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深秋。城西老街上那家“颜记”面馆的招牌,在冷风里嘎吱作响。
宋运辉坐在马路对面的车里,看那个系着围裙的女人在门口低头擀面。十五年了,他第一次离她这么近。
半小时前,隔壁包间里,程开山醉醺醺的声音像把刀子:“要不是爸逼开颜打掉那个孩子,咱家也不至于……”
他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程开颜站在面馆门口,抬手擦了把汗,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她没看见马路对面那辆车。
宋运辉没下车。他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有些真相,当年没说;有些人,回不去了。
01
2023年秋天的这次回乡视察,宋运辉本不想来。
县里打了三次报告,说老工业区改造项目需要省厅领导现场指导。办公室秘书排了三个备选时间,宋运辉挑了最晚的那个。
“宋厅,要不换个早点的?”小周翻着日历,“那边县里催好几次了。”
“就这个。”宋运辉没抬头。
小周没再多说。跟着宋运辉干了三年,他摸透了领导的脾气:话不多,决定的事从不改。
出发那天早上,宋运辉在办公室坐了二十分钟。桌上压着一份旧文件,2008年的,纸张已经泛黄。他翻了翻,又放回去。
那一年,他跟程开颜离了婚。
车开进县城时已经快中午。
县里几个领导早早等在高速路口,引着车队往城中心走。
宋运辉靠在后座,看窗外闪过的街景。
变化很大,跟他记忆里那个小县城不太一样了。
“宋厅,您多年没回来了吧?”副县长老周扭过头来套近乎。
“嗯。”
“这几年变化大,城西那片重新规划了,老厂区都拆了,建了新商业街。”
宋运辉没接话。城西那片,以前是程家的老宅。
中午的接待宴安排在城东一家酒店,县里几个主要领导作陪。
宋运辉没什么胃口,筷子夹了几口菜就放下。
席间有人说到程家,说程建国前两年中风了一次,身体大不如前了。
老周说到一半才想起来宋运辉跟程家的关系,赶紧打住了话头。
“下午去工业园看看。”宋运辉岔开话题。
视察进行得很顺利。
新的工业园区规模不小,引进了几家新能源企业。
宋运辉在车间里走了一圈,问了几个技术问题,县里的人都答得上来。
他心里还算满意。
晚上,老周说安排了便饭,就在附近一家饭店。宋运辉本想推掉,老周说:“就咱们几个人,没外人。您难得回来一趟。”
宋运辉答应了。
饭店不大,包厢在二楼。宋运辉上楼时瞥见隔壁包厢的门开着,里面坐着几个人,桌上已经摆满了酒菜。他没多看,径直走进包厢。
酒过三巡,老周说起以前的老同事。有个在省里退休的领导,上月刚过世了。宋运辉听着,心里算着自己的年纪,一晃也四十五了。
“我去洗手间。”宋运辉起身。
走廊上没人。他往洗手间方向走,路过隔壁包厢时,门已经关上了。里面传来说话声,混着酒杯碰撞的声音。
宋运辉没在意,继续往前走。刚要拐弯,听到包厢里传出一个声音,他脚步一顿。
“开山,你少喝点,明天还要去厂里。”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程建国。
宋运辉站在走廊里,脚步像钉在原地。他应该走开,但还是没动。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年轻些,带着醉意:“喝点怎么了!厂里那点破事,烦死个人。”
程开山。
宋运辉下意识往包厢门靠近了一步。隔音不太好,里面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程建国说了句什么,宋运辉没听清。
紧接着程开山的醉话飘出来:“爸,你说你这是何苦?当年要是让开颜把孩子生下来,咱们程家也不至于……现在倒好,宋运辉倒是风光了,咱们家连个后都没有。”
安静了几秒。
“你闭嘴!”程建国压低声音,带着火气。
“我说错了吗?要不是当年你逼开颜打掉孩子……”
后面的话,宋运辉没听清。他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响,手里拿着茶杯,指头一松,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
程建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谁在外头?”
宋运辉没动。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包厢门开了。
程开山探出头,看到宋运辉,脸色一下就变了。
02
程开山的酒醒了一半。
他站在门口,嘴张着,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宋运辉看着他,没说话。两个人在走廊上对峙着,空气像凝固了。
包厢里的程建国问:“谁啊?”
“爸,是宋……”程开山咽了口唾沫,“是宋运辉。”
包厢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程建国走出来,穿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他比十五年前老了很多,但那双眼睛还是凌厉的,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看穿。
“是你啊。”程建国声音发沉。
“程叔。”宋运辉叫了一声,语气很淡。
三个人堵在走廊上,谁也没先开口。楼下的服务员上来,看到地上的碎瓷片,赶紧去拿扫帚。
“进来说吧。”程建国往包厢里侧了侧身。
宋运辉犹豫了两秒,还是进去了。
包厢不大,圆桌上摆着几碟凉菜,一瓶白酒开了半瓶。三个位置,另一个空着的座位上放着件外套,看来不是程家人。
“我约了老厂里几个人,还没到。”程建国解释了一句。
宋运辉坐下来。程开山跟在后面,脸色还没缓过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你坐。”宋运辉说。
程开山这才挨着椅子边坐下。
程建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回来视察?”
“升官了。”
“没升,还是那个位置。”
程建国哼了一声:“你也算有出息。不像开山,守个破厂子都守不住。”
程开山低着头没吭声。
宋运辉看着程建国倒酒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他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厂里说一不二的老厂长。但那股子强势劲儿还在,看人的眼神还是一样。
“刚才开山说的……”宋运辉开口。
“喝醉了,胡说八道。”程建国打断他。
“我没醉!”程开山突然抬高了声音,“我就是说了实话!爸,你瞒了我十五年,瞒了开颜十五年,瞒了他也十五年,你到底要瞒到什么时候!”
“你再说一遍试试!”程建国一拍桌子,酒杯倒了,酒洒了一桌。
程开山被他爸的气势震住了,涨红着脸,嘴唇哆嗦着,到底没敢继续说。
宋运辉坐在那里,看着这对父子。他想起当年在程家吃饭,程建国也是这样教训程开山,程开山也是这样低着头挨骂。十五年过去了,什么都没变。
“开山刚才说的孩子,是怎么回事?”宋运辉问。
程建国盯着他:“你想多了。开山喝多了,满嘴胡话。”
“我没喝多!”程开山又喊了一嗓子,“我刚才说了什么我记得!我说当年你逼开颜打掉孩子,让宋家断后!”
程建国抓过桌上的烟灰缸,朝程开山砸过去。程开山偏头躲过,烟灰缸砸在墙上,碎了一块。
“你给我滚!”程建国吼到。
程开山站起来,冲宋运辉嚷:“你想知道真相是吧?我告诉你!当年开颜压根儿没想打掉孩子,是我爸逼的!他把开颜关在家里三天,逼她去做手术,开颜哭得快要断气了……”
“你住口!”
“我住什么口!宋运辉,你知不知道开颜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她以为孩子死了,你走了,她一个人守着个破面馆,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宋运辉的手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孩子呢?”他问。
程开山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孩子呢?”宋运辉又问了一遍,声音发颤。
程建国站起来,手指着门口:“你走!我们家的事,跟你没关系!”
“孩子呢?”宋运辉的声音沉下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程建国不说话了。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楼下传来服务员收拾碗筷的声音,有人在唱歌,调跑了十万八千里。
“孩子还活着。”开口的是程开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宋运辉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妹她……”程开山抹了把脸,“她不知道。爸说了,孩子没了,她就信了。”
“孩子在哪?”
程建国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他指着程开山,手抖得厉害:“你今天敢说出一个字,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爸!”程开山眼眶红了,“你到底要瞒多久?开颜今年都四十三了,她这辈子还有几年?你让她守着那个面馆到死吗?你让她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孩子还活着吗?”
宋运辉站起来,看着程开山:“孩子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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