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衍东,三十二岁,宏业隧道工程公司的技术主管。

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我的手机在山腹深处第一次没了信号。

隧道掘进机卡死了。

巨大的刀盘像是咬住了什么硬物,整台机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声。液压系统报警灯疯狂闪烁,红色的光打在岩壁上,像血。

我摘下安全帽,抹了把脸上的汗。山里的夏天闷热得要命,隧道里更是像个蒸笼。空气里混杂着柴油味、泥浆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东哥,刀盘转不动了!”操作手刘建国探出半个身子冲我喊。

我快步走过去,脚踩在泥泞的碎石上,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这台掘进机是我们公司花了大价钱从德国进口的,按理说不该在这种地层出问题。前期勘探报告写得清清楚楚,这一段是花岗岩层,硬度适中,很适合机械作业。

可现实往往比报告复杂得多。

“停机多久了?”我问。

“五分钟。”刘建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刚才试着反转了一下,纹丝不动。”

我蹲下身,用手电筒照向刀盘前方的缝隙。光线穿过浑浊的空气,我看见了一些不该出现在地底的东西。

碎肉。

准确地说,是一些带着鳞片的碎肉。

那些鳞片呈暗青色,指甲盖大小,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泛着幽幽的光。肉块边缘整齐,像是被利刃切割过的,黏在刀盘的齿缝间,还渗着淡黄色的液体。

我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什么玩意儿?”刘建国凑过来看,声音发紧。

我没说话,伸手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根长镊子,夹起一片碎肉放在掌心。触感冰凉,表面光滑,背面却粗糙得像砂纸。我用力捏了捏,肉质紧实,不像普通的鱼肉或蛇肉。

“通知老郑。”我站起来,声音尽量平稳,“让他下来看看。”

老郑叫郑国栋,是我们的工头,在这个行当干了二十年。他见过的东西比我多,应该能认出来这是什么。

刘建国跑出去打电话,我继续盯着那些碎肉发呆。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各种可能性——可能是掘进机碾到了什么动物的巢穴?可这里是地下四十米深的地方,什么动物会住在这里?

而且那鳞片的质感,不像是我认知范围内的任何一种生物。

十分钟后,老郑下来了。他穿着沾满泥点的工装,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跛——那是五年前一次塌方留下的后遗症。

“咋了?”他问,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铁。

我把那片碎肉递给他。

老郑接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又把肉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把那片肉扔在地上,使劲踩了一脚。

“别管它。”他说,“换合金钻头,硬打。”

“可是老郑……”

“我说换就换。”他打断我的话,语气不容置疑,“这活耽误不起,甲方那边催得紧,一天不开工就是一天的损失。”

我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郑是工头,也是我的师傅。我从大学毕业就跟在他手下干活,知道他的脾气——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我还是觉得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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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鳞片,那种腥气,还有掘进机突然卡死的状况,都不正常。我在这个行业干了八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地质问题,但从没见过这种情况。

钻头的工作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

八个工人轮番上阵,用电焊和气割把卡住的刀盘拆开,再把合金钻头一个个装上去。隧道里弥漫着金属烧灼的气味,刺鼻得很。

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越来越不安。

那些碎肉被工人们清理掉了,扔进了废料桶。但我总觉得那股腥气散不掉,一直萦绕在鼻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我——事情没那么简单。

晚上八点多,新的合金钻头装好了。

老郑站在操控台前,亲自启动机器。轰隆隆的声音响起来,整个隧道都在震动。合金钻头缓缓转动,撞向岩壁,火花四溅。

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

我松了口气,准备回地面上的临时宿舍休息。刚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金属断裂的脆响。

我猛地回头,看见掘进机的刀盘飞了出来,砸在隧道壁上,弹了两下落在地上。合金钻头断成了好几截,碎片散落一地。

而刀盘后方露出来的那个洞,正往外冒着白色的雾气。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郑的脸色变得煞白,手里的烟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那雾气很冷,带着一股浓烈的腥味,比之前闻到的那种还要重十倍。雾气所到之处,岩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现在是七月份,外面温度三十多度,隧道里面也有二十度左右。怎么可能结冰?

“撤。”老郑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所有人,立刻撤出去。”

工人们面面相觑,但看到老郑的表情,没人敢多问。大家放下手里的工具,转身就往洞口方向跑。

我也跟着跑,但跑到一半停了下来。

好奇心害死猫,这句话我从小就听过。但那一刻,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我想知道那洞里到底有什么,为什么会有鳞片,为什么会冒冷气,为什么合金钻头会被拧断。

我转过身,打开手电筒,朝那个洞走去。

雾气越来越浓,视线越来越模糊。我捂着口鼻往前走,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截断掉的钻头。断面平整光滑,像是被激光切开的。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走到离洞口大约三米的地方,我停下来。手电光照进去,能看见洞里面很深,黑漆漆的看不到尽头。洞壁很光滑,不像是机械挖掘出来的,反而像是某种生物钻出来的通道。

就在我打算再靠近一点的时候,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吓得差点跳起来,猛地转身,看见老郑站在我身后。

“你小子不要命了?”他压低声音说,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恐惧。

“老郑,那里面……”

“别问。”他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跟我走,现在就走。”

我被拽着往洞口方向走,一路上踉踉跄跄。老郑的脚步很快,完全不像一个跛脚的人。我们走出隧道,来到地面上,新鲜的空气灌进肺里,我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工人们都聚集在洞口,议论纷纷。有人在抽烟,有人在喝水,还有人拿着手机试图打电话,但信号依然不稳定。

“郑工,这活没法干了啊。”一个工人说,“机器都坏了,这怎么弄?”

老郑没说话,蹲在地上,掏出一支烟点上。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明天再说。”他终于开口,“今天先回去休息,设备的事我来想办法。”

工人们散了,各自回了宿舍。我和老郑留在洞口,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老郑才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赵,你今晚跟我睡一个屋。”

我愣了一下:“为啥?”

“不为啥。”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走吧。”

那一夜,我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全是那些鳞片,它们漂浮在黑暗中,闪着诡异的光。我想抓住它们,但它们总是从我指尖溜走。后来那些鳞片变成了一张张脸,扭曲的脸,有人的,也有我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

我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看了看手机,凌晨四点十五分。

老郑不在床上。

我坐起来,环顾四周。他的衣服挂在椅背上,鞋子也不在。我以为他去上厕所了,就又躺下。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五点十分,老郑还没回来。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就算上厕所,也不可能去这么久。我穿上衣服,走出宿舍。外面的天色还是黑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地面上。

工地上静悄悄的,连虫鸣都没有。

我走到隧道入口,看见里面有光。不是日光灯的光,而是那种跳动的、橙黄色的光,像是火焰。

我心里一紧,快步往里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我看见老郑了。

他跪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香炉,插着三根香。香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盘旋。他嘴里念念有词,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语调很奇怪,不像是汉语,也不像是任何一种我知道的语言。

在他前面不远处,就是昨天掘进机挖出来的那个洞。洞口的白色雾气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黑色的黏液,顺着洞壁往下流,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老郑!”我喊了一声。

他身体一震,转过头来看我。那一刻我几乎认不出他来——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像是几天几夜没睡觉的样子。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你在干什么?”我走过去,想把他扶起来。

他甩开我的手,继续念那些奇怪的咒语。香炉里的烟越来越浓,渐渐形成了一个漩涡,朝着洞口的方向飘去。

我突然意识到,老郑可能知道些什么。他知道那洞里有什么,也知道那些鳞片是什么。但他不说,因为他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老郑,你到底瞒了我什么?”我蹲下来,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念着。

就在这时,洞里传出一声低沉的吼叫。

那声音不大,却震得整个隧道都在颤抖。墙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头顶的日光灯剧烈摇晃。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喘不过气来。

老郑停止了念诵,整个人僵在那里。

那吼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洞深处爬出来,它的呼吸声粗重而缓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腐烂的气息。

“快跑。”老郑突然站起来,推了我一把,“快跑!”

我被他推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等我站稳的时候,他已经朝洞口的方向跑了过去。我跟在他身后,拼命地跑,不敢回头。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整个隧道都在晃动。我听到石头碎裂的声音,金属扭曲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撕裂的声音。

我们跑出隧道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山顶上,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美好,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老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上全是汗水和泥土,眼睛里满是惊恐。

“那到底是什么?”我问他,声音在发抖。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龙。”他说了一个字。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龙。”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了,“这山底下,压着一条龙。”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龙?那是神话里的东西,是传说,是不可能存在的。我是学工程的,我相信科学,相信数据,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可我亲眼看到了那些鳞片,听到了那声吼叫,感受到了那股寒意。这一切都无法用科学来解释。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老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二十年前,我在另一个工地上遇到过同样的事。”

他睁开眼睛,看向远方的山脉,目光空洞:“那次死了六个人,包括我的亲弟弟。”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当时我们都以为是遇到了什么奇怪的地质现象,直到后来……”他顿了顿,“后来有个老人告诉我,这山里埋着一条龙,是古时候镇压在这里的。我们的机器惊动了它,它醒了。”

“可这太荒谬了。”我说,“龙根本就不存在。”

“那你告诉我,那些鳞片是什么?那个洞是怎么回事?那声吼叫又是什么?”老郑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疲惫,“我宁愿相信它是假的,可我亲眼见过它。”

我沉默了。

是啊,我该怎么解释这一切?我是技术人员,我有八年的工作经验,我参与过十几个大型隧道工程项目,但我从没见过这种情况。

“现在我们怎么办?”我问。

老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停工,让所有人都撤出去。”

“可甲方那边……”

“让他们来找我。”老郑打断我,“命比钱重要。”

他转身往宿舍区走去,背影佝偻,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我站在原地,看着初升的太阳,心里五味杂陈。这个项目我们已经干了半年,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如果现在停工,公司的损失至少上千万。而且合同里有违约金条款,到时候还得赔一笔钱。

可如果不停工,谁能保证不会再出事?

我掏出手机,试着给公司总部打电话。信号断断续续的,好不容易接通了,接电话的是项目经理宋云涛。

“喂?小赵,什么事?”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宋经理,工地上出了点情况。”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掘进机坏了,可能需要停工一段时间。”

“坏了?怎么坏的?”他的语气立刻变了。

“具体情况还在查。”我没敢说实话,“总之挺严重的,可能一时半会儿修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等着,我今天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回到宿舍。老郑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坐在床边抽烟。房间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你真要走?”我问。

“嗯。”他点了点头,“我已经联系了以前的一个朋友,他认识懂这方面的人。”

“什么人?”

“风水先生。”老郑说,“真正有本事的那种。”

我苦笑了一下。我一个搞工程的,现在居然要和风水先生打交道,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不得被人笑死。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上午十点,宋云涛到了。他开着一辆黑色越野车,西装革履,和工地的环境格格不入。他是公司老板的小舅子,没什么真本事,全靠关系上位。平时对我们这些一线工人爱答不理的,说话总是阴阳怪气。

“怎么回事?”他下车就问,语气很不耐烦。

我带他到隧道入口,指着里面说:“你自己看看吧。”

他往里走了几步,看见满地狼藉的设备和那个黑洞洞的口子,脸色变了:“这是怎么搞的?”

“掘进机卡死了,换合金钻头也打不动,结果刀盘都飞出来了。”我尽量说得简单,“我怀疑下面的地质结构有问题,建议先停工排查。”

“停工?”他瞪大眼睛,“你知道停工一天损失多少钱吗?”

“我知道,但现在的情况确实不适合继续施工。”

“少给我来这套。”他挥了挥手,“我看你就是怕吃苦,想偷懒。赶紧找人修机器,三天之内必须恢复施工。”

“宋经理,这不是偷懒不偷懒的问题……”

“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他打断我,“别忘了你的合同是谁签的。”

我咬着牙,忍着怒气。我知道跟他争没用,他只是个传话筒,真正做主的是他姐夫,我们公司的老板。

“那行,你自己去跟老郑说。”我转身就走。

“哎,你什么意思?”他在后面喊。

我没理他,径直走向宿舍。老郑已经收拾好了,正准备出门。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那个姓宋的来了?”他问我。

“来了,不让停工。”

老郑冷笑了一声:“他就等着吧。”

他背起包,往外走。我跟在后面,送他到工地门口。一辆面包车停在那里,开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墨镜,看起来很面生。

“这是我朋友老王。”老郑介绍道,“他认识那个风水先生。”

我点了点头,跟老王打了个招呼。

“你在这边盯着点。”老郑上车前对我说,“有什么事及时给我打电话。记住,千万别再让人进那个洞。”

“我知道了。”

面包车发动,沿着山路驶远了。我站在路口,看着车子消失在拐角处,心里说不出的沉重。

接下来的两天,宋云涛从城里调来了新的掘进机和一批工人,强行恢复了施工。我不敢违抗命令,只好带着人继续干活。但我特意叮嘱所有人,不要靠近那个洞,更不要往里看。

工人们虽然好奇,但也没人多问。大家都是来赚钱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事情并没有就此平息。

第三天晚上,值夜班的工人跑来找我,说他听到隧道里有动静。

“什么动静?”我问。

“就像……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爬。”他脸色发白,“很响,像是很大的东西。”

我拿起手电筒,跟着他去了隧道。走到一半的时候,我也听到了那个声音——沙沙沙,像是鳞片摩擦地面的声音。从那个洞里传出来,越来越近。

我停下脚步,示意值班工人别出声。

我们屏住呼吸,听着那个声音。它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我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就在洞里,随时可能爬出来。

突然,声音停了。

周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心跳声。

我等了大概五分钟,确定没有动静了,才慢慢后退,拉着值班工人离开了隧道。

回到地面,值班工人问我:“东哥,那到底是啥?”

“我也不知道。”我说,“但这事你别告诉别人,免得引起恐慌。”

他点了点头,但眼神里的恐惧藏不住。

第四天早上,宋云涛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个人,说是从省城请来的专家,专门研究地质结构的。

专家姓刘,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下到隧道里,仔细查看了那个洞和周围的岩壁,又采集了一些样本,说要带回实验室分析。

“刘教授,您看出什么问题了吗?”我问他。

他皱了皱眉:“目前还不好说。这些岩石的成分很特殊,我从来没有见过。还有那些黑色的黏液,也不是普通的矿物质。”

“会不会是某种生物造成的?”

他看了我一眼:“生物?你觉得什么样的生物能在这种环境下生存?”

“我也不清楚,只是猜测。”

他摇了摇头:“不太可能。这里的地质条件太恶劣了,没有氧气,没有光源,温度也很低,不适合任何已知的生物生存。”

我张了张嘴,想告诉他我看到的东西,但最终还是忍住了。说出来他也不会信,只会觉得我疯了。

专家走后,宋云涛得意地看着我:“看见没?人家专家都说了,没问题。你就别整天疑神疑鬼的了。”

我没说话。

当天下午,施工继续。新调来的掘进机效率很高,很快就往前推进了十几米。那个洞被抛在了后面,似乎真的没什么问题了。

我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晚上吃饭的时候,几个工人聚在一起聊天。有人说最近老做噩梦,梦见自己被什么东西追。有人说晚上睡觉的时候听到墙里有声音,像是在敲墙。

我没参与他们的讨论,匆匆吃完饭就回了宿舍。

躺在床上,我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浮现那些画面——鳞片、黏液、黑洞、吼叫声。还有老郑说的那句话:这山底下,压着一条龙。

如果真的有条龙,那我们现在做的事情,是不是就是在唤醒它?

第五天凌晨两点,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东哥!东哥!不好了!”是刘建国的声音。

我翻身起床,打开门。刘建国站在门外,浑身是泥,脸上全是血。

“怎么了?”我吓了一跳。

“隧道塌了!”他喘着粗气,“把人埋在里面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多少人?”

“五个!还有宋经理也在里面!”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跑。隧道入口处已经围了不少人,大家都在往外跑,有的人只穿着裤衩就跑出来了。

“怎么回事?”我抓住一个人问。

“不知道啊,突然就塌了!”那人说,“轰的一声,整个隧道都塌了!”

我看向隧道,入口已经被碎石堵死了。灰尘弥漫在空中,呛得人睁不开眼。里面传来微弱的呼救声,但很快就被更多的石块坠落声淹没了。

“救人!”我喊道,“拿工具来,赶紧救人!”

工人们回过神来,纷纷去找铁锹、镐头之类的工具。我们开始清理碎石,一块一块地搬,一铲一铲地挖。

可塌方太严重了,凭我们这几个人,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挖通。

我掏出手机,想打急救电话,却发现还是没有信号。这座山好像有什么魔力,所有的通讯设备在这里都会失灵。

“派个人下山去打电话!”我对刘建国说,“找救援队!”

他点了点头,撒腿就跑。

我们继续挖,手磨破了也顾不上疼。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里面的呼救声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消失了。

凌晨四点,救援队终于到了。他们带来了专业的设备,开始大规模的搜救工作。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把所有被困人员救出来。

五个人,死了三个,包括宋云涛。

另外两个重伤,被紧急送往医院。

我看着担架上蒙着白布的尸体,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宋云涛这个人虽然讨厌,但也罪不至死。他才三十五岁,老婆刚生了二胎,孩子还没满月。

老郑说得对,命比钱重要。

下午,公司总部的人来了。老板亲自到场,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看着塌方的隧道,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

临走前,他让助理找到我,说让我暂时负责现场的管理工作,等新的负责人来了再交接。

我答应了。

可我知道,这个活,没人愿意来接。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每天都待在工地上。塌方的地方被清理干净了,那个洞也被重新露了出来。我让人用钢板把它封死,又在外面砌了一堵水泥墙。

老郑一直没有消息。我打过几次电话,都是关机状态。

第八天晚上,我终于打通了老郑的电话。

“喂?”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老郑,你那边怎么样了?”

“找到了。”他说,“那个风水先生,我找到了。”

“那他怎么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那条龙是真的。当年镇压它的人设了一个阵法,用一座山压住它。我们修隧道的时候,把阵法破坏了,它就醒了。”

“那现在怎么办?”

“他说要想办法重新封印,不然它会出来,到时候整个山都要塌。”

我握紧手机:“需要我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老郑说,“这事交给我来处理。你只要看好工地,别让人再进去就行了。”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隧道入口,看着那堵水泥墙。月光洒在上面,反射出惨白的光。风吹过来,带来一丝凉意。

我突然觉得很累。

这份工作我干了八年,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实习生,变成了现在的技术主管。我以为我已经见惯了各种场面,可这一次,我真的害怕了。

第九天,公司派来了一个新的负责人。

他叫王建军,四十出头,以前在别的项目上当过经理。他看起来很干练,做事雷厉风行。一到工地就开始安排工作,说要尽快恢复施工。

“王经理,现在还不能施工。”我拦住他。

“为什么?”他皱着眉头看我。

“因为下面有危险。”

“什么危险?”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这山底下压着一条龙,我们的施工惊动了它。如果再继续挖,可能会出大事。”

他愣了几秒,然后哈哈大笑:“小赵,你是不是科幻片看多了?龙?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认真地看着他,“前几天塌方死了三个人,就是因为这个。”

“那是安全事故,跟龙有什么关系?”他不以为然,“你别在这危言耸听了,赶紧去干活。”

“王经理……”

“行了行了,你要是不想干就辞职,别在这影响军心。”他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无力感。

第十天,施工重新开始了。

王建军从别的地方调来了更多的设备和工人,二十四小时轮班作业。隧道一天天向前延伸,很快就穿过了塌方区域,进入了更深的山体内部。

我每天都会去隧道里查看情况。那个洞被封死了之后,没有再出现异常。一切都显得很正常,好像之前的那些事只是一场噩梦。

可我知道,那不是梦。

因为我每次走进隧道,都能闻到那股淡淡的腥味。它藏在空气里,藏在岩壁的裂缝里,藏在每一个角落。

它在提醒我,那个东西还在。

第十五天,老郑回来了。

他瘦了很多,眼眶凹陷,头发白了一半。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根桃木剑,背上背着一个布包。

“你这是……”我看着他这副打扮,有些哭笑不得。

“别笑。”他严肃地说,“今天晚上我要做法事,你帮我准备些东西。”

“什么东西?”

“香烛、纸钱、一只公鸡、一碗糯米。”

我按照他的吩咐准备了这些东西。晚上十一点,我们来到隧道入口。工人们都已经下班了,只有王建军还在办公室里算账。

“你们干嘛去?”他看到我们要进隧道,问道。

“有点事。”老郑淡淡地说。

“什么事非得晚上办?”王建军狐疑地看着我们。

“私事。”老郑说完,拉着我就走。

王建军在后面喊了几句,但我们没理他。

隧道里很安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在回荡。老郑走在前面,手里端着香炉,嘴里念着我听不懂的咒语。我提着公鸡和糯米跟在后面,手心全是汗。

走到那堵水泥墙前,老郑停下来。

他把香炉放在地上,点燃三根香,然后拿出桃木剑,在空中画了几个符。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是练过的。

“把公鸡给我。”他说。

我把公鸡递给他。他接过公鸡,一刀割断了它的脖子,把血洒在水泥墙上。鸡血溅到墙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

然后他抓了一把糯米,撒在地上。

“跪下。”他对我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跪下了。

他开始念经,声音低沉而有力。隧道里起了风,吹得香火的烟四处飘散。那些烟在空气中凝聚,形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像是一条蜿蜒的长蛇。

水泥墙后面传来响动。

先是轻微的敲击声,然后是抓挠声,最后是撞击声。整堵墙都在震动,墙上的裂缝越来越大,粉末簌簌往下掉。

我吓得往后缩,老郑却纹丝不动,继续念经。

“砰!”

一声巨响,水泥墙炸开了。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我用手挡住脸,透过指缝看去,只见那个黑洞又出现了。比之前更大,更黑,像是通往地狱的大门。

从洞里伸出一只爪子。

那只爪子覆盖着青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巴掌那么大。爪尖锋利,闪着寒光,轻轻一划,就在地面上留下了深深的沟痕。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老郑举起桃木剑,对准那只爪子刺了过去。

剑尖刺中鳞片,发出一声脆响,断成了两截。老郑倒退几步,摔倒在地。

那只爪子收了回去,洞里传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整个隧道都在晃动,头顶的岩石开始掉落。

“快跑!”老郑爬起来,拉着我就往外跑。

我们跌跌撞撞地跑出隧道,身后的轰鸣声越来越响。跑到洞口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下,看见整座山都在崩塌。

巨石滚落,尘土飞扬。隧道入口被彻底掩埋,连同那个洞,连同那条龙,一起埋在了山体深处。

我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老郑的脸上全是灰,嘴角有一丝血迹。他的桃木剑丢了,长衫也破了,看起来狼狈不堪。

“它……它还会出来吗?”我艰难地问。

老郑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只能暂时镇住它,能不能彻底封印,要看天意。”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得走了。”

“去哪?”

“去找真正的解决办法。”他看着那座崩塌的山,眼神坚定,“这东西不能留在这里,否则迟早还会出事。”

他想走,我拉住他:“我跟你一起去。”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清楚了?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我想清楚了。”我说,“我不想一辈子活在恐惧里。”

他笑了,那是这么多天以来,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好。”他说,“那就一起。”

我回宿舍收拾了行李,给公司写了一封辞职信,压在枕头底下。然后跟着老郑,坐上那辆面包车,离开了这个地方。

车子行驶在山路上,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在山顶上,看起来那么宁静,那么安详。

可我知道,在那座山的深处,有一个秘密,永远沉睡在黑暗之中。

或许有一天,它会再次醒来。

或许不会。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还活着,老郑还活着,我们还在一起,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

车子转过一个弯,那座山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些鳞片,那些黏液,那个黑洞。它们像是烙印一样,刻在我的记忆里,永远无法抹去。

“老郑。”我开口说。

“嗯?”

“你说,我们做的这些事,有意义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有没有意义,不是我们现在能判断的。但如果我们不做,就真的没有意义了。”

我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从山峦到田野,从田野到城镇。这个世界很大,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我们无法理解的现象。

但这就是生活。

我们总是在不断地探索,不断地学习,不断地成长。

哪怕会遇到危险,哪怕会付出代价。

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车子继续向前,驶向未知的远方。

我不知道前方等待我们的是什么,但我不后悔这个决定。

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