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冬天,广州天河区一间手机维修铺子里,龚忠诚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拆一台碎了屏的魅族MX2。

店面不大,满打满算七八个平方,柜台占了一半,剩下那点地方转个身都费劲。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日光灯,照得整个屋子惨白惨白的。墙角堆着各种手机配件盒子,屏幕总成、排线、电池,码得倒挺整齐。门口挂了块红底白字的牌子,写着“精修各种手机”,那块牌子是他花三十块钱在打印店做的。

柜台有点高。平常人的柜台,他够不着。这是他专门找人改过的,比正常的矮了二十多公分,刚好到他胸口。坐在轮椅上的龚忠诚,不需要站起来也能伸手够到台面上的东西。

热风枪嗡嗡响。他拿镊子夹起一块新屏幕,对准排线接口,轻轻按下去,啪嗒一声,扣上了。

开机。屏幕亮了。

他把手机转过来看了一眼,确认显示没问题,然后放回泡沫垫上,拿起旁边那条灰色的毛巾擦了擦手。

毛巾是旧的,边缘都磨毛了,但洗得很干净。这是他的习惯,每修完一台机子就擦一下手,免得汗渍沾到主板上。这个习惯是在培训班学的,那老师是个在深圳华强北混了十几年的老师傅,要求特别严,谁不擦手就拿元件,直接罚做五十个俯卧撑。龚忠诚做不了俯卧撑,老师就让他罚抄电路图,抄了厚厚一沓。

铺子外面的街上人来人往。天河的冬天不冷,十来度的样子,有人穿羽绒服,有人还穿着短袖。龚忠诚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得发亮,里面的毛衣是高领的,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他的腿盖了一条灰色的毯子,轮椅的轮子卡在柜台下面的凹槽里,刚好固定住。

这个轮椅是他第二个轮椅了。第一个是2008年残联送的,用了五年,左轮子歪了,推起来嘎吱嘎吱响,跟拉二胡似的。现在这个是新换的,是他在淘宝上花八百多块买的,铝合金架子,轻便,轮子是快拆的,上下台阶的时候可以卸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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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女孩,穿着隔壁奶茶店的围裙。她端着一个纸杯,放在柜台上。

“新调的,桂花乌龙,你尝尝。”

龚忠诚放下手里的螺丝刀,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有点烫,他吸了口气。

“怎么样?”

“有点甜。”

“我放了蜂蜜。”

女孩说完转身走了。她叫王丽,湖南益阳人,比龚忠诚小三岁,在隔壁奶茶店当店长。说是店长,其实手下也就一个兼职大学生,店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在忙活。她住在天河客运站附近的城中村里,每天骑电动车上下班,单程二十分钟。

龚忠诚和王丽是半年前认识的,过程说起来简单得很。那奶茶店的收银机坏了,老板舍不得换新的,让她找人修。她拿着机器跑了三家店,前两家都说修不了,第三家是龚忠诚的铺子。龚忠诚拆开机子看了半小时,发现是主板上一个电容烧了,换了电容,收了五十块钱。

王丽当时觉得这小伙子挺实在的。后来她的手机屏幕摔碎了,也拿到龚忠诚这里修,再后来充电宝坏了也拿来,再后来没什么东西坏了,她也经常过来坐坐。有时候带杯奶茶,有时候带个面包,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站在柜台外面跟龚忠诚聊天,聊着聊着就不走了。

龚忠诚一开始不怎么说话。他不是不爱说话,是不知道说什么。他这辈子跟同龄女孩打交道的次数,两个手数得过来。从小到大,他的世界里主要是父亲和妹妹,还有街头那些跟他一起讨生活的乞丐。女孩这种生物,对他来说比苹果手机的主板还复杂。

但王丽不在乎他话多话少。她话多,叽叽喳喳的,能把一只猫从进店到出店的过程讲出花来。她站在那里说,龚忠诚就坐在那里听,手里不停活,偶尔嗯一声,或者笑一下。

笑的时候不多,但每次笑,王丽都记得。

有一回王丽问他,你修过最破的手机是什么样的。龚忠诚想了想,说是一台诺基亚N73,主板都发霉了,机主是个在工地干活的大叔,舍不得扔,说里面有他女儿的照片。他把主板拆下来用洗板水泡了一晚上,第二天烘干,居然还能开机,虽然屏幕还是花的,但好歹能看照片了。那大叔拿到手机的时候,蹲在店门口哭了很久。

王丽听完没说话。龚忠诚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眼睛红红的。

“你咋了?”

“没事,就是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龚忠诚没接话。他低下头继续修手机,手里的螺丝刀转得飞快,但耳朵尖有点红。

那天晚上关了店,他一个人往回走的时候,轮椅推到一半突然停了。他坐在那里,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轮椅上的人看上去就像被拦腰截断了,只有上半身还完整。这个影子他跟了十几年,从来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但那天他盯着看了很久。

其实他也不是没想过这种事。哪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不想呢?只不过每次念头冒出来,他就把它按回去了,像按一颗翘起来的手机排线,不用太大力气,但得按到位。

他觉得这种事离自己太远了。远到就像天河到河南新蔡的距离,一千多公里,坐火车都得十几个小时。

新蔡是他的老家。

那是河南东南角的一个县城,跟安徽挨着。出了县城往东再走三十多里地,有一个村子,村里有一条土路,土路走到头有一间塌了半边的土坯房,那就是他出生的地方。

1990年,龚忠诚在那里出生。他是家里的老二,上头有个姐姐,下头有个妹妹。姐姐命不好,生下来没多久就夭折了,所以他其实算是老大。

一岁那年,他发了场高烧。

乡里没有医院,最近的诊所在八里地之外的镇上。他爸借了辆自行车,驮着他妈和他往镇上骑,土路坑坑洼洼的,骑到一半还下起了雨。等到了诊所,他已经烧得不省人事了。赤脚医生打了退烧针,烧是退了,但病毒已经侵入了脊髓。

小儿麻痹症。

这四个字,改变了龚忠诚的一生。

他后来再也站不起来了。两条腿从大腿根往下,完全没有知觉,肌肉一年年萎缩,变得又细又软,像两根脱了水的丝瓜。他六岁之前还能扶着墙勉强挪两步,六岁之后彻底不行了,只能在地上爬。母亲在他六岁那年走了,突发脑溢血,一句话没留下。父亲一个人带着他和妹妹,日子过得稀里哗啦的,吃了上顿没下顿是常事。妹妹比他小两岁,从记事起就学会了做饭洗衣服,蹲在灶台前面够不着锅,踩着板凳炒菜,炒出来的菜半生不熟,爷仨照样吃得干干净净。

在河南农村那十几年,龚忠诚基本上没出过村子。村里的土路他爬不了太远,手指头抠进泥里,指甲缝全是黑的,冬天手背冻出一道一道的血口子。他最远爬到过村口的麦场上,趴在那里看别的小孩放风筝,风筝飞得那么高,他仰着头看,脖子酸了也舍不得低下来。

上学他只上了三年。村里的小学离家三里地,父亲每天早上背他去,中午接回来,下午再背去,傍晚再接回来。三年级那年冬天,父亲摔了一跤,腰扭伤了,在床上躺了半个月。那半个月龚忠诚没去上学,天天趴在窗户上往学校的方向看。雪下得很大,什么都看不见。等父亲好了,他已经跟不上课了,干脆就不上了。

很多年以后,有人问他后不后悔没多读几年书。他说不后悔,读了也没用,又不能考大学。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旁边书架上那几本破烂的课本,那是他妹妹的,他没事就翻翻,上面的字他基本都认识。

十四岁那年,父亲做了一个决定。

他卖了家里的三亩地,揣着卖地的钱,带龚忠诚去了广州。妹妹留在老家,寄养在姑姑那里。父亲的打算很简单:老家那地方没活路,广州是大城市,总能有口饭吃,再不济捡破烂也比在老家种地强。

到了广州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父子俩在白云区新市墟那边租了一个单间,两百块一个月,没有窗户,白天也得开灯,墙壁上长满了霉斑,夏天进去跟蒸桑拿似的。父亲出去找活干,建筑工地、货运站、菜市场,哪里要人就去哪里,一天干十几个小时,赚的刚够父子俩吃饭交房租。龚忠诚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从床到门口,再从门口到床。房东养了条土狗,经常跑到他门口趴着,算是他唯一的伴。

他想出去。但怎么出去呢?广州的街道不是河南农村的土路,到处是人,到处是车,到处是台阶。他开始用手撑着地面往外爬。一开始只爬到巷口,后来爬到街上,再后来爬到了公交站台附近。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乞讨。他只是觉得在外面待着,比窝在那间发霉的屋子里强。有一天,一个路人往他面前扔了两块钱。他看着那两块钱,愣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把钱交给父亲,父亲拿着钱,半天没说话。第二天,父亲给他找了一块木板,四个角钉上小轮子,做成一个简易的平板车。龚忠诚趴在板车上,用手撑着地面往前走,这样比直接在地上爬省力多了。父亲还给他在板车上垫了块海绵,怕他硌得疼。

从那天起,他开始上街乞讨。其实父亲一开始是反对的,但龚忠诚跟他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能讨到一块是一块,妹妹在老家上学得花钱,姑姑也不能白养着。父亲沉默了很久,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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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讨的日子,他过了六年。

六年里,他几乎把广州白云区、越秀区的大街小巷都爬遍了。他最常去的是站南路、华乐路那一带,那里人流量大,而且有个邮局门口的空地,地势平坦,方便他趴着。他每天早上七八点出门,趴在那块破海绵垫上,面前放一个不锈钢碗,从早上趴到天黑,中间吃一个馒头对付一顿,有时候馒头都没有,就喝水扛着。

好心人不少。附近几家快餐店的老板都认识他,隔三差五给他送饭,饭盒里总是多放几块肉。有个卖水果的大姐,每次看到他都会塞几个橘子过来。还有个退休的老教师,路过的时候经常蹲下来跟他说说话,问他多大年纪了,读过几年书,有时候还考他认字。他认识的字比老教师想象的多,老教师很高兴,有一次给他带了一本新华字典,让他没事多看看。那本字典他一直留着,后来开凉茶店的时候就放在柜台下面,没事还翻翻。

恶意也不少。有些路人经过的时候会踢他的碗,硬币撒一地;有些小孩朝他扔石子,家长在旁边看着不拦;有些同行看他不顺眼,觉得他一个残疾小孩比他们讨得多,就会在没人的时候过来找他麻烦。有一次他在解放北路那边,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二话不说把他碗里的钱全抓走了。他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什么都没说。这种事儿碰多了,就不想说了。他只是把碗扶正,继续趴在那里等下一个路人经过。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他讨来的每一分钱都交给父亲。父子俩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大部分寄回了老家,供妹妹读书。妹妹很争气,学习成绩一直不错,后来考上了县里的中学,又考上了郑州的一所大专,学的是会计。龚忠诚每次说起妹妹,脸上的表情就会松下来,语气里带着点骄傲,虽然他自己可能都意识不到。

2008年5月12日,汶川地震

那天广州的天气很闷。龚忠诚趴在一家小饭馆门口,里面电视机开着,新闻频道正在播地震的消息。他看到画面里倒塌的楼房、满脸是血的幸存者、哭喊的孩子,手里的馒头突然咽不下去了。

他把碗里那天的收获数了数,硬币纸币加起来大概四十多块。他趴在地上想了一会儿,然后撑着地面,往华乐街的方向挪过去。华乐街那边有个赈灾募捐点,他前几天路过的时候看到过,一个红色的募捐箱摆在桌子上,上面写着“抗震救灾”四个大字。他到了之后,志愿者看到有个小孩趴在地上,下意识过来想给他钱。龚忠诚摆了摆手,指着募捐箱说,我要捐钱,能不能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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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者愣住了。

后面的情形很多人都知道了。他把自己那个生了锈的不锈钢碗拿过来,把里面的钱全倒进了募捐箱。志愿者劝他留一点,他说不用,还能讨到。然后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离开了。之后的几天,他又去了三次,每次都是把当天讨的钱全捐了,四次加起来,整整185块钱。

那张照片后来传遍了全网。照片里他趴在地上,面前是一个募捐箱,周围站了一圈人,表情各异,有人拿着相机在拍,有人捂着嘴。他的身影很低,比所有站着的人都低,低到地面上了。

其实对他来说,185块钱是什么概念呢?那是他半个月的生活费。是妹妹一个学期的文具钱。是父亲一双穿了两年、鞋底都磨穿了的解放鞋。更是他趴在街头晒了多少个小时的太阳、挨了多少个白眼才攒下来的。但他全捐了,毫不犹豫。

为什么捐?因为他觉得那画面里的人,比他更需要这些钱。他从六岁开始就接受陌生人的善意,现在有人比他还惨,他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就这么简单。

后来的事情发展得很快。志愿者满城找他,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他被找到了。无数人想要帮助他。慈善总会送来轮椅,好心人送来衣物食品,企业家送来凉茶铺的经营权。他从一个街头乞讨的残疾少年,变成了全国家喻户晓的人物。

凉茶铺他经营了三年。三年里他学会了煮凉茶、收银、跟顾客打交道。他做得很认真,每天第一个到店、最后一个走,把柜台擦得锃亮,凉茶严格按照配方煮,从不偷工减料。周围的街坊都认识他,来买凉茶的人络绎不绝。

但三年到期后,他没有续约。

很多人不理解。白给的铺子,稳赚不赔的买卖,为啥不要了?他说,那不是我的本事。

他拿了三年攒下的钱,去学了手机维修。一个连小学都没读完的人,要学电路图、学焊接、学主板维修,难度可想而知。培训班在广州火车站附近,每天坐公交去,来回一个多小时,他从来不迟到。别人休息的时候他在练习,别人聊天的时候他还在练习。

半年后他拿到了培训班的结业证书,开始到处找活干。前后换了好几家店,从小工做起,一个月拿一千多块钱。被坑过,被赶过,被顾客骂过——有人拿修过的手机来找茬,明明是自己摔坏的非说是他修坏的。这些事他都遇到过,跟他当年讨饭时遇到的那些没什么本质区别,只不过换了个场景。

但他熬过来了,手艺也越来越好。后来攒够了本钱,终于开了属于自己的铺子。虽然只有七八平,但那是他一点一点挣出来的。柜台、设备、配件,全是他自己掏的钱,没要别人一分。从河南农村爬到广州街头,从街头爬到募捐箱前,从募捐箱爬到凉茶铺里,从凉茶铺爬到手机维修台后面。二十多年过去了,他从来没有真正站起来过,但他的生活,是一寸一寸爬出来的。

隔壁奶茶店那个湖南姑娘没走。在他最难的时候没走,在他开店亏本的时候没走,在他自己都怀疑自己的时候也没走。2018年秋天,龚忠诚和王丽领了证,婚礼办得很小,就在出租屋里摆了两桌,请了几个老朋友和当年帮过他的志愿者。没有婚纱,没有仪式,就是大家一起吃了顿饭。

那天龚忠诚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深蓝色的,袖口的扣子他扣了好几次才扣上。王丽穿了件红色连衣裙,脚上是一双平底鞋,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都不太会说话,笑了一晚上。

婚后的日子跟婚前没什么两样。王丽辞了奶茶店的工作,跟着龚忠诚一起经营手机维修铺。她学东西快,龚忠诚教了她几个月,她就能独立换屏幕、换电池了。夫妻俩一个负责技术活,一个负责接待顾客,配合得越来越默契。铺子还是那间七八平的铺子,生意却渐渐好了起来,每个月能赚七八千块,加上王丽偶尔接一些微商的小生意,两个人的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也不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了。

龚忠诚还加入了广州青年志愿者协会。这是他一直想做的事。当年他在街头讨饭的时候,受过太多人的帮助,他一直记着。现在自己有能力了,就想回报一点。他参加过的志愿活动不少——去养老院陪老人聊天,去特殊学校陪残疾孩子做手工,去社区给孤寡老人送物资。他的轮椅开到哪里,就把善意带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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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夏天,他还会在铺子门口摆一桶凉茶,免费的,谁来都能喝。环卫工、外卖员、流浪汉,路过的时候都会接一杯。那凉茶的配方,还是当年在凉茶铺学的那一套,夏枯草、金银花、甘草,清热解暑,煮出来苦中带甜。

有人问他,你为啥要免费给别人喝凉茶。他说,当年我讨饭的时候,天热得受不了,有个卖凉茶的阿婆免费给过我三杯。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拧着一颗螺丝,头都没抬。

今年他三十多岁。头发比以前少了些,脸上也多了褶子。常年用手撑着走路,他的肩膀比一般人宽,胳膊上全是肌肉,手劲大得离谱,拧螺丝从来不用电动螺丝刀,手指一使劲就进去了。他的手背上有厚厚的茧子,掌心也有,摸起来跟砂纸一样。那双手修过几千台手机,拧过几万颗螺丝,握过扳手拿过烙铁。最早的时候,那双手是用来爬路的。

从河南到广州,一千多公里,火车跑十几个小时,飞机飞两个小时,开车走高速也要一整天。他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一寸一寸地爬完了。他没有腿,但他走过的路,比很多有腿的人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