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三伏,溽暑蒸人,城里柏油路被晒得软塌塌的,蝉声噪得人心里发慌。这时候往泰山里去,便是天底下最舒服的事。我住在山脚下的泰城,比起拖着行李箱、掐着高铁时刻表赶来的外地游客,这份说走就走的便利,实在是一种旁人艳羡不来的福气。
古人说近水楼台先得月,我倒是近山先得了满身的清凉,推门见山,拎一瓶水、换一双运动鞋,半个钟头后便已踩在一天门的石阶上。风从山谷里涌出来,凉意噼面而至,像是跨过了一道看不见的门槛,暑气顷刻间被截在了身后。
石阶沿涧而上,两侧植被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却又错落有致。最显眼的是那些古松,墨绿的针叶一簇簇攒着,被昨夜的雨洗得纤尘不染,每一根松针都泛着釉质的光,晨露蓄在叶腋处凝成剔透的珠子,风一过便簌簌坠落,有的砸在青石上碎成几瓣,有的正巧跌进衣领,凉意顺着脊背一蹿到底。
松树下,灌木丛生,叶子油亮肥厚,忍冬的藤蔓缠缠绕绕攀上枝干,开着双色的小花,白的似凝脂,黄的如蜜蜡,香气甜腻腻地浮在空气里。更有那山胡椒、胡枝子,细碎的叶片在风中翻出银白的背面,一浪一浪地闪着光,远远望去,整面山坡都在微微颤动,像有无数细小的生灵在呼吸。
山泉从石隙间沁出来,润出了厚厚一层青苔。那苔藓绿得极富层次——石缝里是深翠,石面上呈嫩碧,水边则近乎鹅黄,茸茸地铺展开来,踩上去软得像踏在丝绒上。苔间还夹着星星点点的地衣,灰绿的、橙红的、褐黑的,斑驳如古瓷上的开片。
涧边长着成片的野菊和紫菀,花茎纤细却倔强地挺着,花瓣薄如蝉翼,在湿润的空气里微微卷曲。偶尔一丛野蔷薇探出身来,粉白的花朵缀满枝头,刺却毫不客气地拦在路旁,提醒你这山野的温柔里也藏着棱角。
过中天门后,山势陡峻,植被却愈发苍古。崖壁上斜出的侧柏,鳞片状的叶片紧贴着枝,颜色是那种沉郁的苍青,摸上去粗糙如老人的手背。山槐在石阶旁撑开伞盖般的树冠,羽状复叶细密如筛,阳光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碎影。更有那不知名的蕨类,从岩缝里一丛丛钻出来,叶片蜷曲如婴儿握紧的拳头,渐渐舒展成羽毛般的形状,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嫩绿中泛着淡淡的铜红。偶尔一只彩蝶停在叶尖,翅膀一开一合,鳞粉在光下闪着虹彩,还没来得及细看,便翩然飞入更深处的林荫里去了。
行至南天门,脚下已是云海翻涌,但山顶的植被反而低矮坚韧起来。高山杜鹃的植株匍匐在地,木质化的枝条贴着岩石蔓延,叶片革质厚实,边缘反卷,这是经年累月对抗山风的印记。
杂草间开着些细小的蓝花,只有米粒大小,却开得泼泼洒洒,仿佛要把积蓄了一整个春天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耗尽。风过处,草甸起伏如波,连那些紧贴地面的地衣和苔藓都跟着轻轻摇晃,整座山顶像是一匹正在呼吸的绿色巨兽。
霞光从地平线底下洇出来,先是极淡的一抹鲛绡似的绯红,继而晕成胭脂色,再往上便是橘红、琥珀、金橙,一层层叠上去,像是谁打翻了天宫的颜料匣子。站在玉皇顶上,风猎猎地撕扯着衣襟,耳畔松涛如雷——那不是一棵树的声响,而是整座山的千万棵松树一齐摇撼,针叶摩擦出连绵不绝的潮声,深沉、厚重、亘古不变。脚下云卷云舒,胸中块垒被这浩荡山风吹得干干净净。
下山时,每一步都踩在石阶被千年足迹磨出的凹痕里。那些凹痕深浅不一,盛着隔夜的雨水,也盛着无数个夏天里无数人的汗水。山风依旧从谷底涌上来,带着松脂、野花、苔藓混合在一起的潮湿香气,松涛声一阵阵漫过耳畔,仿佛方才站在绝顶看见的那片云海并未随日出散去,而是悄悄沉淀进了这满山的绿意深处。
回头望,十八盘隐在云雾的褶皱里,南天门只剩一道淡墨般的剪影。山还是那座山,沉默着,伫立着,根须抓着岩石,枝叶伸向天空,看过秦汉的月、唐宋的风,也将继续看着后来者的身影在晨光里一寸寸攀上它的脊梁。人不过是它漫长岁月里,一个带着一身凉意与热望,匆匆来去、又念念不忘的过客罢了。(摄影:陈爱国 / 文字:张子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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