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谈了一个比我大6岁的女朋友,昨天刚同居了一晚,今早我果断和她分手了。
晨光
我从来没想过,一段感情会在同居后的第一个早晨结束。
但那天早上六点四十七分,我从枕头上偏过头,看见旁边的沈琳还睡着,呼吸均匀,长发铺在枕上,半张脸埋在羽绒被里。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得走。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又像蓄谋已久。我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瓷砖冰凉。我的衣服叠在床尾的凳子上,昨晚沈琳帮我叠的,很整齐,T恤的领口朝上,裤子的折缝压得笔直。我一件一件穿好,扣纽扣的时候手有点抖。
沈琳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我僵在原地,像个贼。等她呼吸重新平稳下来,我才慢慢摸到卧室门口,拧开把手,钻出去,穿上鞋,把门轻轻带上。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胃里翻江倒海。
我们交往了四个月。沈琳比我大六岁,三十五,在一家外贸公司做采购主管,自己供着一套小公寓,开一辆蓝色飞度。我们是在朋友的生日聚会上认识的,她穿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衫,坐在角落里跟人聊天,笑起来眼角有几道细纹,很淡。我当时刚满二十九,单身三年,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工资不高不低,租房子住。
那天晚上我主动找她说话,聊了两个小时。后来加了微信,约了咖啡,看了电影,进展不紧不慢。她成熟,体贴,从不对我提过分的要求。我加班她从不抱怨,只是偶尔发条微信说"别忘了吃饭"。出去吃饭她坚持AA,我说我请她就不高兴,说"我又不是没有收入"。
朋友们都说我好福气。我妈听说我找了个大六岁的女朋友,起初有点犹豫,后来见了一次面,回来跟我说:"这姑娘挺好的,稳重,会疼人,岁数大点就大点吧。"我那时候也觉得好。她不像以前谈过的那些小女孩,动不动就生气,要哄,要猜心思。沈琳什么都摆在桌面上说,相处起来轻松极了。
但轻松后面藏着什么,我同居那晚才真正看见。
昨天下午搬家,我拖着两个行李箱进了她的公寓。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了鲜花,厨房调料罐贴着标签,衣柜里她的衣服按颜色排列,像一道渐变的彩虹。她把靠窗那一半衣柜腾出来给我,说"你东西少,够放了"。
晚上我们叫了外卖,喝了点红酒。一切都很正常,甚至可以说温馨。她坐在我旁边看电视,偶尔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闻到她的洗发水味道,是那种淡淡的栀子花香。
但晚上十一点上了床之后,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沈琳去洗漱,我在床上等她,忽然听见卫生间里传出一种奇怪的声响。我走过去敲门:"你没事吧?"
门没锁,推开一条缝。我看见她蹲在马桶旁边,手里捏着一板药片,正往嘴里塞。药板是铝箔包装的,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小格子,多数已经空了。她仰头喝水的时候脖子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一口气吞了四五片。
"沈琳?"
她吓了一跳,药板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心里咯噔一下,是抗抑郁的药。舍曲林,一片一百毫克。
我盯着那个包装看了好几秒,意识到得算算用量。一板十四颗,空了大半,她每天吃。房间里很安静,灯开着,白炽光把她的脸照得有点发青。她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马桶盖,也不抬头看我。
"你抑郁症?"我问。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
"嗯。"她嗓子发紧,"三年了,一直在吃药。之前没告诉你,是怕……"
我没让她说完。我说你先出来,地上凉。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三十五岁的身体有了些细碎的声音。她洗完脸出来,坐在床边,背对着我。我站在她身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知道攥着那板药,塑料外壳捏得咯吱响。
那晚我们没怎么说话就睡了。黑暗里她的呼吸声很轻,但我总觉得她在哭,转过身去看,她面朝墙,肩膀一动不动。我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很久,一个念头在心里慢慢成形。
那些我看见的东西开始往一块拼。她每天准时十点半睡觉,早晨六点起床,作息规律得像钟表,原来是为了配合药效。她从不晚上约我出去,因为那些时间她得回家吃药。她总是"提前有安排"的周末下午,仔细想想,大概是去医院复诊。我那时以为她是工作忙,心里还觉得她独立,现在全翻过来了。
可让我害怕的不只是吃药本身。而是她能把这件事瞒得这么彻底,四个月,一次破绽都没露。每天微信聊天的时候她跟平常人毫无区别,约会的时候笑得很好看,做饭的时候哼歌,在黑暗里吞药的时候也一声不吭。这得是多大的自制力?又或者说,得是多大的习惯?
她醒过来之前我就走了。电梯叮的一声到一楼,我推开门,外面天刚亮透,街上的早餐铺子冒出白汽。我站在路边发了会儿呆,太阳斜斜地照在柏油路上,明晃晃的,跟昨晚卫生间的白炽灯完全是两个世界。
手机震了。沈琳的微信:"你起床了?我熬了粥,你上哪儿去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大拇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怎么回。那条消息下面是我昨晚十一点发的一条"晚安"表情包。再往下翻,是我们上周的聊天记录,她说"周末来帮我收拾柜子",我说"好",后面跟了一排爱心。
我一个字都没删,那些聊天记录还在,跟什么似的在我眼前晃。我知道我只要回一条"我下楼买包烟"就能拖过去,中午回去,粥还温着,她说不定还穿着那件旧睡衣。但我也知道,卫生间抽屉里那板铝箔药片还在,明天早上她还会再吃一次,再下一次,再下下次。那排药片从三年前就开始吞了,我只是现在才看见。
我站在街上,太阳越升越高了,影子缩回脚底下。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来来回回。最后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地铁站走过去。
分手的消息我是中午才发的。写了很长一段,删了,又写了更短的一段,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对不起,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她回了一个问号。
我锁了屏幕,没再看。地铁过隧道的时候车厢晃了一下,我攥着扶手,窗外一片漆黑,倒影里我看见自己的脸,被车窗压得变形,嘴抿成一条线。二十九岁的人了,还在用这种拙劣的方式逃跑。我知道自己怯懦,但更让我清楚的,是那个念头——我没办法成为她的锚。我连自己都没活明白,怎么可能把自己抛进那片海里去拽她上岸。
后来的一周,沈琳没再发过消息。倒是共同的朋友来问了一嘴,说沈琳说"他走了,早上走的"。朋友说你们不是挺好的吗怎么突然就分了,我说不合适。朋友追问哪里不合适,我说你让她好好吃饭。
这话说得驴唇不对马嘴,但我真的只想到这一句。再后来,我悄悄查过那个药,舍曲林,治抑郁症和焦虑症的。说明书上说停药要遵医嘱不能突然断,否则会有戒断反应。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我心里拧了一下,想起那天晚上她蹲在马桶边吞药的样子,脖子绷得紧紧的,喉结一动一动。
但那已经是别人的事了。二十九岁的最后几个月,我搬了新地方,重新开始过单身的日子,偶尔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想,她是不是还在早上六点起床,往嘴里塞那些铝箔包装的白色小圆片。想着想着又觉得这念头越界,翻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天亮之后,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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