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踹开那天,我正蹲在灶台前烧火。

外面闹哄哄的。赵淑君的声音最大,像刀子一样扎进来:“不能让那个毛子女人留在村里,她不吉利!”

我抬头看了看坐在炕沿上的孙婉婷。

她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像一尊没有人要的石像。

那是1998年,大雪封山后的第一个月。

村里最后一个没有女人的人,是我郭磊。村里最让人害怕的女人,是她。

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没人敢问。只剩下传闻——她克死过前夫,她会巫术,她是从北边逃过来的间谍。

大伯郭长富把她塞给我的时候说:“你就当替你爹还债了。”

我当时没听懂。

新婚夜,掀开盖头,她凑到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知道——脸红是这桩婚姻里,最不值一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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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雪封山第十四天,大伯郭长富来了。

他披着那件破军大衣,一进门就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喘了好一会儿。

“大雪封死了出山的路,”他说,“但村里有件事,不能再拖了。”

我给他倒了碗热水,他没接,就那么看着我。

“山脚那个女人,你娶了吧。”

“哪个?”

“还能有哪个?孙婉婷。”

我把水碗放桌上,蹲在灶台边没说话。

大伯说的孙婉婷我知道,村里那个毛子女人。

她住村尾废弃的护林房里,来了快两年了,没人知道她从哪来的。

只听说她是外国人,是从北边边境那边来的。

村里人都躲着她。

“我不娶。”我说。

大伯没生气,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爹当年欠过她一条命。”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别问了。”大伯站起来,走到门口,“后天我来接你。”

门关上了。

那晚我一宿没睡着。

我爹郭学军去世五年了,他是老猎户,在山里摔死的。

他这辈子老实本分,没做过什么亏心事。

但大伯那句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第二天一大早,我披上棉袄,沿着雪路往村尾走。

护林房在村子最边上,孤零零的,跟谁家都不挨着。

房子很破,窗户用塑料布糊着,烟囱里冒着烟。

我站在远处看了好一会儿,才看见她端着盆水从屋里出来。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用一根橡皮筋绑着。

她把水泼在雪地上,抬头看了看天。

就在那时候,门前的雪地里,我看见几个塑料袋和烂菜叶子。有人往她门口倒过垃圾。

她蹲下来,一片一片把垃圾捡起来,扔进灶火里。

动作很慢,很平静。

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我回到自己家,在炕上坐了一下午。天黑的时候,我去了一趟老屋,翻我爹留下的遗物。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几把刀子,一个箱子。

最底下压着一个黑皮本子。

我翻开,是我爹的字迹。

上面没有太多内容,就是记着几笔账。

最后一页,赫然写着一行字:“谢家那边的人来过,说欠他们一条命。我欠的,迟早要还。”

我收了本子,坐在那发呆。

第二天,大伯郭长富来接我。

“走。”

“我能不去吗?”

“不能。”

我们俩走在雪路上,两边都是白茫茫的,天地干净得连只脚印都没有。

郭长富走得很快,我不紧不慢跟着。

到了护林房,他在门口站住。

你进去,问她愿不愿意。

“你为什么不问?”

大伯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像是愧疚,又像是没办法。

“我没脸问。”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雪又开始下了。我抬手敲了敲门,木头门打开一条缝。

她站在门后。

她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漠,也不是害怕,就是什么都没有。

“我叫郭磊,”我说,“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愿意娶一个大家都怕的女人?”

她说话没有什么口音,反而带着一股子东北调,像在这住久了。

“愿意。”

她把门打开,让我进去。

屋子里很干净。一张木板床,一个铁皮炉子,几本书摞在一起。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泡着不知什么草。

“后天我来接你。”

我转身要走,她叫住我。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站住。

“我知道你叫孙婉婷。”

“还有一个名字,”她说,“安娜。”

我点了点头,没多问。

02

消息传得比风快。

我刚回到家,赵淑君就来了。她是我们村的“情报站”,谁家发生点什么事,她准第一个知道。

郭磊,你真要娶那个毛子女人?”她站在门口,两手叉腰。

嗯。

“你是不是傻?那女人不干净,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来头?”

“你说说。”

赵淑君压低声音:“我听说,她是从北边逃过来的。那边查得严,她犯过事。”

“什么事?”

“谁知道呢,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有,村里人都说她克夫,在之前那地方嫁过人,那男人不明不白就死了。”

我蹲在门槛边点了根烟。

“郭磊,婶子是为你好。你要是娶了她,你这辈子就完了。”

你咋知道她克夫?

“大伙都这么说……”

“大伙是谁?”

赵淑君愣了一下,我站起来,把烟头掐灭。

“我会查清楚的。”

我把门关了。

倚在门后,我心里并不踏实。村里人怕她,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我偶尔去邻村赶集,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那个村的毛子女人”。也有外村人来打听,说他们村有人想把她“娶走”,但又怕。

但没人真正跟她说过话。

除了我。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是去年秋天。我在山上砍柴,她在半山腰采什么东西。我远远看见她,她也看见我了。

她没躲。

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我反而先移开了视线。

后来有一次,我在山里摔伤了腿。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血把裤腿都染红了。我挣扎着往回走,走到半路晕过去了。

等我醒来,已经是晚上了。

我躺在炕上,膝盖上缠着布条,旁边放着一碗草药。我也不知道谁给我治的。

“你是不是给她找过药?”我忽然想起这事,追出门问了赵淑君一句。

“找药?找什么药?”

“就是我摔伤那次,有人说你在山里采过药……”

“没有的事!我哪会采药?那玩意我可不碰。”赵淑君说完,头也不回就走了。

我心里一沉。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护林房。我没敲门,就站在外面。

屋里亮着灯。

我透过塑料布的缝隙往里看。她坐在炕上,借着油灯在看一本书。书是俄文的,我虽然看不懂,但封面上画着一朵雪莲花。

她翻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准备走,脚踩在雪上发出声响。她抬起头,隔着一层塑料布看着我。

我赶紧走了。

两天后,我接她过门。

没有花轿,没有鞭炮。她就穿着一件红棉袄,头上自己缝了一块盖头。我们就这么走回乡里路。

路上遇到了几个村民。他们停下脚步,远远看着我们。

有人低声说:“郭家那小子疯了。”

那女人是妖怪。

“他早晚要后悔。”

我装作没听见。

到了家,我推开门,让她进去。

屋里烧了炕,炉子上烧着一锅水。

“你先……坐。”我说。

她坐在炕沿,盖头还搭在头上,就坐在那里等我。

我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电视里人家结婚,新郎要说“掀盖头”。我也想学那句,嘴唇动了动,怎么也冒不出来。

折腾了好一会儿,我才伸手。

掀开盖头时我手心全是汗,整个人像是拎着两只水桶,手抖得没法。

盖头底下,那张脸不是我想象那样。很白净,但棱角分明。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受伤那次,”她说,“是我缝的。”

我愣了。

什么?

“你膝盖上那个疤,是我缝的。”她一字一字慢慢说,“你当时烧得说胡话,一直喊妈。”

我下意识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道疤。

那一刻我才明白,半年前那次晕倒,不是上天保佑。是她出手救了我。

她救过我,我却什么都不记得。

“你……”我嘴都张大了,“你一直在帮别人?村里人不都骂你吗?你不恨他们?”

恨有什么用。”她笑了,“有时候想想,骂人的话,我也是用俄语来骂。

那晚,她没再说别的,我也没再问。

但我心里忽然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恩情,是一种陌生的踏实感。像屋里多了一个人,整个屋子都感觉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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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结婚第三天,我上山砍柴。

雪太深了,一脚踩进去能没到小腿。我走了不到半里路,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沟里。

脚踝扭了,肿得老高。

我一瘸一拐回家。她在屋里,看见我的脚,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

她转身进灶房,拿了一口旧锅,又从炕沿边抓了几把干草和东西放进锅里。

她不要我管,自己蹲下来加柴烧水。

过了一会儿,倒了半盆水,端到我面前。

“泡。”

我脱了鞋,把脚放进去。水烫得我龇牙咧嘴,但她按着我不让动。

“忍十分钟。”

十分钟后,出奇的好转。肿消了一半。

你……学过医?

“学过一点。”

“在哪学的?”

她没回答。

接下来的日子,我慢慢习惯她的存在。

每天早上她比我醒得早,起来烧火做饭。她做的饭偏甜,跟村里人不一样。我一开始吃不惯,后来觉得还行。

她总是忙个不停。劈柴、烧水、打扫。她不爱说话,但做事特别利索。

有一天我在院里磨刀,她坐在门槛上洗菜。

“你在家学过什么?”我问。

她停下手里的活,像是在想。

“我会做饭,会洗衣,会缝衣服。”

“还有呢?”

“会认字。”

“识数吗?”

她把菜撩起来,沥干水。“会算账。”

我笑了笑。“那跟我差不多,我上过三年学。”

我们俩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她说的不多,但每句话都实在。

可我很快发现,这日子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第四天晚上,我听到院门口有动静。

我打开门,看见门槛上泼着一堆鸡血。远处几个黑影晃了一下,然后跑远了。

我回头看她。

她站在灶台边,动作僵硬了一下,然后拿起抹布,蹲下来擦门槛。

“外面冷,你回屋。”

我没动。

她抬起头看着我,又说了一声:“回屋。”

我回屋了。她也跟着进来了。她坐在炕沿上,把冻红的两只手放在嘴边哈气。

“你知道吗?这种事儿,我见多了。”她说。

“你不生气吗?”

“生气有什么用?”她说,“我来这里那年,他们在我屋前撒过石灰,说那是驱邪的。我那时候还哭过,后来不哭了。”

我心里堵得慌。

“那你为什么不走?”

“走?”她苦笑了一声,“往哪走?到处是大雪,山路封死了,我一个女人能走到哪去?”

那晚我躺了很久睡不着。

我想起她说的那句“你爹欠过她一条命”。她是怎么认识我爹的?又是欠了什么?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这背后的事能牵扯出那样大的秘密。

04

又过了一个礼拜。

她的日子渐渐有了规律。白天我在山上,她在灶房忙活。偶尔出去一趟,割些草。她好像认识很多种草药。

村里人还是躲着我们。没人上门做客,没人走亲戚。连我大伯郭长富也不怎么来了。

倒是赵淑君又来过一次,假惺惺说“来看看你们”。她站在门口往里探头,问我那女人在不在家。

“不在,上山了。”

“你可得小心点,她那人……”赵淑君压低声音,“我听说,她以前嫁过人,那男人死了以后,她就跑出来了。她会蛊术,会放蛊。”

你听说谁的?

“哎呀,大伙都这么说。你要是不信,你去问老丁家那些人,谁不说?”

我送她走了。

但我心里有杆秤,我越来越不信那些谣言。

那天下午我到村头的小卖部买东西,老汉在柜台后头嗑瓜子。他从柜台上推给我一包盐,憋不住问了一句:“你那个媳妇,真是个毛子?”

“她在家干啥?”

“做饭。”

做饭?”老汉笑了一声,“你小心点,别让她下药。

我没说话,给了钱走了。

回到村里,路过大伯郭长富家门口,我看见他蹲在门槛上吃面条。

“大伯。”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进来坐。”

我没进去,站在门口:“大伯,你之前说,我爹欠她一条命。是什么意思?”

郭长富放下碗,擦了擦嘴。

“你爹的事,你别问太多。”

“我已经娶她了,我有权利知道。”

“那你就知道一件事,”他看着我,声音压低了,“你爹当年帮人运过货,那货是从边境偷偷运进来的。”

“什么货?”

“他也不是很清楚,就知道是走私。后来那批货出了事,有人因此丢了命。你爹心里有愧,一直想补偿。”

“那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郭长富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她家那边的人,跟那批货有关系。她流落到这里,你爹要是活着,一定会帮她。”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翻江倒海。

我从来没想过,老实了一辈子的爹,竟然跟走私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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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她上山采药回来,我坐在屋里没动。

她推开门,看见我的表情,像是明白了什么。

“你怎么了?”

“大伯跟我说了。”

她愣了一下。

“说了多少?”

“你认识我爹?”

她没回答。她把背篓放下,坐到炕沿。

你爹是好人。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让你觉得你爹欠我的?还是让我自己欠你?”

她停了停,声音低了下来:“我来这里那年,你爹已经死了。我跟他没有见过面。”

那大伯说的……

“你爹当年运过的那批货,卖货的人,是我的老乡。后来死了人,查出来,都散了。我流落在这里,是因为我在北边待不下去。”

“为什么?”

“因为那批货的事,我也被卷进去了。”

她说了很久,声音始终很平。

她原名安娜,1995年在中俄边防医院当护士。那年春天,她救治了一个俄罗斯商人。那人伤得很重,她给他包扎、打针,照顾了一个礼拜。

那商人后来被查出是走私集团的头目。她因此被怀疑是间谍,要被内部隔离审查。

她怕。

她跑了,想逃回俄罗斯,但在边境被人贩子控制,辗转被卖到了这个村子。

“我不是间谍,”她说,“我只是一个护士。我想回家。”

我看着她,她眼睛红了,但没哭。

“那村里人……”

“他们不知道真相。有人编了故事,说我是间谍、克夫、会巫术。为的是让所有人都怕我,这样就不敢接近我。”

“谁编的?”

“那些参与走私的人。他们怕我说出当年的事。”

我浑身发冷。

“那我爹呢?他也参与了?”

“我不知道。”她摇头,“但有人知道他参与过,所以那些人才让我‘活着’来告诉你——你爹欠的债,你来还。”

那天晚上,她靠着墙睡着了。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她脸上,那棱角分明的轮廓,像雪地上的一根枯枝,又倔强又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