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门口拉了红布,广播唱《在希望的田野上》。
车间主任刘天宇让我把工牌擦干净,说集团领导点名要见工厂的女工。
我没当回事,直到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的工牌。
他手里握着一个搪瓷饭盒,边沿的漆都掉光了。
他问我:“何静雯,这个饭盒,你还认识吗?”
我张了张嘴,旁边的赵鹏涛突然站起来,一把抢过饭盒打开。
里面躺着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的字是我写的。
01
那天早上,广播响得特别早。
我还在车间后面换衣服,就听见喇叭里放那首《在希望的田野上》,翻来覆去唱了三四遍。
平时这广播也就播播天气预报、通知开会什么的,今天动静这么大,不用问也知道是集团要来人了。
车间主任刘天宇一大早就站在门口,穿着他那件藏蓝色夹克,皮鞋擦得锃亮。他手里拿着个本子,在点名,声音都比平时大了几度。
“何静雯!”
“到。”我正系工作服的扣子,应了一声。
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皱了下眉头:“你那工牌呢?戴上。”
我摸了摸胸口的工牌。
那工牌跟了我快二十年了,透明胶带贴了又贴,边角都磨圆了。
本来上面有照片,早就看不清是谁了,只留着一个编号和“质检”两个字。
“擦干净点。”刘天宇说,“领导一会儿要下车间,点名要见最老的女工。整个厂,就你工龄最长。”
我说好。回到工位上,拿袖子擦了擦工牌上那层灰。其实擦了也白擦,那块透明胶带下面全是划痕。
厂里这几年效益不好,走了不少人。
年轻的不愿意待,嫌工资低,嫌没前途。
留下的都是些老的,像我这样的,在厂里熬了快三十年,从姑娘熬成了大妈。
原来的老厂长退休后,韩林接手,整了个留守班子,保着几条生产线没停。
说是厂,其实也就剩下两三百号人,大部分是四十往上的。
一个月前,韩林在大会上说,集团要派人来视察,还要做整合方案。
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带着笑,但底下的人都明白,整合的意思,要么并,要么拆。
后来就有了今天这场面。
车间里打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那堆废纱都搬走了。
生产线上的机器也擦了油,亮堂堂的。
刘天宇站在车间门口,张望着外面的路,脖子伸得老长。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的电视播了条新闻。
说是市纺织集团的苏总今天下午两点到老厂视察,下午还要开干部座谈会。
电视里放了他的照片,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像是五十出头的样子,但人挺精神,眉眼间有种说不出来的气势。
我看着那张照片,愣住了。
“姓苏……”我自言自语了一句,手里的筷子没拿稳,掉在地上。
旁边工位的马金花帮我捡起来,问我咋了,我说没事,手滑了。
她没多问,继续说她的:“听说这个苏总原来是南方那边做生意的,后来把集团收购了。本事大着呢。”
我没接话。我把饭盒盖上,说吃饱了,先回车间。
走出食堂的时候,广播又响起来了。这回放的是《东方红》。
我站在车间门口,晒着太阳,手心有点湿。那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怎么都停不下来。
苏傲晴。
是他吗?
三十多年了,他去了南方,听说混得不错,但我从没想过,他会以这种身份回来。
我想起他当年那张瘦削的脸,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膝盖上永远有一块补丁。
那时候他话少,坐在我后面一排,吃饭的时候总是最后一个去食堂。
我蹲在车间外面的台阶上,看着厂门口那排红横幅在风里飘。
横幅上写着“热烈欢迎集团领导莅临指导”,字是刘天宇找人写的,红纸黑字,歪歪扭扭的。
我闭上眼睛,那天的事情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那是1986年秋天,省城纺织中专。
那年我刚满十六岁,从县城考到省城读书。
我爹在县供销社上班,一个月工资四十多块,够我吃饱穿暖。
我娘是个家庭妇女,会做一手好菜,每次回家都给我带一罐辣酱、一袋馒头。
班上有个男生,叫苏傲晴。
我记得很清楚,他个子很高,坐在我后面一排。
他穿得最差,夏天永远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字背心,冬天就是一件旧军大衣,袖口都磨出了线头。
但他的书比别人干净,课本包着牛皮纸,边角整整齐齐。
那时候学校发饭票,男生一个月三十五斤的定量,女生三十斤。
我们学校食堂的馒头三毛钱一个,米饭一毛五一两。
一般来说,女生饭量小,三十斤够吃,有时候还能剩点。
男生就不一定了,尤其是那些个子大、干体力活的,三十五斤根本不够。
苏傲晴就是那种不够吃的人。
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开学第二个月的月底。
那天晚自习结束,我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操场边上的水泥台阶。
我看见一个人蹲在那里,背对着路灯,手里捧着什么东西在啃。
我走近了才看清,是苏傲晴。
他手里拿着的,是一块干馒头。
那馒头已经硬了,他啃得费劲,嘴唇都裂了口子。
我没出声。我绕开了。
但那天晚上,躺在宿舍的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蹲在台阶上的背影,还有他啃馒头时皱着眉头的表情。
后来我偷偷观察他。
他吃饭有一个习惯,总是最后一个去食堂。
去了也打最便宜的菜,一个素炒白菜或者一碟咸菜。
他吃得很慢,一粒米一粒米地嚼,吃完还用舌头舔一下饭盒盖子上的米粒。
每次看到那个动作,我都觉得心酸。
那会儿班上没人说他什么。
大家都知道他困难,但也都不多问。
那个年代,谁家都不富裕,能帮的帮不上,帮不上的也没法说。
苏傲晴自己也从来不提。
他话少,下课就一个人坐着看书,或者去操场跑步,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冷冷的。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每次我经过他课桌,余光扫过去,他都会下意识地把桌上的东西收一收。
不是不让我看,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那本破破烂烂的课本。
我开始想帮他。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那样的男生,自尊心强得很。你直接递给他钱或者吃的,他肯定不要,搞不好还会伤他面子。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
我家离学校不远,每两个星期我娘都会托人带东西过来,有时候是馒头,有时候是饼,有时候是一罐辣酱或者萝卜干。
每次东西到了,我就挑一些出来,用旧报纸包着,趁晚自习结束后,塞进他课桌下面的抽屉里。
第一次送的时候,我心跳得厉害。
那天我娘刚带来一袋白面馒头,我拿了四个,又倒了一小罐辣酱。
晚上十点,教学楼关了灯,我摸黑走到他座位旁边,把东西塞进去。
手抖得差点把辣酱打翻。
第二天早上,我去教室的时候,发现他坐在座位上,什么都没说。但他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那双眼睛里有话,但他说不出来。
就那么过了大概一个月。有天中午,我打开自己的课本,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三个字:谢谢你。
没有署名,但我一眼就看出来是他的字。他的字写得好,一笔一划都端正,就像他这个人,骨子里透着一股劲儿。
我把纸条撕碎了,扔进了垃圾桶。
不是因为我不想留。是因为我怕别人看见。
02
下午两点,那辆黑色轿车准时出现在厂门口。
我站在车间门口,远远看着。
车停下来,司机先下来开了车门,然后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从车里钻出来。
他站直了身,整了整领带,环顾了一圈四周。
韩林已经迎上去了,哈着腰,伸着手。
那个男人和他握了握,脸上挂着笑,但那种笑,跟当年的苏傲晴完全不一样了。
我往后退了半步,躲在车间的门框后面。
韩林领着他们往办公楼走,后面跟着一群人,有拿本子的、有扛摄像机的。
那个男人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丈量脚下这块地。
我看着他走过去的背影,觉得陌生,又觉得熟悉。
陌生的是他身上的那套西装,是那副眼镜,是那种稳稳当当的派头。
熟悉的是他走路的姿势,他走路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微微摆动,像在划水一样。
那是他的老习惯,三十多年前就这样。
车间里的人都挤在门口,踮着脚往外看。
“听说他以前也是咱们厂的子弟。”马金花凑过来,低声说,“在咱们厂子弟学校读过书。”
我没说话。
子弟学校?
不对,他是省城纺织中专的学生,怎么又成了咱们厂的子弟?
后来我才明白,马金花说的是“咱们厂的老厂区”,当年那栋楼现在拆了,只剩下车间。
苏傲晴最早是个农村孩子,他怎么会是子弟?
我没多问。
刘天宇从办公室跑过来,说领导先去办公楼座谈,一会儿下车间。他让我做好准备,“领导点名要见最老的女工,你别给我掉链子。”
我说我准备什么,他说“你站着就行了”。
我想笑,但没笑出来。
那天的夕阳来得早。
四点多钟,车间里已经暗下来了。
刘天宇开了灯,日光灯管嗡嗡响了几声才亮起来,照得地面泛着白光。
我站在自己的工位旁边,手扶着工作台,手心全是汗。
车间门口响起脚步声。人群朝两边让开,韩林走在前面,那个男人跟在后面,旁边跟着拿着本子的秘书,还有一个扛摄像机的人。
他们走到车间的中间位置,韩林停下来,指着一台机器介绍什么。那个男人点点头,目光扫了一圈车间,最后停在了我的方向。
我低下头,假装在看工作台上的布。
“这边是我们质检工位。”刘天宇的声音从我旁边传来,他快步走过来,把我往前推了半步,“这位是何静雯,咱们厂工龄最长的老员工,八零年进厂,干了快三十年。”
我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
那个男人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他比我高了一个头,低着头看我。
他的头发还是那么黑,但鬓角有点白了。
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没有变。
我看着那双眼睛,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我胸前那个用透明胶带贴起来的工牌,看了很久。车间里安静下来,连机器都停了。
他伸出一只手,不是握手,而是指着我的工牌。他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透明胶带的边缘,然后开口了。
“何静雯。”他叫了我的名字。
我点了点头。
他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他说:“这个工牌,你得换一个了。都磨坏了。”
我以为他要说别的。
但他没有。
他转过身,对韩林说:“老韩,工人条件艰苦,这个我知道。质检是老厂的核心,设备该换的换,工牌也该统一配发。”
韩林连连点头。刘天宇在旁边跟着笑,脸上的表情又尴尬又讨好。
我松了一口气,但又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他不认识我了?还是故意没认?
他已经被一群人簇拥着朝车间另一边走去。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马金花挤到我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你认识他?”
我说不认识。
“那他刚才怎么一直盯着你工牌看?”
“我哪知道。”
马金花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我走到水池旁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冲脸。水流到脖子里,凉飕飕的。
晚上的干部座谈会,我没参加。不是我不想参加,是刘天宇没叫我。他说“你去食堂盯着,领导晚上要用餐”。
我在食堂干坐了一个多小时。
韩林和马金花她们在会议室里忙活,我就在食堂后厨帮忙择菜。
大师傅老张问我今天咋来了,我说车间主任让我来的。
老张嘿嘿一笑:“那个苏总,听说脾气挺大,在集团那边说一不二。今天怎么来了咱们这个破厂?”
我没接话。我把手里的芹菜一根一根地掐断,掐得整整齐齐。
老张又说:“不过听说他以前也是从咱们这儿出去的,算半个老乡。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说:“那谁知道呢。”
晚上九点多,座谈会散了。
韩林陪着苏傲晴从办公楼出来,一群人站在门口握手道别。
我站在食堂门口,远远看着。
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车间的方向。
我赶紧转过身,假装在关门。
那辆黑色轿车开走了,消失在厂门口的夜色里。
我站在食堂门口,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大。我想着明天大概就没事了,他走了就不会再来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胸口那个东西还是堵着。
03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车间。
刚换好工作服,刘天宇就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表情有些古怪,看了我一眼,把文件袋递过来:“集团那边通知,让你下午去总部一趟。苏总亲自指定的。”
我愣住了。
“让我去总部?干什么?”
“没说。就让你去一趟,下午两点,在十七楼。”
我把文件袋接过来,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张通知单,盖着集团的公章,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和工号。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脑子里像是有台机器在嗡嗡转。
马金花凑过来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天哪,你要调走了?”
“别瞎说。”
“那他叫你去总部干嘛?”
我没回答她。
我把通知单塞回文件袋里,锁进更衣室的柜子。
刘天宇站在旁边,看着我,表情像是在琢磨什么事。
他说:“何静雯,你跟苏总到底什么关系?”
“没关系。”
“那他昨天点名要见你,今天又叫你去总部,你跟我说没关系?”
我没吭声。刘天宇看了我一会儿,说:“你自己掂量着办。”说完转身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马金花一直在我耳边念叨,说集团总部那栋楼可气派了,说苏总秘书是个年轻姑娘,长得好看,还说什么万一我真调走了,别忘了老姐妹。
我一句都没听进去,只是低头扒饭。
饭盒里的菜没什么味道,我扒了几口就放下了。
下午一点,我换了一件干净点的衣服。
其实也没什么好衣服,就是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洗得有点发白,但还算整洁。
我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头发白了半边,脸上的皱纹也多了。
我用手理了理鬓角,觉得镜子里那个女人跟三十多年前那个扎马尾辫的姑娘,一点都不像了。
我坐了一个小时的公共汽车,到集团总部的时候,正好差十分钟两点。
总部那栋楼确实气派,门口立着两排大理石柱子,地面铺着亮堂堂的地砖,一走进去,冷气打在我脸上,我打了个寒颤。
前台的小姑娘问我找谁,我说跟苏总约了两点。
她打了个电话,然后让我坐电梯上十七楼。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
我看着电梯门上的不锈钢板,里面映着我那张脸,整个人显得又瘦又小。
电梯到了十七楼,门开了,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笑着问我:“是何静雯老师吗?”
“我是苏总的秘书,陈钰彤。苏总在等您,请跟我来。”
她领着我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都是玻璃门,里面坐着些穿西装的年轻人,敲着电脑。我低着头,不敢往两边看。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她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来,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她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我走进办公室,门在我身后轻轻关上了。
苏傲晴坐在一张大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文件。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着我。他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笑了一下,把手里的笔放下。
“何静雯,坐。”
我站着没动。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沙发边上,自己先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吧。”
我走过去,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来。我们中间隔着一张茶几,上面放着两杯茶,还在冒着热气。看得出来是他提前让人准备的。
我盯着那杯茶,没说话。
他也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等我说什么。我没说。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了:“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我抬起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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