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岁这年,我绝经了。
不是突然的事,拖了小两年,潮热、失眠、心慌,一样一样来。女人到了这个份上,身子像台用旧了的机器,零件都开始松。我以为最难熬的就是这个了,没想到后头还有更寒心的。
老周是别人介绍的。六十一,退休前在工厂当车间主任,老伴走了三年,儿子在外地成了家。介绍人说他人实在,有退休金,房子也现成,问我见不见。
我见了。在公园长椅上坐了一下午,聊下来觉得还行。话不多,不油腔滑调,手上没戴金戒子,皮鞋擦得干净。我说我不要领证,搭伙过就行,各自的孩子各自管,他点头说好。
搬过去那天我带了两个箱子,一床自己盖惯的被子。他家两室一厅,我住里间,他住外间。头几天客客气气的,他早上出去打太极,我在家收拾屋子做饭,中午一起吃,晚上各看各的电视,井水不犯河水。
我心想,这样也挺好。
变故是从第八天开始的。
那天吃完晚饭,他把碗一推,说有件事跟我商量。我以为是水电费的事,没想到他开口是:"咱们既然搭伙,钱是不是拢一块儿管?你退休金多少,我退休金多少,搁一块儿花,剩的存着。"
我愣了一下。我退休金两千八,他四千五。搁一块儿花,听着公平,可这钱一旦进了他手里,我怎么花、花多少,都得报备。
我没答应,说不急,再处一处。他脸上不太好看,但没多说。
第十天,他又提了一茬。这回是房子。"我这房子,"他敲了敲桌子,"你要是愿意,咱去公证一下,以后这房子你有居住权,但产权还是我儿子的。你那边要是有点啥,我也不沾。"
我心里咯噔一下。合着他算得明白——我的钱可以一起花,他的房子跟我没关系。
还是没吭声。我想,再看看吧,也许他就是嘴直,心不坏。
第十三天晚上,他把话挑明了。
那天我炖了排骨汤,盛好端上桌。他喝了两口,搁下勺子,说:"我跟你说个正经事。咱们搭伙,你得负责家里开销,买菜、水电、物业,这些你出。我退休金高,大头我担,看病、人情往来我管。另外,我腿不好,晚上起夜多,你得起夜照顾我。"
我夹菜的手停住了。
"还有,"他补了一句,"我儿子那边要是添孙子,你得过去伺候月子。"
勺子磕在碗边,叮的一响。我慢慢抬头看他。他正拿毛巾擦嘴,神态坦然的,像在谈一桩再合理不过的买卖。
那一瞬间我全明白了。
他要的不是伴,是个倒贴钱的免费保姆。我的退休金拿来养家,我的身子拿来伺候他、伺候他儿子一家,等哪天他走了或我走了,我在这屋里连个住的名分都没有。
十三天。我用了十三天才看清这个人。
我没发火。把汤盛好,自己盛了一碗,慢慢喝完。碗筷收拾进厨房,洗得干干净净码好。回屋把两个箱子重新归拢,被子叠成搬来那天那样。
第二天一早,我走了。
他追到楼道里喊:"你这是干啥?有话好商量!"
我没回头。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门口,拖鞋都没穿对,一只正一只反。
五十五岁了,绝了经,身子是老了点。可老不等于贱。
这辈子宁肯一个人过,也不给谁当贴了钱的使唤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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