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重点中学录取通知书那天,家里的空气是凝重的。学费和住宿费凑齐了,但生活费却像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开学那天,天刚蒙蒙亮,母亲用一条粗大的扁担,一头挑着我的铺盖卷,一头挑着一口装着课本的木箱,领着我上路了。三十多里的山路,母亲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浸湿了一大片。
到了学校,母亲安顿好我的床铺,拉着我的手去找伙食团长。那是一间阴暗的办公室,团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
母亲把我往前推了推,自己却弯下了腰,声音带着颤抖:“团长,这是我家老大,考上了咱这重点中学,是个好苗子。可家里……实在拿不出伙食费,您先让他入伙,欠着,等秋收卖了粮,我一定送来……”
团长眼皮都没抬,用钢笔敲了敲桌面,不耐烦地说:“不行啊大婶,公事公办。没交钱,账上就没米,锅铲都不敢乱动啊。”
母亲陪着笑脸,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是几张零钱和几个鸡蛋,想往团长手里塞:“就先吃一顿晚饭,一顿就行,我这就去想办法……”
团长把身子往后一仰,躲开了,摆摆手:“规矩就是规矩。让他先吃着,我担待不起。行了,忙去吧。”
我站在旁边,手脚冰凉,看着母亲卑微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了手心里。最后,团长大概是烦了,挥挥手甩下一句:“先让他吃两天看看吧,钱必须赶紧补上。”
母亲千恩万谢地走了。可她刚走出校门,那点可怜的“宽容”就失效了。晚饭铃响,同学们涌向食堂,我却只能缩在宿舍的角落里。
我不敢去窗口,怕看到大师傅那张冷漠的脸,更怕听到那句“没钱吃啥饭”。整个晚上,肚子里的咕噜声像打雷一样,我躺在床上,闻着窗外飘来的饭香,那是世界上最折磨人的味道。
第二天照样难熬。课堂上,老师的粉笔字在眼前晃动,我却觉得黑板在旋转。饥饿像一只手,紧紧攥着我的胃,又像无数根针在扎。
我死死咬着铅笔头,试图用脑子的清醒来掩盖肚子的抗议。我想起母亲在团长面前的样子,想起父亲在田里弓着的背,眼泪差点掉在作业本上。
我不能倒下,父母为了这几口饭,比我在教室里挨饿要辛苦千百倍。
下午放学铃一响,我几乎是爬着冲出了教室。回家的三十多里山路,平时要走四个小时,那天我几乎是跑着的。
天渐渐黑了,山风吹得树林呜呜作响,我顾不上害怕,满脑子都是家里那口米缸。
推开家门,母亲正在灶台边忙碌。她看到我脸色蜡黄、摇摇晃晃的样子,愣住了。
“娘……饿……”我刚吐出一个字,眼泪就下来了。
母亲没说话,眼里瞬间蓄满了泪,她转身盛了一碗温热的米粥递给我。我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下去,胃里一阵刺痛,反而更饿了,却又觉得撑得慌。那碗粥烫得食道发疼,却暖不了心里那块冰。
稍微缓过来,母亲默默地从米缸里舀出十二斤米,装进我的米袋。那是家里仅剩的一点口粮。她把米袋系紧,又检查了一遍我的书包,叮嘱道:“慢点走,在学校,吃不饱也得读好书。这米,是娘一颗一颗捡回来的,别辜负了它。”
我背起那十二斤米,沉甸甸的,压在肩上,却烙在心头。夜色中,我踏上了回校的路。
月亮升起来了,照着我孤单的身影。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背课文。我知道,我这辈子吃过的每一粒米,都沾着父母的血汗;我读过的每一页书,都是父母弯着腰从土里刨出来的。
那段日子,虽然每天只有一斤米的饭票,虽然常常饿得头晕眼花,但我从不敢在学习上有丝毫松懈。
我知道,对于像我这样的农村孩子,读书不是选择,是唯一能改变命运的出路;而读书的“辛酸”,不仅是味觉上的苦,更是心里的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愧疚。
如今,当我作为一名教育工作者站在讲台上,我很少讲述这段饥饿的往事,把它藏在了心里。它时刻提醒我:教育,不仅是传授知识,更是托举那些正在下沉的命运。
文中插图由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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