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秀芳是在周三下午撞见的。

她去儿子家送腌好的雪里蕻,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没转动,里头反锁了。她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往那处想,只当儿媳陈敏粗心忘了关防盗扣。掏手机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她正犹豫要不要走,门忽然从里面开了条缝。

门缝里先露出一只手,攥着门框,指节泛白。然后是半张脸,陈敏的眼睛从门缝里看过来,鬓角的头发有些乱,唇上的口红蹭花了,洇到嘴角外面。

“妈……您怎么来了?”

刘秀芳的目光越过儿媳的肩膀往里扫。客厅沙发上搭着一件男式外套,深灰色,不是她儿子的。玄关鞋柜旁边一双男士皮鞋,四十三码,尖头锃亮。

她的心往下沉。

“谁在家?”刘秀芳压低声音,攥紧了手里的搪瓷缸子。

陈敏咬了咬嘴唇,把门开大了些。客厅沙发上站起来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白衬衫卷着袖子,手里捏着个茶杯。那男人冲刘秀芳点了点头,神色坦然得不像话,甚至伸手整了整沙发靠垫。

“阿姨好,我是陈敏的同事,来送文件。”

刘秀芳一个字都不信。茶几上摆着两杯喝了一半的茶,一碟没动过的瓜子,还有一只口红歪倒在纸巾上,盖子都没拧。文件?文件在哪儿?她眼神扫了一圈,书房门关着,卧室门也关着,只有客厅亮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小军呢?”她问陈敏,声音发紧。

“他在出差,您知道的,去广州那趟……”

“我问你今天礼拜几?”刘秀芳打断她。

陈敏愣了下:“礼拜三。”

小军礼拜一出差,今天就送文件?”刘秀芳把搪瓷缸子撂在鞋柜上,咚的一声,“哪个单位礼拜三给同事家送文件,还反锁门?”

那男人倒不慌,弯腰把茶几上自己的手机拿起来,笑了笑说:“阿姨您误会了,我真是来送文件的。东西送到了,我先走了。”他从刘秀芳身边侧身挤过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地响了几声,消失在电梯间。

门关上。客厅里只剩婆媳两个。

陈敏垂下眼睛,不说话。刘秀芳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蹭花的唇膏,还有衬衫领口那颗系错位的扣子,胸口翻涌着一股又酸又痛的东西。她儿子赵军跟陈敏结婚二十年,儿子老实巴交,在厂里当技术员,每个月工资全交,不抽烟不喝酒连牌都不打。她对这媳妇从来没有半句不好,伺候月子带孙子,连陈敏娘家妈住院她都去陪了三个晚上。

凭什么?

“陈敏,”刘秀芳开口,声音抖得像风中晾着的旧床单,“你对得起小军吗?”

陈敏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

“妈,您别告诉小军。”

刘秀芳浑身的血往脑门上涌。她活了大半辈子,自认是个讲理的人,但这一刻她只想把搪瓷缸子摔在地上。她没有摔,只是死死攥着,手心硌得生疼。

“我养了二十年的儿子,”她的嗓子哽住了,“你就这么对他?”

陈敏往前一步,伸手想扶她,被她一把甩开。陈敏退后两步,靠在墙上,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攥得发白。

“妈,”她的声音很轻,“有些事您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我知道我儿子勤勤恳恳上班,回来还帮你做饭洗碗,你上个月买那条金链子,三千多,他说你喜欢就买了。你呢?你把外人往家里领,反锁门!”

陈敏闭上眼,眼泪终于滚下来,砸在衬衫前襟上,洇开一小团深色。她没有辩解,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哭着说自己错了求原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着墙流泪。

刘秀芳看着她的眼泪,心口那把火忽然烧得没那么旺了。她认识陈敏二十二年,从这姑娘二十出头嫁进来,她看人向来准,陈敏不是那种轻浮的人。但眼前这一切又怎么解释?

“那个男的是谁?”她逼问。

陈敏睁开眼,从包里摸出纸巾擦了擦脸,把口红擦干净,重新扣好衬衫扣子。做完这些,她才开口。

“妈,您坐,我跟您说件事。说完您要是还觉得我是那种人,我随您处置。”

刘秀芳没坐,但也没走。

陈敏深吸一口气:“小军欠了钱。”

“什么钱?”

“赌的。”陈敏的声音平下来,像在陈述别人的事,“前年开始的,先是一两千,后来一两万,去年年底我查他手机,流水滚到二十六万。他把厂里年终奖全填进去了还不够,又借了网贷。”

刘秀芳扶着鞋柜,觉得腿有点软。

“他不敢告诉您,我也不敢。我把我攒的私房钱全填了,还找娘家借了八万。本来以为填平了,上个月他又捅了新窟窿,十一万。”陈敏说着说着,声音里反倒没了哭腔,只剩疲惫,“我刚才那个同事,是专门做债务重组的。他上门来帮我算账,看怎么分期,怎么堵利息。反锁门是因为楼下那个赵胖子,打牌的一伙的,这两天老来敲门要钱,我不敢开。”

刘秀芳的手终于从搪瓷缸子上松下来。那缸子是赵军上个月给她买的,印着“好儿媳”三个字,她天天用,天天炫耀。

“您要是不信,”陈敏从包里翻出手机,划了几下递过来,“这是转账记录,这是网贷的催收短信,这是那个同事的名片。妈,您儿子好着呢,没被绿。就是快把家败光了,我在想办法兜。”

刘秀芳接过手机,手指头哆嗦着划了几页。红色的逾期提醒,蓝色的催收短信,还有陈敏一笔一笔的转账,从去年三月份到现在,密密麻麻。她认得出赵军的银行卡号,每个月工资到账,转出去的数字比到账的还大。

她慢慢坐到沙发上,坐进那个男人刚才坐过的位置。沙发垫还带着一点余温,她攥着手机,忽然攥到了一个硬角。翻开沙发垫,下面压着一张纸,是手写的借条。

借款人:赵军。金额:十一万。出借人:利通金融。

“妈,”陈敏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瞒着您是我不对,可您心脏不好,我怕您受不住。小军那脾气您也知道,死要面子,打死不肯跟家里开口。我要是不替他兜着,那些催债的早就闹到您门口了。”

刘秀芳低头看着蹲在面前的儿媳。陈敏的发顶有根白头发,夹杂在黑发中间,在日光灯底下明晃晃的。她伸手把那根白发拔下来,指尖捻了捻,粗硬的白茬扎着指腹。

“你傻啊,”刘秀芳开口,嗓子哑得像破锣,“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一个人扛什么?”

陈敏终于哭了,头埋进她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刘秀芳摸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的。

茶几上那半杯茶还凉着,瓜子也没人动。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缕夕阳,正好打在陈敏的手机屏幕上,那条催收短信还亮着:

“赵军,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再不还钱就上门找你妈要。”

刘秀芳把短信截图,转发到自己手机上,然后把陈敏的手机锁了屏,塞回她包里。

“把那个什么债务重组的电话给我,”她说,“我去跟他谈。你给赵军打电话,让他明天给我滚回来。”

陈敏从她膝盖上抬起头,眼眶通红:“妈,小军他……”

“他是我儿子,我揍他天经地义。”刘秀芳站起来,把搪瓷缸子重新端在手里,“但你是我儿媳妇,受了委屈就得告诉我。下次再有男人上门帮你兜事,你让他在楼下咖啡厅等,别往家里领。你婆婆还没死,家里的门不用反锁。”

她走到门口换鞋,弯腰时看见鞋柜旁边那双皮鞋的印子,拿抹布蹲下去擦了。陈敏跟过来要抢抹布,被她推回去。

“去把脸洗洗。”刘秀芳头也不回地说,“还有那撮头发,扎好,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

门关上,刘秀芳拎着那罐雪里蕻站在电梯间。电梯门映出她的脸,花白头发,法令纹深得像刻上去的,嘴角抿成一条线。

她掏出手机,拨了赵军的号码。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妈……”

“你给老子听着,”刘秀芳对着话筒,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瓷实,“礼拜五之前不回来,我把你那堆破事全捅到你厂里领导跟前。你媳妇替你瞒了一年多,我不替她瞒。你欠的钱,一个子儿都跑不了,我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去喂赌桌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赵军的呼吸声断断续续传过来,像在哭。

刘秀芳挂了电话,电梯正好到了。她走进去,摁下一楼,靠着电梯壁,闭了闭眼。

手里那罐雪里蕻沉甸甸的,她本来还想着晚上给陈敏炖个豆腐汤。现在也炖,钱的事归钱的事,汤归汤。

一家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