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17元。
这是北京消费者林先生7月3日在携程上买一张北京飞纽约国际机票的价格。
432元。
这是他在起飞前三天申请退票后,实际到账的金额。
扣费比例超过97%。
林先生不是粗心大意的人,他使用这个平台十多年,账户等级是黑钻会员。他不是买了一张几百块特价票然后忘了看规则——他花了一万五买一张国际机票,按照正常的生活经验,一万五的东西,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7月13日,行程变动,他在APP上操作退票。
页面弹出一个数字:400多元。
一个正常人看到这个数字,会怎么理解?
哦,手续费400多,剩下一万多会退回来。
林先生也是这么想的,他点了确认。
第二天,退款到账——432元。不是扣了400多,是只退了400多,这432元是374元税费加上58元附加服务费。
也就是说,14785元的票价,一分没退。
林先生立刻联系客服,要求恢复订单。客服的回答很干脆:已完成的退票订单,无法恢复。
他找到国航,国航说:规则是携程出的票,找携程。
他找到携程,携程说:退票规则是国航制定的,我们只是执行。
一个来回,完美闭环,消费者站在中间,两边都是不归我管。
后来平台提出了一个补偿方案:可以用林先生账户里积攒多年的30万积分,折算3000元,用于购买后续机票。
注意——这不是平台掏钱补偿,是拿消费者自己的积分,换一张未来消费的优惠券。
用你的钱,补偿你的损失。
现在来看这件事真正值得拆解的部分。
不是特价票不能退这个规则本身——全球航司确实存在这个做法。
而是:一个可能导致消费者损失近1.5万元的规则,在页面上是怎么呈现的?
澎湃新闻的记者实测了国航APP、携程、去哪儿、飞猪、航旅纵横、美团、同程——所有平台的呈现方式惊人地一致:票价用大号字体放在最显眼的位置,退改限制条件用小字标注在角落,需要点击才能看到完整规则。
林先生买的那档机票,价格在页面最顶部,大而醒目。旁边一行极小的字:仅部分税费可退。
而在它下方,另一档同航线机票,只贵了400元,支持正常退改。
400元的差价,一个可以退一万多,一个只退四百。
页面上没有任何对比提示,没有任何弹窗确认,没有您确定要选择不可退票的舱位吗?这样的二次确认。
退票操作页面更绝——只显示400多元这个数字,不标注这是预计退款还是手续费。一个数字,两种理解,全凭消费者自己猜。
猜错了,后果自负。
很多人看完这件事的反应是:谁让他自己不看清楚?
这句话听起来合理,但经不起追问。
一个成熟的交易系统,如果消费者必须在全神贯注、逐字阅读每一个小字的前提下才能避免重大损失——这个系统本身就有问题。
票价写得越大,是为了让你快点下单。小字藏得越深,是为了不让你停下来犹豫。对促成交易有利的信息,越简单越醒目越好;可能给消费者带来重大损失的信息,越隐蔽越模糊越好。
这不是信息展示,这是认知引导。
《民法典》第496条写得很清楚:采用格式条款订立合同的,提供条款的一方应当采取合理的方式提示对方注意与其有重大利害关系的条款。未履行提示义务的,对方可以主张该条款不成为合同内容。
什么叫合理方式?加粗、弹窗、单独勾选确认,都算。
在角落放一行小字,不算。
律师胡磊的分析很到位:携程作为与消费者直接成立买卖合同的相对方,收了全款,就负有完整、醒目告知退票限制的法定义务。搬运不等于免责——平台不能拿规则是航司定的来免除自己的提示义务。
律师付建进一步指出:提前3天退票扣费超九成,远超航空公司实际损失,这个格式条款本身涉嫌无效。
而民航局的《公共航空运输旅客服务管理规定》也明确要求:以显著方式告知退票规则。
不是写过,是显著告知。
但这件事最见骨的地方,还不是平台怎么设计界面、航司怎么制定规则。
是那个踢皮球的闭环。
买票的时候,所有航班、价格、服务集中在一个页面上,你只需要点几次就完成了付款。出问题了,你突然要面对平台、航司、代理商之间的关系迷宫。携程说找国航,国航说找携程。
一个消费者,花了几分钟买一张票,现在要花几百个小时搞清楚到底谁该负责。
这个结构本身就是一堵墙。
它不需要任何人明确拒绝你,它只需要让你在不同的窗口之间来回跑,跑到你自己放弃。
说回来——
林先生不是第一个遇到这种事的人。央视记者在黑猫投诉平台搜索机票退票,大量投诉指向同一个问题:高额扣费低额退还、退票规则显示不清晰、告知不充分。
这不是个案,是一种系统性的设计逻辑。
票价是最大的字,退改规则是最小的字。差价400元,权益差一万五。
消费者以为是自己在做选择,其实是在一个精心设计的认知路径里,走了唯一一条对平台最有利的路。
走完了,平台说:规则都写在上面了。
写在上面——和写在你能看到的地方——是两回事。
“关注见骨,和你一起看清那些不想让你看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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