木料。

老溥走到门口,往里瞧了瞧。

院子里乱七八糟堆着引火柴,还有几捆大白菜。

一股子大葱和煤烟子混合的味道扑鼻而来。

王老哥。

老溥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老头在屋里应了一声。

谁啊?

老头掀开破棉门帘,探出头来。

瞧见是老溥,老头有些纳闷。

哟,同志,您怎么跟到这来了?

老溥紧了紧手里的网兜。

我我那扳指还想再瞧瞧。

他随便编了个瞎话。

老头打量了他两眼,倒没起疑心。

成,那您进来吧,外边冷。

屋里比院子里还窄,就一张硬板床,一张掉了漆的方桌。

墙上贴着几张旧报纸,早就发黄了。

桌上放着个粗瓷茶壶,连个盖都没有。

屋里乱,没个坐处,您随便站吧。

老头把包袱往床上一扔,开始解衣领扣子。

他那件破棉袄实在太脏了,领口都磨出了棉花。

老溥站在屋子中间,局促得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他看着老头把外面的破棉袄脱下来,露出一件破了洞的线衣。

老头转过身去,想从墙角拿个暖水瓶给老溥倒水。

也就是这一转身的功夫。

老头线衣破洞的地方,露出了后颈下方的一块皮肤。

那地方,有一块巴掌大的疤痕。

那疤痕呈暗红色,凸凹不平,像是一只丑陋的蜈蚣趴在皮肉上。

老溥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疤。

他的脑子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那不是烫伤。

那是烙铁留下的印子。

宣统二年冬天,小宣统帝在寝宫里玩耍,觉得好玩,把烧红的炭火夹子往小太监脖子后面贴。

伴随着一声惨叫,还有皮肉烧焦的糊味。

那个小太监,就是王顺喜。

老溥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鸣响。

真的是他。

真的是那个被自己亲手毁了一辈子的奴才。

老头拿着暖水瓶转过身来。

同志,您喝水

话还没说完,老头就愣住了。

因为他看见,眼前这个戴眼镜的老头,正死死盯着自己的脖子。

那眼神,太古怪了。

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绝望。

老头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后颈的那块伤疤。

您您瞧什么呢?

老头声音有些发虚。

老溥没有回答。

他只是觉得眼睛酸得厉害,视线一下子就模糊了。

那块蜈蚣一样的疤痕,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这个前皇帝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里像是有刀子在割。

老溥只吐出了一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老头。

两行热泪,终于憋不住了,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哗哗地流了下来。

卡点

老溥的身子剧烈地抖动着,肩膀一耸一耸。

他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可那眼泪根本止不住,把他的深度近视镜片都给糊透了。

屋里一时间静得可怕,只有老溥粗重的喘息声。

老头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拎着那个没盖的暖水瓶。

看着老溥那微微佝偻的背影,老头脸上的疑惑渐渐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那老头的手开始哆嗦,暖水瓶里的水晃荡出来,泼在鞋面上,他都像没知觉似的。

老头死死盯着老溥的后脑勺,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颤巍巍地吐出了几个字。

您您是

老溥闭上眼,眼泪顺着下巴滴在胸口的中山装上,洇开了一片深色的水渍。

04

老溥闭着眼,任凭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那眼泪凉冰冰的,顺着他的脸皮直往下淌。

王二手里还端着那个没盖的暖水瓶,手抖得像筛糠似的。

您您真是万岁爷?

王二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在说梦话。

老溥没吭声,只是使劲摇了摇头。

他摘下眼镜,用袖子胡乱抹了抹眼泪。

别瞎说,哪来的万岁爷

老溥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眼前的老头。

王二把暖水瓶往桌上一墩,水花溅了出来,他也顾不上擦。

他往前迈了一步,仔细盯着老溥的脸瞧。

这鼻子,这下巴,还有您这身板

我伺候了您好几年,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王二说着,眼眶子也红了。

他膝盖一弯,作势就要往下跪。

老溥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的胳膊。

别,别这样。

老溥使了劲,把王二往上拽。

这都什么年月了,不兴这个了。

老溥叹了口气。

现在大家都是平头百姓,你叫我老溥就行。

王二身子僵了僵,站直了,可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主子不,老溥同志。

王二这称呼改得别扭,嘴唇直哆嗦。

老溥拉过那张破木椅子,自己坐了下来。

他看着王二脖子后面那块蜈蚣一样的疤痕。

你这脖子上的伤,还疼吗?

老溥低声问。

王二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后脑勺。

早不疼了,都几十年了,早就成死肉了。

王二说着,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他的双手在大腿上使劲揉搓着,局促不安。

当年,我以为我活不成了。

王二叹了口气,看着地上的砖缝。

板子打得真狠啊,皮开肉绽的,直接被扔到了神武门外头。

老溥听着,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难受。

那时候,我才多大啊,不懂事。

老溥闭上眼,眼前的黑暗里倒全是当年紫禁城的红墙。

您那时候才十三,虚岁十四。

王二记得倒挺清。

是我害了你。

老溥低声说,头垂得更低了。

嗨,说这些干啥,都是命。

王二摆了摆手,倒显得挺豁达。

其实,我倒没怨过您。

老溥睁开眼,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真的,说实话,当年要不是您,我可能早就死在宫里了。

王二叹了口气。

宫里那地方,不是人待的。

天天提心吊胆,稍有不慎就是一顿打。

我被撵出来,虽然受了罪,可好歹保住了一条命。

老溥没说话,只是看着王二那双干枯的手。

那年冬天,雪下得可真大。

王二抽了抽鼻子,眼神有些空洞。

我被扔在神武门外的雪地里,身上就一件破单衣。

我哥在外面等我,一瞧我那样,哭得跟泪人似的。

他用个破板车把我拉回家,一路上我都在说胡话。

我哥以为我要死在半道上了,一刻也不敢停。

回到家,炕上也是凉的,连口热水都没有。

我哥去邻居家借了半碗棒子面,熬了稀粥喂我。

可我那时候嗓子肿得跟桃子似的,根本咽不下去。

我哥就用勺子,一点一点往我嘴里滴。

我躺在炕上,整整烧了三天三夜。

我哥天天守着我,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

要不是我哥,我早就去见阎王爷了。

老溥听着,心里倒有些酸楚。

你哥现在人呢?

老溥问。

早没了。

王二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

三十八年那会儿,兵荒马乱的,生病没钱治,就那么走了。

打那以后,就剩我一个人了。

一个人过,倒也干净,没牵没挂的。

老溥看着他,心里倒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是啊,那时候日子苦。

老溥低声说。

不过现在好了,总算是安稳了。

王二点了点头。

那是,现在这日子,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公家给分了房,每个月还有街道发的补助。

虽然不多,可买米买面是够了。

我这人也知足,能活到这岁数,都是赚的。

后来伤好了,就跟着我哥在街上做小买卖。

卖过大碗茶,拉过黄包车,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我拉车把脚给冻裂了,流了一地的血。

偏偏那天拉了个洋人,那洋人戴着高礼帽,手里拿着文明棍。

到了地界,他不给钱,倒嫌我走得慢,用棍子往我身上抽。

我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只能捂着脸,在雪地里给他作揖。

那时候我就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后来日本人来了,日子更没法过了。

整天要提防着被抓去当劳工,一出门就可能回不来。

我哥就是那时候被抓走的,等送回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他就躺在这张硬板床上,拉着我的手,让我好好活下去。

我哥说,咱们老王家就剩我一个了,不能断了香火。

可我这身子骨,又是个废人,哪能娶得上媳妇。

王二叹了口气,眼神有些空洞。

老溥看着他,心里倒觉得轻松了不少。

这几十年的愧疚,今天总算是有个交代了。

可他看着那块破包袱皮上的黄铜扳指,心里又有些犯嘀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老溥指了指床上的那枚黄铜扳指。

这扳指,你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其实不是吧?

王二听了,嘿嘿一笑,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

瞒不过您。

这确实不是我祖上的东西。

不过,这东西确实是宫里的。

老溥盯着那扳指。

这东西粗糙得很,当年在宫里,也就是太监戴着玩的。

王二摇了摇头,脸上倒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

这您就不知道了。

这东西,其实是您给我的。

老溥一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给你的?

我怎么不记得了?

王二把烟袋放下,把那枚扳指拿起来,放在掌心里。

您贵人多忘事,自然是不记得了。

宣统二年冬天,我被总管太监打得半死,躺在值班房里等死。

那天晚上,雪下得可真大啊,地上的雪能没到膝盖。

我冻得直打哆嗦,身上又疼,觉得这辈子就这么交代了。

谁知道,偏偏半夜的时候,小德子偷偷摸摸进来了。

老溥脑子里闪过小德子的模样,那是个机灵的小太监。

小德子给我塞了个纸包,说是您让他送来的。

王二看着老溥,眼神里倒有些温情。

我打开一瞧,里面就是这枚黄铜扳指。

小德子说,万岁爷心里过意不去,让我拿着这东西,出宫后换口饭吃。

老溥的记忆阀门一下子被冲开了。

他想起来了。

当年他用炭火夹子烫了王二,晚上躺在养心殿的龙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他害怕,又后悔,觉得王二可能会死。

他从自己的百宝箱里,随便抓了个黄铜扳指,让小德子送去。

他当时只是觉得,赏个东西给王二,自己心里就能踏实点。

谁能想到,这随手的一赏,倒成了王二命里的救命草。

我出宫后,我哥没钱给我请郎中。

王二继续说道。

我哥想把这扳指当了,可当铺的人一瞧是宫里的东西,不敢要。

那年年头,私藏宫里的东西是重罪,要杀头的。

我哥吓坏了,把扳指藏在灶台底下的砖缝里,好几年都没敢拿出来。

后来我伤好了点,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

我哥没办法,求了街角药铺的掌柜。

那掌柜心善,瞧我可怜,又认得这宫里的手艺。

他没报官,偷偷把扳指收了,给了我哥两帖膏药,还有半口袋棒子面。

我条命,就是靠那两帖膏药和棒子面保住的。

老溥听得出了神,半晌没说话。

那这东西,怎么又回到你手里了?

老溥问。

前几年,那药铺公私合营,掌柜的儿子整理旧物,嫌这铜玩意不值钱,想扔了。

我偏偏撞见了,花了两块钱,又把它买回来了。

王二把扳指递到老溥面前。

这东西,我留了半辈子。

今天能见着您,也算是缘分。

您要是不嫌弃,这东西您拿回去吧。

老溥看着那枚黄铜扳指,心里百感交集。

他伸手接过来,摸着上面粗糙的花纹。

这东西在王二手里摩挲了多年,边缘都有些圆润了。

这怎么行,这是你的东西。

老溥想把扳指还回去。

您就收着吧,这本来就是您的东西。

王二执意不收。

现在没主子了,我也不是什么万岁爷了。

老溥说。

其实,我这心里,一直觉得对不住你。

老溥看着王二脖子上的疤。

当年我小,不懂事,下手没轻重。

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罪,说实话,我这心里不好受。

在抚顺那几年,我天天都在反省。

我想起以前在宫里,打太监,罚跪,觉得那都是理所应当的。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天子,别人的命都不是命。

后来学习了,改造了,我才明白,自己以前犯了多大的罪。

我不仅害了你,还害了千千万万的人。

老溥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颤抖。

王二听了,眼眶倒又红了。

您别这么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新社会了,咱们都活下来了,这就是福气。

您能特赦回来,说明国家也原谅您了。

咱们现在都是普通百姓,往前看,别想以前的事了。

老溥叹了口气,把扳指紧紧握在手里。

这冰凉的黄铜,倒像是有千斤重。

他看着这间破旧的屋子,心里倒做了个决定。

王老哥,你这屋子,冬天冷不冷?

老溥问。

冷倒是不冷,生个煤炉子就成了。

王二说。

就是这窗户有些漏风,过几天我用报纸糊上就行。

老溥站起身,走到窗户边瞧了瞧。

那窗户框确实有些松动,风吹得纸窗户呼啦啦响。

我明天带点塑料薄膜过来,帮你把窗户钉上。

老溥说。

这哪能麻烦您啊!

王二赶紧站起来。

没事,我在植物园天天干这个,熟手。

老溥笑了笑。

他看着桌上的那半斤黄豆,心里倒有些过意不去。

这黄豆,你留着吃。

我那还有两个萝卜,你也留着。

老溥把网兜里的东西都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王二看着那些东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在这个年月,半斤黄豆也是稀罕物。

您这回去了,怎么跟家里交代啊?

王二问。

没事,我一个人过,怎么都好对付。

老溥说。

其实,我今天出来,就是想买个物件。

没成想,偏偏遇着你了。

老溥看着手里的扳指。

这扳指,我不能白拿你的。

他开始在兜里掏钱。

他把所有的兜都摸了一遍,掏出一叠零钱来。

有几张一角的,几张两角的,还有几张粮票。

他把钱摊在桌上,数了数。

三块六毛钱,你收下。

老溥把钱推到王二面前。

这不成,万万不成!

王二急得直摆手。

您要是给钱,那就是打我的脸。

这东西本来就是您的,我不过是替您保管了几年。

老溥板起脸来。

现在不兴这套了,买卖公平。

你要是不收,这东西我可就不要了。

王二看着老溥那严肃的表情,一时间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知道这位爷的脾气,执拗得很。

那那我就收您两块钱。

王二妥协了。

他从那一叠钱里,挑出两张一元的,其余的又推回给老溥。

剩下的您拿回去,买个早点吃。

老溥看着那两块钱,叹了口气,把剩下的钱收了回来。

行,听你的。

老溥把扳指套在大拇指上,倒挺合适。

他看着那枚扳指,心里倒觉得有一股暖意升了上来。

这几十年的心结,今天总算是在这里解开了。

06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胡同里的路灯亮了,发出昏黄的光。

老溥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老溥说。

王二赶紧站起来,把破棉门帘掀开。

我送送您。

不用,外边冷,你快歇着吧。

老溥说。

可王二执意要送,跟着老溥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邻居家的烟囱里正冒着青烟。

一股子炖白菜的味道在空气中飘散。

老溥走到院门口,停下脚,回过头来。

王老哥,以后别在街上摆摊了。

公家的人管得严,万一被收了去,划不来。

老溥叮嘱道。

得嘞,听您的,以后不摆了。

王二哈着腰,笑着说。

他的脸上全是真诚,没有了刚才在街上的那种市侩。

老溥看着他,心里倒有些不舍。

有空的话,去植物园找我,我带你瞧瞧我种的花。

老溥说。

哎,好,一定去。

王二连连点头。

老溥转过身,走出了四合院。

秋风一吹,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可他的手心是热的,那枚黄铜扳指正贴着他的皮肤。

他低着头,顺着胡同慢慢往前挪。

街上的落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老溥的心里倒从未有过的平静。

他想起自己前半辈子,锦衣玉食,可整天提心吊胆,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

那时候他是主子,可他觉得自己像个囚犯。

后来到了东北,当了伪满皇帝,更是成了日本人的傀儡,整天活在监视和恐惧中。

那时候,他连吃口饭都要担心有没有毒,睡个觉都要把手枪放在枕头底下。

再后来,到了抚顺,他学会了自己洗衣服,学会了扫地,学会了怎么做一个普通人。

那时候他才明白,原来不用别人伺候,自己动手干活,心里倒踏实得多。

现在他是个普通公民,每天要为两颗萝卜、半斤黄豆操心。

可他觉得自由,觉得踏实。

他走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没人会再朝他下跪,也没人会再叫他万岁爷。

大家都是行色匆匆的普通人,为了生活奔波。

老溥把手揣进兜里,摸着那枚扳指。

这东西,见证了他的荒唐前半生,也见证了他的新生。

他抬起头,看着北京城上空的夜空。

虽然有雾霾,可月亮倒挺亮。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秋天的空气,虽然凉,可真甜。

他加快了脚步,朝着自己那个温暖的小家走去。

老溥回到了家。

他住的是个小单间,虽然不大,倒收拾得干干净净。

桌上放着一盆君子兰,叶子绿油油的,长势不错。

老溥把网兜放在地上,把那两个带泥的萝卜拿出来,放在水池子里洗。

他洗得很仔细,把上面的泥沙一点一点用刷子刷掉。

洗干净了,他把萝卜切成块,放进一个小铝锅里,准备做个清水煮萝卜。

那半斤黄豆,他倒进了一个瓷碗里,接了点水泡上。

明天早上可以煮黄豆粥喝。

老溥自言自语。

他坐在床沿上,把大拇指上的黄铜扳指取了下来。

他把那扳指放在台灯底下,仔细地瞧。

台灯的光有些晃眼,照在黄铜上,反射出暗淡的光泽。

这扳指的花纹确实粗糙,就是普通的祥云纹,连工匠的名字都没有。

可老溥看着它,脑子里倒全是今天和王二见面的情景。

谁能想到,这人世间的缘分,兜兜转转,居然还能连上。

他把扳指放在枕头底下。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听着外面北京城的夜声。

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隐隐约约的,传得很远。

还有偶尔经过的自行车的铃声。

这些声音,让他觉得踏实。

他不再是那个被困在紫禁城里的宣统皇帝了。

他现在是一个普通的北京市民。

他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朋友。

虽然日子过得清苦,可他觉得心里干净。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着那枚冰凉的扳指。

这东西,会陪着他走完剩下的路。

明天,还要早起去植物园上班呢。

那几盆君子兰,该浇水了。

老溥闭上眼,嘴角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老溥在寒风中裹紧了中山装,脚步倒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那枚黄铜扳指被他紧紧攥在手心里,像是一块带温的炭火,熨帖着他那颗饱经沧桑的心。

历史的尘埃终究会落定,那些曾经的恩怨纠葛、主奴尊卑,都随风散在了北京城的秋夜里。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末代君王,而是一个自食其力的普通劳动者,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宿。

几年后,这位曾经的宣统皇帝在北京安详地闭上了双眼,走完了他传奇而又平凡的一生,只留下那段尘封的历史,供后人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