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思想实验,无论是哲学领域的还是其他领域的都可以快速完成。我刚刚用简短的几句话就描述了两个思想实验。但是,有时候人们希望进行更持久的思想实验。简单的方法就是读小说,尤其是旅行小说。哲学家玛格丽特·卡文迪什的著作中有非常有趣的思想实验,她回应了欧洲氛围下的探险意识、关于北极的观念以及培根对科学的新看法。在进入卡文迪什的“燃烧的世界”之前,我们需要更全面地了解旅行写作和哲学思想实验。
“小说”一般都是虚构的故事。简·奥斯丁(Jane Austen)的《傲慢与偏见》、托尔金(J. R. R. Tolkien)的《指环王》、J. K.罗琳(J. K. Rowling)的《哈利·波特与魔法石》,这些小说描述了想象的地点或人物。我们通常认为旅行书籍就像报纸或科学报告,是“非虚构类作品”。难道他们不是在描述真实地点和真实人物吗?实际上,未必总是如此。旅行书籍经常模糊虚构与非虚构的界线。
例如比尔·布莱森的《失落的大陆》或约翰·吉姆莱特(John Gimlette)的《狂野海岸》。这些书籍是作为非虚构类作品呈现的,却利用了许多虚构手段。他们使用了隐喻和夸张的手法,例如吉姆莱特说他像鸟一样飞越了埃塞奎博河,俯视着形状像“书脊”一样的风景。书中的情节会向后延伸或向前回溯,通常在结尾处有个大转折。他们夸大、仿写和讽刺。布莱森将偏僻的小村庄——“狗狗水”或“杜塞维尔”——描述成这样一个地方,若是一条狗被卡车撞倒,“人人都会出来看一看”。
在早期旅行作品中,大量内容都是虚构的。还记得曼德维尔的《游记》中写到某个岛上的居民长着像狗一样的头吗?这种事导致弗朗西斯·培根等人要求旅行者应该如实写作。我们可按照虚构程度给这些游记排序,见下图。
在非虚构一端是“科学的”旅行书。其中包括詹姆斯·库克和查尔斯·达尔文的书(尽管这些书都使用了虚构手段)。在虚构一端,有些书似乎是真实世界的反映,但大多数都不真实。其中包括托马斯·莫尔(Thomas More)1516年的《乌托邦》,约瑟夫·霍尔(Joseph Hall) 1605年的《另一个世界还是一模一样》,阿芙拉·贝恩(Aphra Behn)1688年的《奥鲁诺克:或皇家奴隶》,以及丹尼尔·笛福1719年的《鲁滨逊漂流记》。
像《鲁滨逊漂流记》这样的虚构旅行书从非虚构书籍中借用了一些写作手段。它们以朴实的风格书写在诸如加勒比地区等现实世界中发生的故事。(该书出版后,许多读者认为鲁滨逊·克鲁索的故事是真实的。)模仿真实旅行报告的小说获得了可信度和厚重感。这使哲学家们开始关注此类书籍。如果想进行复杂的思想实验,还有什么比写一本虚构的旅行书更好的呢?将哲学思想实验写成旅行书的想法其实很古老。我们将从托马斯·莫尔的《乌托邦》开始探讨这种类型的三本书。
关于政治家和哲学家托马斯·莫尔,大家最熟悉的恐怕是他被斩首这件事。在这不幸发生之前,莫尔出版了一本旅行书,即1516年的《关于最完美的国家制度和关于乌托邦新岛》(De optimo rei publicae statu deque nova insula Utopia)。
《乌托邦》是一本伪装成非虚构类旅行书的小说。它描述了一个名为拉斐尔·希斯拉德(Raphael Hythlodaeus)的青年沿南美海岸旅行的故事。船驶过巴西后,他发现了乌托邦岛。他在那里住了5年时间,并记录了那里的生活。他说,乌托邦岛的中部大约200英里长200英里宽,但两端逐渐变窄。岛上有54个城市,个个都规模宏大、建筑精美,它们的礼节、风俗和法律均相同。当地居民用惩罚来吓唬民众不要犯罪,并设置公共荣誉奖励,使人们热爱美德。为纪念那些为国家做出杰出贡献的人,他们会在商业场所竖立其雕像以示表彰。
我们发现乌托邦主义者做的很多事都可能引起争议。他们允许女性做牧师,允许牧师结婚,也允许人们离婚。他们还允许安乐死,让患有不治之症的人没有痛苦地离开人世。《乌托邦》是一个思想实验:莫尔在探索一个与他所处社会不同的社会。
“utopia”(乌托邦)一词源于希腊语,这是莫尔开的一个玩笑,它意指“乌有之乡”。在欧洲大发现时代,乌托邦式的故事像旅行书籍一样有很多。学者认为这绝非巧合。旅行书籍和乌托邦故事都体现了他者性。它们都涉及亲自前往新大陆的身体旅行,但涉及更多的是心灵旅行:去探寻新民族和新观念。此外,旅行书籍和乌托邦故事都具有“反思性”。他们看似是在展示外国,但实际上是鼓励读者反思自己的家乡。旅行书籍和乌托邦故事相辅相成:乌托邦故事以旅行书籍为蓝本,旅行者则在寻找乌托邦。
在莫尔的《乌托邦》之后,“乌托邦”一词便意味着任何不存在的理想社会。这类故事有西拉诺·德·贝热拉克(Cyrano de Bergerac)1657年的《月球国家和帝国趣史》和威尔斯(H. G. Wells)1905年的《现代乌托邦》。20世纪出现了一系列否托邦(dystopia),其意是不存在的、不理想的社会。这类故事有阿道司·赫胥黎(Aldous Huxley)1931年的《美丽新世界》,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1949年的《1984》,玛格丽特· 阿特伍德(Margaret Atwood) 1985年的《使女的故事》。这一趋势延续至今,又有苏珊娜·柯林斯(Suzanne Collins)2008 年的《饥饿游戏》和内奥米·奥德曼(Naomi Alderman)2016年的《力量》。我不知道这些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莫尔的《乌托邦》激励了更多作家写乌托邦式故事,其中包括我们的老朋友弗朗西斯·培根。显然,培根打算将他的虚构旅行书《新大西岛》作为他最后的非虚构的自然史作品《木林集》的“姊妹篇”。尽管培根没有解释他为什么写《新大西岛》,但可以说它是一个思想实验。培根似乎在向我们展示,如果我们采用他的科学方法,将会发生美好的事情:我们将建立一个乌托邦。
根据柏拉图的说法,大西岛(亚特兰蒂斯)是一个被遗忘的王国。它在海格力斯之柱以外的未知世界里。在培根的故事中,他写道,一群旅行者发现了一座新大西岛。他们在秘鲁海岸附近的南海航行,突然暴风雨迫使他们在本萨勒姆岛上登陆。
本萨勒姆就是新大西岛。岛民举止优雅,行为正派,很有教养。他们生活得也很幸福,并依靠知识和技术改善生活。在岛的中央是个名为“所罗门之家”的科学研究中心。主人告诉他们,该研究中心致力于研究神的一切创造物,他们通晓所罗门的自然史,涵盖“从黎巴嫩雪松到墙壁上长出的苔藓的所有植物,以及所有具有生命的活物”。培根描述的本萨勒姆的所罗门之家来源于耶路撒冷的所罗门圣殿。潜台词就是我们这个世界和所罗门圣殿将通过科学来进行革新。的确,当罗伯特·胡克等人创建皇家学会时,有人将其视为培根所罗门之家的现实版。
《旅行的意义:出游的哲学家》,[英]艾米莉·托马斯著,吴万伟译,启真馆|浙江大学出版社2026年3月。澎湃新闻经出版方授权发布。
来源:[英]艾米莉·托马斯著,吴万伟译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