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翻阅晚清《申报》,看到1894年2、3月份的版面频繁出现一条“随送彩票”的广告,内容说:
“诸尊来照相,赐顾英洋一元者,奉送彩票一张,头彩得洋五百元、二彩得洋二百元、三彩得洋一百元。”
这是哪家店铺,用这么新潮的营销手段呢?广告最后一句说,欲了解详情,“请移玉到抛球场耀华照相便晓”。
原来是耀华!晚清民初名闻沪上的照相馆,在业内与宝记、致真和保锠并称“四大天王”!
耀华照相馆于1892年1月30日(大年初一)开业。其主办人施德之(1861-1935年),是一位中英混血的摄影师和实业家,出生在香港,原名Star Talbot,又名Sze Yuen Ming。他买下沙为地照相馆(H. Salzwedel & Co),在南京路42号原址改建为耀华照相馆(Sze Yuen Ming & Co)。
施德之特别擅长利用媒体广告来为自己的经营造势。耀华的广告遍布《申报》《新闻报》《字林沪报》《时报》《民立报》等大大小小的报刊。开业当年,施德之在《字林沪报》投放广告80期;开业第二年,在《申报》投放多达92期。在密集的广告投放中,施德之不断“整活”,设计种种新奇的服务项目,吸引公众关注。
比如给顾客送彩票、送香皂等,和今天超市里的促销活动如出一辙。更多情况下,施德之赠送给每位顾客一张小尺寸照片。
比如冲印巨幅肖像照片。耀华一开张就推出照片放大服务,能放多大呢?根据1893年1月30日的广告《硕大无朋》所言,顾客有以下尺寸和价位可选:
“二十四寸洋六元;三十寸洋八元;四十寸洋十元;五十寸洋二十元;六十寸洋三十元;七十寸洋四十元;八十寸洋五十元;二丈长、丈六阔,价均从廉。”
冲印二丈长、丈六阔的照片,实在惊人!这种离谱的尺寸,未必能带来多少营业额,但是制造了噱头,增加了耀华的知名度。
为了在同行竞争中更胜一筹,施德之精心布置摄影场景。1895年11月12日,《申报》上的一则广告说:
“小号耀华不惜重资,由外洋购到泥石大狮子、麋鹿、虎豹、洋犬为布置园景之用,并新鲜时装、古装、泰西男妇衣服。”
耀华的布景方式,堪称时髦,受到普遍欢迎。近年来兴起的汉服装造摄影,看来并非新生事物,在100多年前已有迹可循。
施德之视野开阔,不时借鉴国外同行的摄影方法,引领国内摄影风气之先。1897年5月26日,他在《新闻报》上介绍了自己的“照相新法”,“能见人之前后左右全体”。此法即拍摄时摆放一面或多面穿衣镜,照片360°无死角呈现人物形象。1904年2月2日,他又学来一种“新法”,“以银片印小照,比各纸片格外夺目,保千年不变”。对顾客来说,这些新法不失为新鲜体验。
此外,施德之还有一大贡献,那就是改进了晚清摄影界的审美观念。
受中国传统人物画的影响,晚清摄影师只用平光照明,使得照片中的人物全身均匀受光,画面中没有明暗区分,容不得脸上有阴影。施德之对此颇不以为然。早在1894年10月6日,他就在广告中自夸说:“(耀华摄影棚)所照出之像,识者莫不羡其光阴隐现分清,为他人所不能及。”
1896年9月7日,他进一步阐释了他的观点:
“世人论相贵白而不贵黑,不知黑为阴、白为光,光非阴不显,白非黑不浮,故骨骼高隆、须眉隐现,以及精神之流动、层次之深微,必藉黑以施其巧,倘白太多,则像与纸平,焉能浮凸?”
随后多年,他苦口婆心地在报刊上传播自己的理念,引导顾客和其他摄影师追求人物的立体视觉效果。经过多年呼吁,这一主张逐渐被接受。
施德之的经营策略非常成功,他本人以及下属摄影师的水平广受认可,让耀华不仅在上海、在中国占有重要地位,乃至在世界上也有一定知名度。1900年巴黎世博会期间,耀华照相馆选送照片参展,最终获得提名奖,是晚清在世博会上唯一获奖的中国照相馆。
随着事业蒸蒸日上,1901年5月,施德之开设了耀华照相馆的分支机构——耀华西号,馆址位于跑马场泥城桥外,专为中国人拍照。1905年,他的大女儿梅琳达(Mae Linda Talbot,1886-1964年)熟练掌握了照相技术,被父亲委任为耀华西号的“掌门人”,从此西号调整业务,专为女性拍照。
1908年初,施德之扩大耀华老店的规模,将之从南京路42号迁移至南京路邮政分局西首聚宝坊内,新址面积更大、布景更新、设备更先进。
耀华照相馆生意兴隆长盛不衰,然而,因施德之忙于多种事业,分身乏术,于1916年底将耀华转让给沈鼎臣和王宣甫。此后,他专心经营耀华制药厂、古董买卖以及慈善事业,并担任上海精武体育会会长十年之久。
改易主人的耀华由盛转衰,面对动荡的时局和激烈的同业竞争,逐渐消失在历史深处。我们不清楚它具体的倒闭日期,但从报刊记录上看,1932年之后已无迹可寻。
1935年10月1日,施德之在上海病逝,上海精武体育会为他举办了追悼会,数百人参加,备极哀荣。他摁下快门定格的那些瞬间,光影流淌无尽,至今被人们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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