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老得记不清年岁。
两千五百年前,伍子胥奉命建城,他“相土尝水,象天法地”,立下阖闾大城,水陆并行。
此后古城在原地再没挪过窝,宋朝的《平江图》石碑,至今还能跟街巷对上号。
这是时间给世间留下最固执的一份遗嘱。
固执的还有这里的人。
苏州人过冬讲究“冬至大如年”,夜饮桂花冬酿酒,咂一口,能化掉整年的霜雪。
旧时去庙里“轧神仙”,人挤着人,说挤到了便能沾一身仙气。
市井烟火,到底没断过。
说到吃,舌头是太湖水养刁的。
松鹤楼的老师傅做松鼠鳜鱼,剞花刀,过油时吱吱响,浇上酸甜卤汁,形神俱在。
他说,这点酸甜劲,才扛得住那么多世道变故。
还有一碗头汤面,天不亮老食客就守着,面条要码成“鲫鱼背”,吊汤用鳝骨、螺蛳,鲜得人掉眉毛。这是不动声色的奢侈。
如今河道窄了,可评弹一响,三弦琵琶叮咚几声,唱起《珍珠塔》,还是能把人拽回去。
那吴侬软语糯得像刚剥的鸡头米。
苏州不争不抢,把两千多年的风霜,都收在那一句拖腔里头了。
今天,跟您聊聊苏帮菜,看看您都吃过哪几样?
松鼠鳜鱼
那是苏帮菜的"顶梁柱"。
老苏州人讲:"勿吃松鼠鳜鱼,白来苏州走一遭嘞。"
这菜根在清乾隆年间,据传乾隆皇帝微服逛到苏州松鹤楼,点了松鼠鱼,店家原用鲤鱼,嫌腥,连夜换鳜鱼,改刀工调酱汁,龙颜大悦。
其实更早,清代《调鼎集》就记着"取季鱼,肚皮去骨,拖蛋黄,炸黄,作松鼠式",季鱼即鳜鱼。
到清末民初,名厨徐鹤龄创"苏帮麦穗花刀",正式定型,还进了满汉全席南菜名录。
2018年评上江苏十大经典名菜,算下来两百多年了,老底子的味道,就是这么攒的。
做这菜讲究"选、改、炸、浇"。
挑750克活鳜鱼,眼亮鳞整。改刀最吃功夫,先直剞再斜剞,切出菱形花刀,深到鱼皮不破,像松鼠毛。
腌好拍干淀粉,油烧六成热定型,八成热复炸金黄。
最后浇汁最带劲——糖醋比3:2,加番茄酱、镇江香醋熬浓,滚烫往鱼身一淋,"吱吱"响,鱼就"活"了。
外酥里嫩,酸甜裹着鲜,苏州人讲"灵得来嘛",就是这个味!
碧螺虾仁
苏州人春天桌上的头牌。
碧螺春产自太湖洞庭山,原名吴语"吓煞人香",清代康熙帝嫌名不雅,因其色碧、形曲螺、采于早春赐名,算下来一千多年的老茶了。
苏州菜打春秋战国吴王阖闾"炙鱼"起家,太湖三万六千顷水域养出鱼虾无数。
碧螺虾仁本是清炒虾仁升级版,以茶入馔,茶去腥提鲜,苏州人讲"不时不食",清明前后新茶配新虾,妥妥春日限定。
民间有诗赞:"洞庭特产碧螺春,更有太湖白虾仁。
两者同烹名馔出,清香美观客心歆。"
做法也不含糊。
太湖白壳虾仁洗净漂白,蛋清、干淀粉上浆。
油烧120℃滑炒,筷子拨散,虾仁泛白即起。回锅烹碧螺春茶汁约30克,大火颠翻几下出锅。
茶叶挤去汁水点缀虾仁旁。
成菜虾仁色如白玉,茶叶碧绿相衬,口感鲜嫩弹牙,茶香清逸透着甘甜。
苏州老话讲"嚇煞人香",这一口下去,真的嚇煞人!
樱桃肉
苏州樱桃肉,老底子姑苏城里头一道硬菜,清乾隆年间就进了宫,《御茶膳房档》里白纸黑字记着山药酒炖樱桃肉的方子,距今少说两百多年了。
据说当年宫里头贵人爱吃,连德龄写的《御香缥缈录》都提过一嘴。
这菜打苏州来,苏州人讲"今朝吃樱桃肉,适意得来",春天一到,家家灶头上都飘这个香。
做法讲考究。
带皮五花肉切四厘米厚方块,肉皮上剞十字花刀,深到第一层瘦肉,刀距一厘米五匀匀的。
砂锅垫葱姜,肉皮朝下,加绍兴黄酒、红曲米、冰糖,小火焖一个半钟头,再转大火收汁到挂勺。
老苏州人讲"慢慢炖,勿要急",急了肉就柴了。
成菜色泽樱红发亮,像带雨樱桃,肥肉入口即化不腻,咸中裹甜,酥烂得筷子一碰就散。
围一圈翠绿豌豆苗,红绿相衬,《海上花列传》里苏州人吃的怕就是这个味道罢。
母油船鸭
母油船鸭,苏州老底子的硬菜。
这东西起步于晚清太湖画舫,算下来百多年光景了。
清代顾禄写过本《桐桥倚棹录》,里头就记了炖鸭的法子。
太湖船家摇着橹,陶罐里煨整鸭,原汁原味,香得邪乎,人叫它"船鸭"。
后来苏州厨子动了脑筋,带骨改出骨,肚里塞川冬菜、猪肉丝,调味换成三伏天晒的母油——王士雄《随息居饮食谱》写得明白,伏天暴晒、秋后头撇的酱油原浆,鲜得眉毛都要掉。
你说这菜,是船上烟火熬出来的。
做法顶讲究。
选两到三年太湖麻鸭,整鸭出骨皮不破,填料炒香塞进去,砂锅铺猪爪打底,加母油、原汤,文火焐足三小时。
出锅淋炸葱油,齐活。鸭形饱满,汤色枣红,筷子一戳就脱骨,肉质酥烂,汤浓拌饭绝了。
苏州人讲"不时不食",秋高鸭肥,这菜就该秋天吃,"唔要太灵哦"!
酱方
说苏州酱方,那是北宋就有的老底子了,《吴地记》载阖闾犒军以酒酱烹肉,算是 earliest 雏形。
到北宋年间便有"冬有酱方如东坡肉"的说法。
清乾隆年间,苏州御厨张东官把这手艺带进御膳房,做出"苏造肉",名声大噪。
后来木渎石家饭店办大宴缺蹄髈,厨子拿肋条肉顶上,歪打正着成了名菜。
老苏州讲"唔笃苏州人,冬天勿吃酱方,等于白过"。
做法讲究得很。
选太湖猪软肋五花,切15厘米见方,花椒盐腌四五天,焯水去咸,砂锅垫箬叶,加老卤酱油冰糖,文火焖两小时往上。
成菜酱红油亮,四角微垂不塌,筷子一夹就开,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而不柴,咸甜打头咸收尾,标准苏帮"甜出头咸收口"。
这菜啊,是苏州人"四块肉"里冬天的当家花旦,一块方肉焖到颤动晃荡,才算到位。
吃的不是肉,是姑苏两千年的烟火气。
响油鳝糊
响油鳝糊是苏帮菜的看家本领,根子在苏州,明清时就有了。
清代大美食家袁枚在《随园食单》里写得明白:"拆鳝丝炒之,略焦,如炒肉鸡之法,不可用水",算下来快三百年了。
清末民初苏州老字号就拿它当招牌,后来传到上海滩。
老底子讲"小暑黄鳝赛人参",端午、小暑前后的黄鳝最肥。
做法讲一个"现"字。
选笔杆粗的活鳝,开水烫三十秒去黏液,划丝切段。
猪油爆香葱姜蒜,大火快炒鳝丝,加酱油、料酒、糖,勾薄芡盛盘,中间挖坑撒蒜末、葱花、胡椒粉,滚油一浇——"滋啦"一声,灵光来了。
成菜深红油润,鳝肉滑嫩得筷子打滑,咸中带甜,酱香裹着鲜味。
苏州人讲,这道菜要"一热顶三鲜",趁热吃才灵光,配碗白米饭,啧啧,鲜得眉毛掉下来。
大煮干丝
大煮干丝是淮扬菜看家本事,根在扬州,属苏菜一脉。
前身叫“九丝汤”,清代乾隆下江南,地方官员重金请厨师,火腿丝、笋丝、银鱼丝、木耳、口蘑、千张、腐干、紫菜、蛋皮——九种丝一锅烩。
乾隆吃罢龙颜大悦,从此成了必点菜。
后来扬州厨师把它简化,便成了今天这碗干丝。1949年登上开国第一宴,2018年入选江苏十大经典名菜,老外叫它“东亚名肴”。
你算算,这碗干丝少说两百多年历史,厚重得很呐。
做法讲究得邪乎。
一块白干片成十八到二十四片薄片,切成火柴棍粗细的丝——断不得散不得。
切好沸水烫两遍去豆腥,鸡汤烧开下干丝,旺火转小火烩十五分钟,虾子熟猪油一搁,汤浓了。
装盘干丝堆中间,鸡丝火腿丝虾仁豌豆苗往四周一摆,色泽素雅。
入口绵软爽滑有嚼劲,鲜而不腻。
苏州人讲“鲜得来,眉毛都要落脱哉!”一碗干丝,吃的是功夫,品的是岁月。
鲃肺汤
鲃肺汤这碗东西,说白了就是太湖斑鱼的肝和肉拿鸡汤煨出来的,苏菜里的硬角儿。
清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木渎镇叙顺楼就有了这道菜,袁枚在《随园食单》里写得清清楚楚:"斑鱼最嫩。
剥皮去秽,分肝肉二种,以鸡汤煨之,下酒三份、水二份、秋油一份。起锅时加姜汁一大碗、葱数茎以去腥气。"
三百多年的功夫菜,不是闹着玩的。老苏州讲"秋天享福吃斑肝",一点不假,农历八九月斑鱼肝最肥,错过就要等来年。
做法讲究到骨子里。
鲃鱼去皮取肝摘胆,肉肝分片,绍酒腌去腥。
旺火鸡汤烧沸,鱼片鱼肝下去,撇沫,搁火腿片、笋片、香菇片,起锅淋熟猪油撒白胡椒粉。
汤清见底,肝肥浮面,肉嫩筷子一夹就散。
吃法更绝——"冷肝热汤",肝捞出凉着等渗油冒泡,抿一口化嘴里,再趁热灌汤。
冷暖一撞,啧,这味道"灵得来"!
一碗汤,全是苏州人不时不食的老规矩。
说起东坡肉,正宗是浙菜底子,苏州人家也烧,但根儿不在姑苏。
这菜往前倒,得追到北宋神宗熙宁十年(1077年),苏轼在徐州当知州,黄河决口洪水围城,他带着军民扛了七十多天保住城。
百姓杀猪送肉,他指点家人炖了回赠,这就有了"回赠肉"。后来元丰三年(1080年)贬到黄州,写下《猪肉颂》:"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时它自美。"
真正叫响是元祐四年(1089年)他二度赴杭州,疏浚西湖后百姓抬猪送酒,肉切方块炖得酥烂分给民工,"东坡肉"才传遍天下。
明代《万历野获编》首载其名,距今四百多年了。
做法不难但讲究。
五花肉切方块焯水去腥,砂锅底铺葱姜,肉皮朝下码好,倒黄酒代水,加生抽、老抽、冰糖,小火慢炖一个半到两小时,最后翻面收汁。
成菜红得透亮像玛瑙,肥的入口即化,瘦的酥烂入味,酒香裹着酱香,肥而不腻,"色如琥珀,酥而不碎"。
这菜啊,吃的不光是肉,是苏东坡被贬了还把日子过出花来的那股劲儿。
甭管啥处境,灶台上架口锅,日子就有盼头,灵得很!
蚌肉金花菜
说起蚌肉金花菜,根子深得很。
金花菜就是苜蓿,两千多年前,张骞出使西域带回中原,司马迁《史记·大宛列传》写得明白:"俗嗜酒,马嗜苜蓿,汉使取其实来,于是天下始种苜蓿。"
苏州打春秋起就吃鱼,太湖三万六千顷水域养出的蚌,蛰伏一冬,肉厚得很。
苏帮菜讲"不时不食",春天草地冒芽,这道菜便上了桌。
做法不复杂:蚌肉开水焯过,起油锅爆炒两三分钟,金花菜倒进去加鲜味汁,大火翻炒,葱姜蒜料酒盐一搁,齐活。
蚌肉牙白,金花菜翠绿,咬一口,蚌肉脆嫩,草头清甜,那股鲜是骨子里透出来的。
苏州人讲"鲜得来眉毛都要掉",真不是吹。
这菜就吃个时令,过了春,再馋也得等来年喽。
两千五百年,改朝换代,刀兵水火,这城就这么蹲着,一动不动。
那些菜也是。松鼠鳜鱼炸得吱吱响,母油船鸭在陶罐里咕嘟,樱桃肉炖到筷子一碰就散——它们不急。
人也不急。天不亮爬起来等一碗头汤面,春天蹲在灶台前剥虾仁,秋天掐着日子喝鲃肺汤。
什么时候吃什么,什么时候做什么,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没人改,也没人想改。
你说这叫什么?叫活法。
外面世界跑得飞快,高楼大厦,日新月异。
只有苏州人知道,有些东西不用追。一碗酱方端上来,颤颤巍巍的,吃一口,日子就踏实了。
你问我苏州是什么?就是评弹那一声拖腔,是冬至那口冬酿酒,是把两千多年的风霜炖成一锅汤。
你有多久没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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