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宿舍厕所里,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抖得不行。
电话那头,我爸的声音冷得不像他。他说:“你舅舅说得对,女娃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打工。”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拖鞋上。
挂了电话,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我妈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悦悦,咋了?”
我嗓子眼堵得慌,挤出来的声音像被人掐着脖子:“妈……我爸说下个月不给我打生活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听见我妈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的声音平静得吓人:“你等着,妈今晚就到。”
那天晚上,一辆面包车停在我家门口。
后来的事情,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但那个夜晚,改变了我对这个家所有的认知。
01
我叫孙悦,大二生。
我妈是镇中学的语文老师,我爸在县财政局当科员。
说起来不算穷,但也绝对不富裕。
我爸这人,话少,脾气软,在家里没什么存在感。
我奶奶吴翠兰是那种典型的农村老太太,重男轻女,从小就不待见我。
我姑姑孙学红,丈夫早逝,带着孩子住在娘家,天天在我奶奶耳边吹风。
我还有一个舅舅,叫袁刚,是我妈的亲弟弟。
他跟我爸走得近,逢年过节总往我家跑。
我一直以为,他跟我爸关系好。
直到那天,他跟我爸一起来学校看我。
说是看我,其实是来通知我。
我爸把他拉到一边,两个人嘀嘀咕咕说了半天。
我端着两杯水过去时,只听见舅舅压低声音说了句:“姐夫,女娃读那么多书,真没啥用。你看我家那个,初中没毕业,现在在厂里一个月挣五六千,家里还落了个好名声。”
我爸没吭声。
舅舅又说:“你供她读完大学,花十几万,她能挣回来?到时候嫁人了,还不是别人家的人。你图啥?”
我爸还是没吭声。
我站在走廊拐角,手里的水杯被捏得发烫。
那天晚上,他们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宿舍床上发呆。
室友刘晓倩问我咋了,我说没事。
但我知道,有事。
果然,开学第三周的周三,我去银行取钱。
卡插进去,密码输了,余额显示:32块。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又查了一遍。
32块。
上学期还有八千多,我爸说那是留给我这学期的生活费。
八千多,花得只剩32块?
我给我爸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爸……卡里没钱了。”
“那个……你舅舅说,女娃读那么多书没用。你看你表妹,初中没毕业,现在在厂里…….”
“爸!”我打断他,“我每个月的生活费才八百块,我连衣服都舍不得买,我省下来的钱全存着,这学期才过了三周……”
“你别说了。”我爸的语气突然变了,“反正下个月不打了。你自己想办法。”
电话挂了。
我站在ATM机前,盯着那台机器发了好一会儿呆。
旁边有个大爷取完钱,看了我一眼:“姑娘,没事吧?”
我摇摇头,转身走了。
回宿舍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爸到底怎么了?
他不是那种狠心的人。
小时候我发烧,他背着我走三里地去镇卫生院,怕我饿,在口袋里揣了一个鸡蛋。
他虽然话少,但我能感觉到,他是爱我的。
可刚才电话里那个声音,冷得像冰。不像我爸。
我蹲在宿舍门口,不敢进去,怕室友看见我哭。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显示着通讯录。
我划到我妈的号码。
手指悬在那里,迟迟没按下去。
我妈的性格我很清楚。
她在家是个贤惠媳妇,在婆家受了不少气,但从来都是忍。
奶奶说她“不会生儿子”,她忍了。
姑姑说她“教书教傻了”,她忍了。
舅舅说她“不会管家”,她还是忍了。
我要是告诉她这事,她肯定难过,说不定还会跟我爸吵架。
我不想让她难过。
可我又能怎么办?
银行卡里只剩32块,连买饭都撑不了几天。
我咬了咬牙,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我正要挂断,那头接了。
“悦悦?”
我妈的声音很轻,带着笑,像是在备课的时候接的电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嗓子眼堵得慌。
“妈……我爸说,下个月不给我打生活费了。”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但说到一半还是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听见我妈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说:“你等着,妈今晚就到。”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你吃了吗”。
但我听得出来,她的声音在发抖。
02
挂了电话,我擦干眼泪,回宿舍收拾东西。
室友刘晓倩看我脸色不对,问我咋了。
我说没事,我妈要来,我出去接她。
我不知道该去哪。
站在校门口,看着车来车往。
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妈怎么来?
她一个人坐车来吗?
来了又能怎么办?
跟我爸吵架?
还是带我去学校闹?
我不敢想。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手机响了。
是我妈。
“悦悦,你在学校门口等着,妈马上到。你大姨、小姨也来了。”
我愣住了。
大姨袁秀珍,是村里的妇女主任。
性格泼辣,嗓门大,调解家庭矛盾出了名。
小姨袁秀英,在镇上开了个服装厂,精明能干,经济条件最好。
她们两个来干什么?
我心里有点发毛。
不到二十分钟,一辆落满灰的面包车停在校门口。
驾驶座门开了,小姨先跳下来。
接着是副驾驶的大姨。
最后是我妈。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头发扎得紧紧的,脸色不太好。
但她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
我看不出来是啥眼神,但我知道,那不是我妈平时的样子。
“妈……”
我刚开口,就被大姨打断了。
“悦悦,上车。”
我上了车,小姨发动引擎。
车子里很安静。
我妈坐在我旁边,一直看着窗外。
大姨在前面打电话:“王律师,你帮我查查,县财政局有个叫孙学军的……对,他是我妹夫……转账记录……”
我听得心里一紧。
“大姨……你们这是……”
“别怕。”大姨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妈受欺负,以前我们不知道就算了。这次欺负到你头上来,不给个说法,这事没完。”
小姨开着车,没说话。
但她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都泛白了。
车子一路开往县城的方向。
我忍不住问:“妈,你们要去哪?”
“回家。”我妈说。
“回家?可是我爸……”
“我说回家,就是回家。”我妈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让我有些害怕。
我偷偷看了大姨一眼。
大姨没理我,继续打电话。
“王律师……对,你发给我……好,我收到了。谢谢。”
挂了电话,大姨转头看了我妈一眼:“秀芳,我让王律师查了。孙学军的工资卡流水,最近三个月他转了两笔钱出去,一笔五千,一笔三万。”
“给谁转的?”我妈问。
“袁刚。”
车厢里安静了。
我心跳得厉害:“舅舅?我爸给舅舅转钱?”
大姨冷笑了一声:“你舅舅跟你爸说要做生意,让你爸出本钱。你爸把给你准备的学费都拿出来了。”
“可……可我爸为什么会……”
“因为你爸蠢。”小姨突然开口,声音很冷,“他被人当傻子耍了。”
我妈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我看见她的肩膀在发抖。
车子继续往前开。
我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原来我爸断我的生活费,不是因为他不爱我。
是因为他把钱给了舅舅。
我舅舅骗他做生意。
他把钱打了水漂。
为了不让我妈知道这笔钱的去向,就干脆停了给我的钱。
这样我妈问起来,他可以说“没钱了”。
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妈……”我开口,声音有点哑,“那你们这次回去,是要找我爸算账?”
“算账?”大姨哼了一声,“账是要算的。但不是跟你爸算。”
“那跟谁算?”
大姨没回答。
车子驶进巷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巷子里很安静。
路灯昏黄,路上没什么人。
但我家的院门口,亮着一盏大灯。
姑姑孙学红站在门口,正在跟邻居说话。
看见我们的车,她愣了一下,赶紧转身往里跑。
“来了来了!她们来了!”
大姨下了车,没关车门。
她穿着一件黑色外套,手里什么也没拿。
但那股气势,像拎着一把刀。
我妈下了车,拉着我的手。
“走。”
小姨最后一个下车,她拉开车后门,从里面拎出一个黑色的帆布包。
“秀英,你拿的啥?”大姨问。
小姨拍了拍包:“王律师给的材料。”
我跟着她们,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我住了二十年的院子。
院门开着。
奶奶坐在院子里,正在剥蒜。
看见我们,她手里的蒜滚了一地。
姑姑端着饭碗从厨房出来,碗摔在门槛上,碎成两半。
我爸从里屋出来,看见我妈,脸色一下子白了。
“秀……秀芳……”
我妈没吭声。
她走进院子,走到饭桌边,坐下来。
大姨站在她旁边,小姨站在门口。
我站在我妈身后,手心里全是汗。
整条巷子的狗,都开始叫了。
03
院子里安静得只有狗叫声。
姑姑蹲在地上捡碎碗片,奶奶手里的蒜瓣散了一地,没人去捡。
我妈坐在饭桌边,不说话。
大姨站在她身后,也不说话。
小姨靠在门框上,黑色的帆布包搁在脚边。
我爸站在里屋门口,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像犯了错的小学生。
“那个……秀芳,你们咋回来了?”
我妈没搭话。
奶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蒜皮:“回来了好啊,正好家里包了饺子。”
大姨笑了:“老太太,你这饺子能给我们娘几个吃吗?”
奶奶脸上的笑僵住了。
“秀珍你这话说的,客气啥。”
“不客气。”大姨说,“那我们就直说了。孙学军,你把悦悦的生活费停了,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爸脸一下子涨红了。
“那个……我……”
“你啥你?”大姨往前走了一步,“你一个月工资四千八,加上年终补贴,一年五万多。你就供一个女儿上大学,八百块一个月,供不起?”
“我……”
“你跟我说实话。”大姨的声音不高,但特别压得住场子,“钱呢?”
我爸的脸从红变白,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姑姑在旁边插嘴:“嫂子,这事不能怪我哥。是妈说的,女娃读大学浪费钱。”
“你闭嘴。”大姨看都没看她,“我没跟你说话。”
姑姑脸涨得通红。
奶奶不高兴了:“秀珍,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女儿说话你凭什么让她闭嘴?”
“老太太,我没让你女儿闭嘴,我让她等一会儿再说话。”大姨转过头,看着我奶奶,“您也别急。您那点事,我待会儿再说。”
奶奶的脸色变了。
我妈终于开口了:“学军,钱呢?”
我爸低着头,不说话。
我妈看着他,那个眼神让我心里发酸。
“学军,我问你,钱呢?”
“我……花了。”
“花哪了?”
“花了就是花了。”
我爸不吭声了。
大姨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翻过来给我妈看。
我妈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
“孙学军,你给你小舅子转了八万?”
我爸的头埋得更低了。
我一直以为,舅舅跟我爸关系好,是因为两个人有共同话题。
现在才明白,他们两个之间,早就有了秘密。
“八万?”奶奶叫起来,“你一个当姐夫的,给小舅子转八万块钱?你疯了你?”
“妈,你别掺和。”我爸终于抬起头,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他抹了一把脸,“秀芳,我对不起你。”
我妈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小姨跟前,拎起那个黑色的帆布包。
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沓纸。
“孙学军,这是你最近的银行流水。”
她把纸摊在桌上。
我爸愣住了:“你……你从哪弄来的?”
“你不用管。”我妈说,“你只要告诉我,袁刚跟你说的那个生意,到底是什么生意?”
我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我妈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我知道,她生气了。
我从来没见过我妈这个样子。
我爸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
“他说……他说他在建材市场认识一个老板,有个工程需要垫资,三个月回本,利润对半分。”
“你就信了?”
“他是我小舅子,我咋不信?”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我爸抬起头,看着我,“你要知道了,这事肯定成不了。我想着,等挣了钱,给悦悦攒点嫁妆。”
我妈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我站在她身后,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爸把给我准备的生活费,拿去做生意。
结果被人骗了。
他现在断我的生活费,是因为他不好意思承认。
他想保住那点面子。
我能说他什么?
骂他蠢?
恨他傻?
可他也是为了我。
大姨在旁边叹了口气:“学军,你糊涂啊。”
我爸低着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奶奶站在旁边,脸色很不好看。
她突然开口:“这事也不能全怪学军。要不是袁刚那个混账东西……”
“老太太,袁刚是我弟弟,但他是混账,我没意见。”大姨转头看着奶奶,“但你心里也清楚,袁刚不是主谋。”
奶奶的脸一下子白了。
姑姑在旁边小声嘀咕:“什么意思?”
大姨没回答她。
她看着我奶奶:“老太太,你家孙学红那两间房,是咋买的,你还记得不?”
奶奶的脸彻底白了。
姑姑的脸,也白了。
04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蚂蚁走路的声音。
姑姑的脸色白得吓人,手里的碎碗片又掉了一块。
奶奶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小姨靠在门框边,这时开口了:“大姨,别打哑谜了。说清楚。”
大姨点点头,看着我姑姑:“孙学红,你家那两间房,买的时候多少钱?”
姑姑的声音有点抖:“三……十三万。”
“你跟谁借的钱?”
姑姑看了我爸一眼,又看了我奶奶一眼,没说话。
“不说?我替你说。”大姨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两年前,你跟我姐夫借了八万块买房,打了借条,说两年内还。”
姑姑的嘴唇开始发抖。
“这都两年多了,你一分钱没还。我姐夫也没催你,对吧?”
姑姑低着头,不说话。
“你不还钱也就算了。你还住在你哥家,吃他的喝他的,每个月还伸手跟他要钱补贴家用,对不对?”
姑姑的眼泪掉下来了:“嫂子,我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我知道你不容易。”大姨的声音变了,“但你哥也不容易。他一个月工资四千八,要养他妈、养他姐、养他女儿,现在还要养活他那个不成器的小舅子。他容易吗?”
姑姑的哭声更大了。
奶奶在旁边大声说:“秀珍,你这话说的不对。学红是我女儿,她住在她哥哥家,咋了?她男人死了,她一个人带孩子,我们家不罩着她,谁罩着她?”
“老太太,我从来没说不让她住。但你们家,有个道理要讲清楚。”大姨看着奶奶,“你家孙学军,是当哥哥的。但他还有个女儿要养。你们就这样把他女儿的生活费断了?”
奶奶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妈一直没说话。
她站在那,看着桌上的流水单,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出来。
我忍不住拉了拉她的袖子:“妈……”
她回过神,摸了摸我的头:“没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奶奶:“妈,我就想问一句。你觉得悦悦上学,真的没用吗?”
奶奶被她问住了。
我妈又说:“她是女孩,但她脑子好使。高考考了六百多分,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全班第二。她以后有了本事,能给家里争光。”
“可她以后要嫁人,到时候……”
“嫁人了,她也是我女儿。”我妈打断奶奶的话,“她要不要给家里争光,那是她的事。但她现在,是我女儿,我要供她上学。”
奶奶不吭声了。
我妈转过头,看着我爸:“学军,我也不跟你闹。今晚咱把话说清楚。你是不是真打算不供悦悦上学了?”
我爸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秀芳……我……”
“你什么你?你说话。”
“我供。”我爸的声音像破了的风箱,“我供。”
“那你拿什么供?”
“我……我去借钱。”
“借谁的钱?”
我爸愣住了。
大姨在旁边叹了一口气:“学军,你这个态度,我不说你啥。但你得想清楚,你供不起。你一个月工资四千八,养这么多人,你拿什么供?”
我爸涨红了脸:“那你说咋办?”
“很简单。”我妈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咱俩分开过。”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奶奶愣住了:“你说啥?”
“我说,分开过。”我妈看着我奶奶,“老太太,我不是要跟你儿子离婚。我只是不想再跟他住在一起。”
“你……”
“我在镇上分了一套教职工宿舍,一室一厅。我带悦悦住过去。你儿子每个月往悦悦卡上打生活费,从秀英店里过账,保证能到悦悦手里。”
奶奶的嘴张了好几次,说不出话。
姑姑在旁边小声道:“嫂子,你这是要把这个家拆散啊?”
“不是我拆散的。”我妈看着她,“是你们自己拆散的。”
姑姑的脸一下子又白了。
我爸站在那,身子在发抖。
“秀芳,你就不能……”
“不能。”我妈打断他,“孙学军,你听我说完。我不是要跟你离婚。我只是想一个人待一段时间。你要是想明白了,想清楚了,再来找我。要是想不明白,那咱俩就……”
她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我站在我妈身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让我说完,拉住我的手:“走。”
大姨跟着站起来,小姨也站了起来。
我跟着我妈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爸突然喊了一声:“秀芳!”
我妈停住了。
但没有回头。
“我……我对不起你。”
我妈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她拉着我,走出了那道院门。
身后,奶奶的哭声炸开了锅。
05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住在了小姨家。
小姨家的房子不大,但她把主卧让给了我们。
我跟我妈挤在一张床上,谁也没睡着。
我侧过身,看着我妈的侧脸。
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妈,你是不是很难过?”
“没有。”她说,“妈不难过。妈只是有点累。”
“那你生我爸的气吗?”
我妈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说:“也气。也不气。”
“为什么呀?”
“你爸那个人,一辈子都是这样。心软,耳根子也软。别人说两句好话,他就信了。”
“那你不怪他?”
“怪他有什么用?”我妈转过头看着我,“悦悦,你记住。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怪谁,是想清楚自己该怎么办。”
我看着我妈,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话。
我以前总觉得她软弱,总觉得她在婆家受气是因为她不会反抗。
但今天我才发现,她不是不会反抗。
她只是以前不想。
第二天早上,我跟小姨去镇上买东西。
小姨开着车,一路没说话。
快到镇上的时候,她突然开口:“悦悦,你觉得你爸是个好人吗?”
“他……”我愣了一下,“他应该算好人吧。”
“好人分两种。”小姨说,“一种是对自己好的人,一种是对别人好的人。你爸属于后一种。他对谁都好,唯独对自己不好。”
“那他对我妈呢?”
“你妈跟你爸结婚二十多年,你奶奶你姑姑怎么对你妈,他看在眼里。他心疼,但他不敢说。他怕一说,这个家就散了。”
“可他不说过,家也散了。”
“所以啊。”小姨叹了口气,“有时候不是不说就能保住家。反而说了,才能保住。”
我不懂她说的那些大道理,但我知道,我妈这次是认真的。
她不是吓唬我爸。
她是真的不想再回去了。
小姨开着车,停在一家早餐店门口。
“下车,吃点东西。”
我跟着小姨下车,刚走进店里,就听见有人在议论。
“你听说了没?孙家昨天闹翻了。”
“听说了听说了,孙学军的老婆带人杀回来了……”
“这是要给那个女孩讨公道呢。”
我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小姨却大大方方坐下来:“老板,两碗豆浆,一根油条。”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这是学军家的闺女?”
“嗯。”小姨替我应了一声。
老板看着我,叹了口气:“你爸也是糊涂。自己亲闺女,咋能断了人家的生活费呢?”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姨拍了拍我的肩膀:“吃吧。吃完咱回去。”
我刚端起豆浆碗,手机响了。
是我爸。
我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悦悦,那个……你妈在不在?”
“在。”
“那个……你让她接电话。”
我把手机递给我妈。
我妈接过电话,走到店门口去接。
我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只看见她一直点头,最后说了句:“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走回来坐下。
“你爸说,让咱回去吃午饭。”
小姨皱起眉:“回去干啥?”
“他说……袁刚来了。”
小姨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断了。
“他还敢来?”
我看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我看得出来,她咬着后槽牙。
“走。”小姨站起来,“回去看看。”
我跟着她们上了车。
车子一路往那个让我心里发毛的院子开。
一路上,我妈一直看着窗外,没说话。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我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紧张?害怕?
还是期待?
我不知道。
但我有一种预感。
今天这顿饭,绝对不是一顿普通的饭。
06
车子停在院门口。
院子里,比昨天还热闹。
奶奶坐在院子里,抱着胳膊,脸色阴沉。
姑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菜,但脸色很不好看。
我爸站在院子中间,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那是我舅舅,袁刚。
他穿着一件花格子衬衫,裤衩,拖鞋,嘴里叼着一根烟。
看见我妈下了车,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姐,你回来了?”
我妈没理他。
她走到饭桌边坐下。
小姨跟在我妈身后,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大姨还没来,她今天要去村里处理点事,说下午才到。
舅舅见我妈不理他,脸上有点挂不住。
“姐,你这是啥态度?”
“袁刚,你少说两句。”我爸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姐夫,你怕啥?”舅舅甩开我爸的手,“这事又不是我一个人搞出来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
我妈抬起头:“不是你一个人搞出来的?那你告诉我,还有谁?”
舅舅的脸红了一下:“那个……我……”
“说。”
“那个做生意的老板,我不认识他。我也被骗了。”
“你被骗了?”小姨冷冷地问,“你咋被骗的?”
“那个老板说有个工程,要垫资,三个月回本。我信了他。我让我姐夫投钱,他投了八万。结果那个老板跑了,钱也没了。”
“八万?”小姨看着我舅舅,“我姐夫给你转的八万块,全被骗了?”
“是。”舅舅低着头,“我对不起我姐夫。”
我看得出来,她在生气。
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
是因为舅舅骗了我爸的钱?
还是因为舅舅让我爸断了我的生活费?
“秀芳……”我爸开口,“他也是被骗了,不是故意的。”
奶奶在旁边哼了一声:“我就说嘛,这袁刚不是好东西。你看你看,现在坑到自己姐夫头上了。”
“老太太,你少说两句。”小姨打断她,“这事还没完呢。”
“没完?还能咋完?钱被骗了,总不能把我儿子抓去坐牢吧?”
“你说得对。”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大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她走进来,把纸袋往桌上一扔。
“我让王律师又查了查。袁刚说的那个老板,查无此人。”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舅舅的脸白了:“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个老板是你瞎编的。”大姨看着舅舅,“你姐夫给你转的那八万块,你压根就没拿去做什么生意。”
“你别胡说!”
“我没胡说。”大姨掏出手机,“这是你的银行流水。你姐夫给你转的钱,当天就被取走了,而且是现金。五天后,你名下多了一辆二手面包车。”
舅舅的脸白了。
“那面包车我买了是拉货用的!”
“拉什么货?”
“那个……建材建材……”
“袁刚,你跟我说实话。”我妈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那八万块,你到底拿去干啥了?”
舅舅低着头,不说话。
他还是不说话。
“你不说是吧?那我去问派出所。”
“别别别!”舅舅慌了,“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姐,我……我欠了赌债。”
院子里安静了。
“欠了多少?”我妈问。
“八……八万多。”
“所以你就骗你姐夫,拿钱去填窟窿?”
舅舅不吭声了。
我爸站在旁边,脸白得像一张纸。
“袁刚,你……你骗我?”他的声音在发抖。
“姐夫,我没办法,他们催得紧,说要是不还钱,就要打断我的腿……”
“那你也不能骗你姐夫!”小姨忍不住骂了一句,“你是不是人?”
奶奶在旁边哼了一声:“我就说嘛,袁家人没一个好东西。”
“老太太,你说话注意点。”小姨冷冷地看着奶奶,“我姐也是袁家人。”
奶奶的嘴动了动,没敢接话。
我妈站起来,看着舅舅,声音很轻:“袁刚,你是我亲弟弟。”
舅舅低着头,不敢看她。
“你从小被爹妈惯坏了,长大以后不学好,我能理解。但你骗我老公的钱,骗我女儿的生活费,这事,我不能忍。”
“姐……”
“别叫我姐。”我妈打断他,“今天我不报警,不是因为你是我弟弟。是因为我不想让悦悦看到,她舅舅被警察带走。”
舅舅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回去吧。”我妈说,“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舅舅抹了一把脸,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
然后她坐下,看着我爸:“学军,钱的事,我不怪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我爸的声音哑得厉害。
“以后的工资卡,我来管。”
我爸愣了一下。
奶奶在旁边急了:“那怎么行?学军的工资卡,凭啥让你管?”
“老太太,你儿子被别人骗了八万块,你还想要他管钱?”
我爸低着头,想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行。”
“还有。”我妈看着奶奶,“老太太,你女儿那两间房,那八万块的借条,请你让她赶紧还了。”
奶奶的脸上一下子挂不住了:“那点钱,我……”
“不是我不讲情面。你们家,现在就剩这点东西了。”
奶奶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来。
我妈站起来,拉着我的手:“走,悦悦。跟妈回去收拾东西。”
我跟着她站起来,眼眶有点泛红。
我不是难过。
我是觉得,我妈今天的样子,真帅。
07
那顿午饭,最后还是吃了。
奶奶包了饺子,姑姑炒了几个菜。
饭桌上,没人说话。
我爸坐在我对面,一直低着头,筷子夹菜的频率很低。
我妈坐在我旁边,只吃了一小碗就放下了筷子。
“我不饿。你们吃。”
“妈,你多吃点。”我把一个饺子夹到她碗里。
她看了看我,笑了笑,夹起来吃了。
奶奶在旁边哼了一声:“你这闺女,倒是孝顺。”
“老太太,这闺女是你亲孙女。”大姨在旁边说,“你别老是把‘闺女’两个字挂在嘴边,跟骂人似的。”
奶奶被她噎了一下,不吭声了。
姑姑在旁边给我倒了一杯水:“悦悦,你上学的事,姑姑对不住你。”
我端着水杯,不知道该说啥。
“那八万块,姑姑还。你别急,姑姑慢慢还。”
“姑姑,不急。”我脱口而出。
“急什么不急?你以为你姑有钱?”奶奶在旁边接话,“她一个人带孩子,一个月挣那点钱,你让她还八万……”
“老太太。”我妈突然开口,“她是你女儿。”
奶奶愣住了。
“你要帮她,我不反对。但你别当着我的面帮她。我女儿的生活费都没着落,你女儿还要住着我家的房子,你觉得这事公平吗?”
奶奶的脸红了,嘴动了动,最后说了句:“我不管了。”
我爸在旁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着,但一直没夹菜。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是我爸。
他虽然做了错事,但他不是故意的。
他被人骗了,他自己也很难过。
“爸……”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他碗里,“你也吃。”
我爸抬起头,看着我,眼角有点湿。
“悦悦,爸对不起你。”
“没事。反正我也没饿着。”
我爸低下头,大口大口扒着饭。
我没看见他的表情,但我看见他的眼泪掉进了碗里。
那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
吃完饭,我妈站起来收拾碗筷。
奶奶在旁边看着她,最终没忍住:“秀芳,你真的要走?”
“嗯。”我妈没回头。
“那……那你们啥时候回来?”
“等我心里舒坦了,再说吧。”
奶奶没再说话。
我跟我妈上了那辆面包车。
小姨在前面开车,大姨坐在副驾驶。
我跟妈妈坐在后排。
我靠在她肩膀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
“妈,你不难过吗?”
“难过。”她说,“但难过也要往前走。”
“那我爸怎么办?”
“他会想明白的。想明白了,自然会来找我们。”
“那要是想不明白呢?”
我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那就待他想明白再说。”
车子出了县城,往镇上的方向开。
路边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绿油油的。
我心里乱糟糟的。
我妈说得对,难过也要往前走。
可是,前面是什么样的路?
但我愿意跟我妈一起走。
车窗外的风呼呼地吹进来。
小姨开着收音机,里面放着一首老歌。
我妈哼着旋律,声音很轻。
我靠在她肩膀上,闭着眼睛。
突然,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喂?”
“悦悦,你们……到哪了?”
“刚出县城。”
“那个……你跟妈说,让她注意身子。”
“知道了。”
“还有……”
“嗯?”
“过两天,我去镇上看你们。”
我愣了一下:“好。”
挂了电话,我妈问我:“你爸打的?”
“嗯。他说过两天来镇上看我们。”
但我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表情,让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08
到镇上以后,我跟我妈住进了教职工宿舍。
一室一厅,不大。
但收拾得很干净。
我妈把床让给我睡,她打了个地铺。
我说你睡床,我睡地铺。
她说不行,你学习累,腰不能坏。
我没拗过她。
第一天晚上,她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棉被,又铺了一层床单,才睡下。
半夜,我听见她翻身的声音。
“妈,你睡不着?”
“没有。就是有点认床。”
我没接话。
她也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又听见她翻身。
“妈,你还在想我爸?”
“……没。”
我不信。
但我没拆穿她。
第二天早上,我妈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菜。
回来以后,她在厨房忙活。
我起床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饭。
“悦悦,吃饭。”
我坐到饭桌前,看着面前的三菜一汤,愣了一下。
“妈,你做这么多菜干啥?”
“你上学辛苦,多吃点。”
我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转。
我妈没看我,她给我盛了一碗饭:“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
吃到一半,我抬起头:“妈,我爸啥时候来?”
“他说过两天。”
“那他要是不来呢?”
“不来就算了。”
“那你想他吗?”
我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不想。”
“你骗人。”
我妈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你这孩子,哪学来的这些?”
“你教的。你教我要诚实。”
她笑了,笑得很轻:“行。那你告诉妈,你想你爸吗?”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你为啥想他?”
“他是我爸。”
我妈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在心里说:我也想家。
但我不敢说出口。
我怕一说,我妈会难过。
下午,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你啥时候来?”
“明天吧。明天上午。”
“好。那你来之前跟我说一声。”
“嗯。”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我不知道我爸来了以后会怎么样。
他会不会跟我妈和好?
他会不会把工资卡交给我妈?
他会不会以后再也不被人骗了?
但我知道,他是我爸。
就算他犯了错,他也是我爸。
09
第二天上午,我爸来了。
他骑着一辆摩托车,车后座绑着一袋米和一桶油。
我妈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你买这些干啥?”
“镇上的米不香。”我爸说,“我让村里人磨的,自家种的。”
我妈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进来吧。”
我爸进了门,四处看了看。
“条件还行。”
“嗯。比咱家是小了点。”
“小点好,小点暖和。”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气氛有点尴尬。
我在房间里写作业,听见他们的对话,忍不住探出头看了一眼。
我妈看见我:“悦悦,你爸来了。”
“我知道。”
我爸看见我,笑了笑:“悦悦,学习累不累?”
“还好。”
“那就好。”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我妈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喝水。”
“好。”
我爸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秀芳,我……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咱俩的事。”
最后她说:“你说。”
“那个……工资卡我今天带来了。以后你管。”
我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还有……姑姑那八万,她说了,每个月还一千,慢慢还。”
我妈没看那张卡,只看着他:“还有呢?”
“还有……”我爸低下头,“我不想跟你分开过。”
我妈看着他,没说话。
“秀芳,我知道我错了。我被袁刚骗了,我不该瞒着你。我更不该断悦悦的生活费。你要是生气,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
“我不打你,也不骂你。”我妈打断他,“我也没想跟你离婚。”
我爸抬起头,眼睛有点亮。
“我只是想一个人待一段时间。”我妈说,“我想清楚了很多事。”
“你想清楚了啥?”
“我想清楚了,我以前太软弱了。我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但忍到最后,我忍出了什么?忍出了你被人骗,忍出了我女儿没饭吃。”
“秀芳……”
“你要是不想分开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啥都行。”
我妈看着他:“以后,家里的事,咱俩一起商量。你不能再一个人做决定。”
我爸点了点头:“行。”
“还有,以后你说啥也得顾着你闺女。她是你亲闺女。你不能因为别人说两句好话,就把她给忘了。”
我爸的眼眶红了:“我不会了。”
最后她叹了口气:“那行。你先回去吧。”
“那你……不回?”
“我再想想。”
我爸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妈一眼。
“秀芳,那……我等你。”
我爸走了以后,我妈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妈,你为啥不跟我爸回去?”
“回去干啥?回去让奶奶再骂我?”
“那你想回去吗?”
我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想。”
“那你为啥不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为啥?”
“因为有些事,不是说了就有用的。”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难过。
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能站在她身边,陪她一起看着窗外。
10
我妈在教职工宿舍住了一个月。
期间我爸来了三次。
第一次来是送菜,第二次来是送钱,第三次来是送他自己。
第三次来的时候,我爸拎着一个饭盒。
“秀芳,我给你炖了排骨汤。”
我妈愣了一下:“你会炖排骨汤?”
“我学了。上网学的。”
我妈接过饭盒,打开盖子,闻了闻。
“还行。”
“那你尝尝?”
我妈拿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还行。”
我爸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天下午,我爸在我妈宿舍待了一下午。
他们没吵,也没闹。
两个人就坐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我在旁边写作业,偶尔听见我爸的笑声。
我妈也笑了几回,声音很小。
傍晚的时候,我爸站起来:“那我走了。明天我再来看你。”
我妈看着他:“你别天天跑了,路远。”
“没事,我想来看你。”
我爸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秀芳。”
“我等你。你啥时候想回去,我都等你。”
但她点了点头。
我爸走后,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个饭盒的盖子。
我走到她身边:“妈,我爸变了好多。”
她点了点头。
“那你想回去了吗?”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想。”
“那你为啥不跟我爸说?”
“因为有些话,不能说太早。”
“因为说太早了,就不值钱了。”
我不懂她的意思,但我也没再问。
一个月后,我妈决定回家了。
那是个周末,我爸提前一天打了电话,说要来接她。
第二天早上,我妈起得很早,收拾了东西。
其实也没啥好收拾的。
来的时候一个包,走的时候还是一个包。
只是包里多了几件新衣服,是我用奖学金给她买的。
我爸骑着摩托车来了。
看见我妈站在楼下,他笑得像个孩子。
“秀芳,上车。”
我妈没说话,坐上了后座。
我坐在我爸前面,三个人挤在一辆摩托车上。
摩托车驶出镇上的路,往县城的方向开。
风吹过来,我妈的头发飘起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她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妈,你开心吗?”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开心。”
“为啥开心?”
“因为回家。”
我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摩托车一路往前开。
路边是大片大片的稻田,金黄色的,正等着收割。
我想起我妈那天晚上说的话: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但也许,有些东西碎了,可以换一种方式拼起来。
不是原来的样子。
但也不是不能看。
摩托车停在我家门口。
院子里的石榴树还开着花,红彤彤的。
看见我们回来,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剥。
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姑姑端着一碗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妈,愣在原地。
“嫂子……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那……那吃饭吧,我正好多做了几个菜。”
我妈没说话,走进了屋。
我跟着她进去,看见我爸站在厨房门口,眼眶有点红。
“秀芳。”
“欢迎回家。”
我妈看着他,笑了。
那个笑容,我很久没见过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我妈和我爸。
他们谁都没说话。
但我感觉,这个家,好像又活过来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