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光绪年间,四川夔州府有个小镇叫三岔口。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夹在两山之间,一条溪水从镇中穿过。
镇上的日子向来平静,可这年秋天,连着出了三桩命案,把整个镇子搅得人心惶惶。
第一桩是镇东头开杂货铺的刘掌柜,那天早上他媳妇起来开门,发现他躺在柜台后面,脖子上有一道细长的伤口,像是被什么极薄极利的东西划开的,血已经凝固成暗褐色。
门窗都从里面闩着,没有任何外人进出的痕迹。验尸的仵作说:伤口平整,不像刀砍,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勒着划的。
第二桩是镇西头磨豆腐的王老栓,死在自家磨坊里,脖子上同样的伤口,门窗同样从内闩着。
第三桩是镇中开药铺的赵郎中,死在药铺后院的躺椅上,伤口分毫不差。
这三个人前后不过十天,全是夜里死的,门窗完好,没有挣扎的痕迹,连家里的狗都没叫。
镇上开始传一种说法:这是妖物作祟。有人说看见过一团黑影从屋顶飘过,有人说是几十年前死在镇外的无头鬼回来索命了。
更邪乎的是,三家人发现尸体的时候,死者手边都放着一片枯黄的竹叶,平平整整地搁在桌角或柜面上,不像是被风吹来的,倒像是有人专门搁在那里的。
镇上的老人说,这竹叶是“鬼留的记号”,是妖物杀完人后落下的印记。
家家户户太阳一落山就关门闭户,夜里连灯都不敢点,整个镇子像死了一样。
镇长急得团团转,派人去县城请捕快,捕快来查了三天什么也没查出来,留下一句“怕是你们镇子不干净”就走了。
镇上的人更怕了,有人说搬走,有人说请道士来做法,吵了几天没有结果。
这时候镇上来了一个收山货的外乡人,姓周,排行老七,大伙都叫他周老七。这人四十来岁,干瘦,话不多,眼珠子转得慢,可看人的时候像秤砣压着秤杆,稳得很。
他在镇上歇脚,住在镇尾一间空置的旧屋里,白天收山货,夜里早早关门。
镇上的人起初没留意他,可过了几天有人发现,他每天上午都在镇里转一圈,不急不慢的,把每条巷子都走一遍,有时候蹲下来看看墙根的草,有时候抬头看看屋檐的瓦,像是数数,又像是找人。
第五天晚上,周老七敲开了镇长的门。
他坐在镇长家的堂屋里,喝了一碗茶,说:“镇长,那三桩命案不是妖物干的,是人干的。”
镇长差点把茶碗摔了:“你怎么知道?”
周老七放下碗:“窗户闩着,可屋顶有缝,三户人家的房梁上都有蹭过的痕迹,屋顶的瓦有重新扣过的印子,不是旧的,是最近一个月内的,凶手是从屋顶进去的,杀了人之后又把瓦扣好,从里面把门闩上再翻出去——外面看不出破绽,可房梁上的灰不是这么说的,我白天看过了,三家的房梁上都有一片灰被蹭掉了,新的。”
镇长愣了好一会儿:“那……那他为什么要放竹叶?”
周老七说:“他不是放给死者看的,是放给你们看的。他要让你们以为是妖物,让你们害怕,让你们不敢查。竹叶在镇外那片竹林里到处都是,也许是他随手摘的。”
镇长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是谁干的?”
周老七说:“我还没查出来,但已经有数了。明天你帮我做一件事。”
第二天傍晚,周老七让镇长放出消息:说县城来了个高人,今晚在镇中心的老戏台上做法捉妖,要求全镇人都到场,一个不落。
消息传出去之后,太阳刚落山,戏台底下就挤满了人,连小孩都抱来了。
周老七站在戏台上,穿着一身旧衣裳,手里攥着一把竹叶。
他等人都到齐了,开口道:“我不是来捉妖的。妖是人装的,我今天是来还竹叶的。”
他把手里的竹叶往台下一撒,慢悠悠地说:“这三片竹叶,是凶手留在那三户人家里的,我看了几天,把镇上的人过了一遍,有三个人最不对劲——第一个,住镇西的刘老三,他每天晚上都要出门一趟,说去收账,可他家账本上根本没有欠账的人。
第二个,镇东的张屠夫,他杀猪三十年,那三具尸体上的伤口切口平整,像是用刀片之类的东西割的。
第三个,张屠夫的儿子张大牛,他手上有新伤,手指头缠着布条。”
人群里一阵骚动。
周老七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台下:“你们当中有人现在想跑,别跑,我在镇子四个出口都安排了人,跑不了。”
话音刚落,台下的张屠夫忽然转身往后挤,可他身后的人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他还没挤出人群,镇长带着几个人已经堵住了路口。
张屠夫站住了,脸色发白,手里的杀猪刀攥得发颤,却始终没有举起来。
那天夜里,在镇长的堂屋里,张屠夫蹲在地上把事情说了。
三年前他儿子得了一种怪病,镇上三个大夫都看不好,杂货铺刘掌柜欠着他儿子药钱不还,豆腐坊王老栓在他家买豆腐说记在账上最后赖掉了,赵郎中开的药方有问题害他儿子差点死在床上,他儿子最后没扛过来。
他恨了三年,今年秋天终于下了手。
他从屋顶翻进去杀人,用杀猪用的那种极薄的肉刀片划开喉咙,一划毙命,然后从里面闩上门,再从屋顶翻出去。
周老七蹲在他面前,听完没有骂他,没有叹气,只是问了一句:“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张屠夫低着头说:“叫小石头。”
周老七站起来,对镇长说:“押走吧。”
张屠夫被押走之后,镇上的人渐渐散了。有人想起那个收山货的周老七,想找他道谢,可他第二天一早就走了,只在镇口的老槐树上留了一张纸条,压在树杈底下,用一块小石头压着,字迹干瘦,像是用炭棍写的
就一句话:“要相信人间的眼睛,妖物只活在不敢看的人心里。”
纸条下面那片黄叶已经卷了边,风一吹就掉了下来,落在树根边上,混进满地的落叶里,再也分不清是哪一片了。
镇上的人把那张纸条抄了下来,贴在戏台柱子上,过了几个月被雨打烂了,又有人重新抄了一张贴上去,一直贴到宣统年间。后来有个路过的读书人看见了,说字写得不好看,可理是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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