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拍响那天早上,我正蹲在地上数毛票。念念的辅导班费还差三百,我已经拖了半个月。

开门看见一对穿得很体面的老夫妻,身后站着个夹公文包的男人。董秀英眼圈红着,递过来一张纸:“念念是谢家的孙女吧?我们做了鉴定。”

我盯着纸上那个名字,九年前分手那晚,他往我包里塞了个东西,说“如果哪天我不在了,这个能保你”。我从来没打开看过。

董秀英又拿出一张支票:“这个是补偿。至于念念的抚养权……”

法院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是在超市理货的时候接到那个电话的。

手机震得货架都在抖,陌生号码,我以为又是推销。接起来,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说自己是谢家的律师,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谈。

我当时就愣住了。

谢家,这两个字我快九年没听人提过了。

上次听见,还是街坊邻居嚼舌根时说“那个谢家少爷娶了个富家女”。

我关掉水龙头,擦干手,回了句:“不谈。”

那头律师笑着说:“程女士,你确定吗?跟孩子有关。

孩子。我一听到这两个字,心里就咯噔一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念念睡在旁边,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我盯着她的眉眼,跟那个人有七分像。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出门,门就被拍响了。

开门一看,直接傻了。

董秀英站在门口,穿着羊绒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旁边站着个老头,脸绷着,一身暗纹西装,手里拄着根文明棍。

再后面,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董秀英看见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佳琪,”她声音发颤,“我是谢君浩的妈妈,你还记得吧?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挡在门框上。

“有什么事就在这说。”

董秀英看了眼楼道,压低声音:“能进去说话吗?这儿……不太方便。”

我心里斗争了几秒钟。走廊尽头,邻居家的门开了一条缝,有人在偷看。

我把门让开了一条缝。

他们三个进来后,本来就不大的客厅一下子显得更挤了。

念念的玩具散在地上,茶几上还摆着昨晚没收拾的碗筷。

董秀英扫了一圈,眼眶又红了一层。

谢振华没坐,拄着文明棍站在窗边,看都没看我一眼。

律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程女士,你先看看这个。”

我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最上面的几个字。亲子鉴定报告。

再往下看,是一串数据,我看不太懂。但最后那行结论,哪怕我不识字也能看懂:支持谢振华与程念安存在祖孙关系。

我的手开始抖。

“什么意思?”我抬头看着董秀英。

董秀英眼泪掉下来了:“君浩出事了。车开上了隔离带,现在还在ICU躺着。医生说……可能醒不过来了。”

她说到这,哽咽着说不下去。

谢振华这时开口了,声音很硬:“我们整理他公寓的时候,发现了念念的照片和你的地址。他说过,这孩子是他的种。”

“他胡说!”我吼出来。

谢振华没理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茶几上。那是念念刚出生时的照片,我手机拍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谢君浩手里。

“当初的事,我们不跟你计较。”谢振华拄着文明棍,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现在君浩躺在那,你女儿是他的孩子。我们谢家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

他说完,律师又递过来一张纸。

这回是支票。我瞟了一眼那个数字,脑袋嗡的一下。

可我没接。

“你什么意思?”

“让孩子认祖归宗。”董秀英擦了擦眼泪,“你是孩子的妈,我们不会亏待你。房子、钱,都好商量。只要让念念改姓谢,谢家一半家产,都是你的。”

一半家产。

我当时就傻了。

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支票,脑子乱得像一团浆糊。九年前他们怎么对我的,现在又想用钱把我女儿买走。

念念醒了,揉着眼睛从房间走出来,看见客厅这么多人,吓得躲到我身后。

“妈妈,他们是谁啊?”

我蹲下来抱住她,声音发抖:“没事,是妈妈以前认识的……叔叔阿姨。”

董秀英看见念念,眼泪又掉下来,伸手想摸她的脸。念念往后缩,躲开了。

我把念念推进房间关上门,转身对他们说:“你们走吧。这事,以后再说。”

董秀英还想说什么,谢振华拦住了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想清楚,打这个电话。机会只有一次。

他们走了以后,我靠在门上,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念念从门缝里探出头,小声问:“妈妈,你哭了?”

我拼命摇头:“没有,妈妈没哭。”

念念跑过来抱住我,小小的手在我后背上一下一下拍着:“妈妈乖,不怕,有念念在。

我抱着她,眼泪止不住了。

02

那晚我把念念哄睡着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

茶几上摆着那张名片,烫金的字体,谢振华三个字。旁边是那张支票,我用手指头碰了碰,纸张挺硬的。

九年前那个下雨的晚上,谢君浩来找我。

他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红红的。我从没见过他那样,平时多体面的一个人。

“佳琪,我对不起你。”他一进来就跪下了。

我吓坏了,拉他起来,他死活不起来,就那么跪在地上,把头埋在我膝盖上哭。

“他们要送我出国,说不去就断了我的经济来源。我爸还说,你这种女人……”

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我这种女人。配不上他们谢家的女人。

我蹲下来,看着他哭成那样,心里像刀割一样。

“那你咋想的?”我问。

他不说话,只是哭。哭了好久,抬起头看我:“佳琪,你等我两年,就两年。等我毕业了,有工作了,我就回来把你接走。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一个U盘,很小的那种。

“如果哪天我不在了,这个能保你和孩子不被欺负。”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他说的是醉话。

我怀孕的事,是在他走之后一个月发现的。

一开始我不敢相信。跑了三家医院,验了五次,结果都一样。

我慌了。那时候我才多大,刚工作两年,连房租都是跟人合租的。

第一个告诉的人是我妈。

苏玉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打掉吧。人家不要你了,你还留着孩子干什么?”

我没说话,挂断电话。

第二个知道的是我爸。

程达专门坐了两个小时的车来城里看我,在出租屋里坐了半个下午,一句话没说。

临走时,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五千块钱。

“想生就生吧。爸养你。”

就这七个字,我那天哭了一整个晚上。

后来的事,我很少去想。不是忘了,是不敢想。

怀孕那十个月,我瘦了十斤。

妊娠反应重得不行,闻到油腥味就吐,吐完了还得去上班。

供不起房,搬到城郊那种隔断间,墙是木板隔的,隔壁打呼噜我都能听见。

最难的时候,口袋里就剩下三十块钱。离发工资还有一个礼拜。我买了一箱方便面,天天泡着吃。吃到最后一包,我看见那个包装袋就想吐。

程达每个月往我卡上打钱,不多,八百一千的。那时候他还没退休,工资也不高,跟我说没事,他有本事。

生孩子那天我差点没撑过去。

宫口开得慢,疼了整整二十个小时。

医生问家属在哪,我说就我自己。

旁边床的产妇,她老公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她妈给她擦汗喂水。

我一个人咬着被单,汗湿透了床单。

念念生出来那一刻,我听见她哭,自己也跟着哭。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心里想着,值了。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念念说过。

那天晚上,我把那个U盘翻出来了。

它一直放在一个旧铁盒子里,里面装着念念的出生证明、我的诊断书、一张谢君浩的照片。九年了,我从来没打开过这个U盘。

插上电脑,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我戴上耳机,点开。声音很杂,听得出是在饭桌上。谢君浩的声音,谢振华的声音,还有董秀英的。

爸,我跟佳琪是认真的。

“认真的?你拿什么认真?你的学费还是谢家的房子?”

“我会自己赚钱。”

“行啊,你赚啊。赚够了再来跟我谈。现在,你给我出国。”

录音里,谢君浩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孩子呢?”

“什么孩子?”谢振华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

“佳琪怀孕了。”

接下来是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谢振华说话了:“拿掉。给她三十万。”

“我不!”

“你不什么不?你以为她怀的是金疙瘩?一个打工妹,配生我们谢家的种?”

我听到这里,手已经抖得不行。

录音里,谢君浩的声音很轻很轻:“爸,我替她们求你了。”

然后是一阵椅子响,似乎是有人站起来。接着是谢振华说的最后四个字:“说到做到。”

录音结束了。

我摘掉耳机,坐在黑暗里。窗外对面的楼亮着几盏灯,星星点点的。

谢君浩。那个我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的人。原来他求过他们。

可是他最后还是走了。

我想起签在离婚协议上那两个字,想起他走那天在机场发的短信:“佳琪,等我。”

他走了九年。等他的是什么?

他躺在ICU里,能不能醒都是个未知数。

我盯着那个录音文件,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时苏玉霞打来电话。

“佳琪,我听你舅妈说,谢家来人了?”

我没说话。

“你咋想的?他们到底是正经人家,念念跟着你,能有什么出息……”

“妈。”我打断她,“别说了。”

“你这孩子,咋就这么犟呢……”

我挂断电话,手机扔在沙发上。

第二天一早,我送念念去上学。路上一句话没说。

念念问我:“妈妈,昨天那些人是谁啊?”

“以前认识的。”

“他们说我是……孙女?”念念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心里一紧。

“他们乱说的。别信。”

念念低着头不说话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我在超市干理货员已经三年了。活不累,但工资少得可怜。一个月三千出头,扣完社保拿到手两千多。

念念越来越大,花销也跟着往上窜。光补习班一个月就一千五,再加上吃穿日用,每个月都是紧巴巴的。

谢家律师后来又打过两次电话,我都挂断了。

但苏玉霞坐不住了。

那天是周五,我刚下班回家,就看见苏玉霞坐在客厅里,旁边坐着董秀英。

我愣了一下,脸一下子就沉了。

“妈,你这是干嘛?”

苏玉霞赔着笑脸:“人家董大姐特意来的,你咋也不让人坐下说话?”

董秀英站起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佳琪,我给你带了点水果。”

我没接话茬,把包放下,去厨房倒水。

苏玉霞跟进来,压低声音:“人家是真心实意的。你咋一点都不识好赖呢?”

“妈,你知不知道他们之前怎么对我的?”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人家不是来认错了吗?”

“认错?”我看着她,“他们是要抢念念。”

“怎么叫抢呢?人家也是当爷爷奶奶的,想见见孙女有啥错?再说了,念念跟着你,以后能咋样?你一个月挣那俩钱,她能上得起好学校吗?”

我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出去时董秀英还坐在那,看见我出来,小心翼翼地问:“佳琪,我能看看念念吗?”

“念念去同学家写作业了,不在。”

董秀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这是君浩的一些……东西。我想来想去,还是应该给你看看。

她走后,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都是念念的。百天的,周岁的,三岁在幼儿园的……有些连我都没有。

信是谢君浩写的。字迹很乱,看得出是在激动状态下写的。

“佳琪:

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

这九个字,我写了九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照片是我让人拍的,我一直在看着念念长大。我不敢来找你,因为我爸说过,他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那晚跟你分手,我录音了。他让我走,我说我不走。他说他们要让你生不出来孩子,我就留了个心眼。后来那份录音我放到U盘里,塞进你的包。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给你留个后路。

我结婚了,是他们安排的。没过一年就离了。我不爱她,她也知道。

这几年我一直在喝酒,喝到胃出血。医生说再喝就没命了。我想,也许没命了更好。

那样我就能去见你和念念了。

可是我不敢死。

我怕你们还在恨我。

佳琪,如果哪天我不在了,别让念念恨我。告诉她,爸爸很爱她,只是没本事保护她。

如果有下辈子,我宁愿不当谢家少爷,当一个能配得上你的普通人。”

信到这里就断了。

我攥着信纸,眼泪滴在上面,字迹洇开了一片。

念念回来时,我已经把东西收起来了。

“妈妈,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事,切辣椒熏的。”

念念没多问,放下书包就去写作业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那封信,想着U盘里的录音,想着谢君浩躺在ICU的样子。

我恨他吗?

恨。

恨他当年没带我一起走。恨他结婚生子的选择。恨他在念念最需要爸爸的时候不在。

可是,我也知道,他做不了主。

谢振华那个人,我见过两面就记住了。控制欲太强,整个谢家都得听他的。谢君浩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念念在隔壁房间喊我:“妈妈,我睡不着。”

我过去,躺在她身边,搂着她。

“妈妈,我想问你个事。”

“嗯。”

“我有没有爸爸?”

我心里一颤。

“怎么突然这么问?”

“同学说我没有爸爸。舅妈也说过。昨天那个奶奶没说,但我感觉她是我奶奶。”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念念翻了个身,面对着我:“妈妈,如果我有爸爸,他在哪?

我抱住她,把她的头按在肩膀上。

“你爸……他在很远的地方。”

那他为什么不来看我?

“他……来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生病了,在住院。

念念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那他会不会死?”

我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不会的。妈妈不会让他死的。”

念念睡着了,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谢振华说的“机会只有一次”,我想起就害怕。可是念念现在这个样子,我真的能给她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翻出谢振华的名片,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把名片塞回抽屉里。

04

周二下午,我下班回家,发现门锁换了。

我拿钥匙戳了半天戳不开,正纳闷呢,苏玉霞从里面开了门,一脸心虚地笑。

“妈,你咋换锁了?”

“那个……我怕不安全,就换了个新的。”

我没多想,进去一看,客厅里坐着董秀英和念念。

念念正坐在董秀英腿上,董秀英拿着手机,给她看什么东西。两人有说有笑的。

我脑子轰的一下炸了。

“妈!”

苏玉霞吓得一哆嗦。

“你干嘛?我就是带念念去见见她奶奶。又没去远。”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我声音都变了。

这时董秀英站起来,一脸尴尬:“佳琪,你别怪你妈。是我让她带念念去的。我就想看看孩子。

念念从她怀里跳下来,跑到我身边,扯着我衣角:“妈妈,奶奶给我看了爸爸的照片。爸爸好帅啊。”

我鼻子一酸,蹲下来抱着她。

“念念,回房间去。”

念念看看我,又看看董秀英,乖乖走了。

等她关上门,我站起来看着董秀英:“我说得很清楚了。这事不急。”

“佳琪,我知道你怪我。我知道你恨我们。”董秀英眼眶红了,“可是孩子慢慢大了,她需要知道自己的身世。你不能瞒她一辈子。”

“谁说我要瞒她一辈子?等她再大一点,我会告诉她的。但不是现在。”

“那你有没有想过,等她再大一点,她会不会恨你?恨你为什么不早点让她见见奶奶?”

我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苏玉霞在旁边帮腔:“佳琪,人家董大姐也是好意。你就别犟了。”

“妈,你给我闭嘴!”我吼了出来。

苏玉霞被我吓了一跳,眼眶一红,转身进了厨房。

董秀英看着我,叹了口气:“佳琪,我知道你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但我说的,你好好想想。孩子不能没个家。”

说完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君浩昨天有反应了。医生说这是好兆头。”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

苏玉霞从厨房探出头:“晚上吃啥?”

不吃。

我推开念念的房门,她正趴在床上,拿着董秀英的手机看照片。

“妈妈,你看这张,爸爸小时候好可爱。”

我走过去,看见照片上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白衬衣,笑得很灿烂。眉眼跟念念确实很像。

“妈,奶奶说爸爸在睡大觉,很久很久才能醒。”

我嗓子发紧,说不出话。

“那爸爸醒来了,会来看我吗?”

“会的。”我听见自己说。

那天晚上又接到律师的电话。

“程女士,谢先生托我转告你,如果你愿意配合办理变更抚养权的手续,谢先生愿意在之前的基础上再追加三百万现金,学区房也可以直接过户给你。念念的成长和教育费用,由谢氏集团全额承担。”

我沉默了很久。

“我想见见念念的爸爸。”

对面律师似乎愣了一下:“谢君浩先生现在在ICU,外人不能探视。”

“那你们就别跟我提什么抚养权。”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苏玉霞又提起了这事。

当时我正在厨房洗碗,她站在旁边,欲言又止了好一阵。

“佳琪,妈跟你说个事。”

“昨天董大姐跟我说,他们愿意把城东那套复式楼给你们娘俩住。念念上学也方便。”

我没吭声。

“佳琪,你也不小了。一个人带着孩子,多难。你要是松个口,念念以后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篮,擦了擦手,回头看着苏玉霞。

“妈,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傻?”

苏玉霞一愣:“咋这么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只要为了念念好,什么都该答应?”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他们当年逼我堕胎,逼他儿子出国,现在他儿子躺在那了,又跑来说要认孙女。凭什么?凭他们有钱?”

苏玉霞被我说得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你、你这孩子,咋这么犟呢?”

“我这辈子就这一个毛病。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要。”

我擦干手上的水,回房间去了。

可刚坐到床上,手机就又响了。

又是那个律师。

程女士,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必须提醒你,我国婚姻法规定,非婚生子女享有与婚生子女同等的权利。也就是说,念念的爷爷奶奶是有权主张探望权的。

“你们想干嘛?”

“我们并不想走到那一步。但如果你是这种态度,那我们也只能走法律途径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你们试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法院的传票是星期五下午送到的。

我那天轮休,在家洗衣服。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是法院的人,我当时脑子就懵了。

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手都在抖。

打开一看,是起诉状。原告:谢振华。被告:程佳琪。案由:变更抚养权纠纷。

我靠墙站着,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个字都认得,但连在一起就是不相信。

谢振华真的把我告了。

他把法院传票给我发过来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对着那张传票发了一晚上的呆。

念念几次从房间出来,看见我那个样子,也没敢说话,自己悄悄倒了杯水又回去了。

程达第二天一大早就过来了。

他坐在我旁边,把那几张纸看完,脸绷了半天,一个字没说。

“爸,我咋办?”

程达把传票放在茶几上,点了根烟。他已经戒了两年,这回又抽上了。

“孩子,你怕不怕?”

“怕。”

“怕啥?”

“怕他们把念念抢走。”

程达吸了一口烟,看着烟雾在头顶散开:“他们抢不走的。你是我闺女,我不准他们欺负你。”

就这一句话,我在他面前哭了。

从怀孕到现在,九年了,我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哭过。可那天早上,我在我爸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程达拍拍我的背:“傻孩子,别哭了。他们有钱,我们有道理。法庭上,道理比钱管用。

那天下午,我翻出那个U盘,插上电脑,又把那段录音听了一遍。

听完后,我打给了那个律师。

“我同意探视。法院开庭之前,让我见一次谢君浩。”

律师沉默了一会儿:“我去协调。”

三天后,我站在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ICU门口。

换上防护服,戴上口罩和帽子,跟着护士走进去。

谢君浩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头上缠着纱布,脸上有好多道伤痕,已经结痂了。医生说他脑部受损严重,什么时候能醒,没人说得准。

我站在他床边,看着那张曾经很熟悉的脸。

九年了。

他瘦了很多,脸上有了皱纹,头发也有些白了。三十七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好几。

护士出去了,就剩我们两个。

谢君浩。”我叫他的名字。

没有反应。

我来看你了。你不是说要等我的吗?

声音哽咽了。

“你不是说会回来接我的吗?”

“你这个骗子。说话不算话。”

“你知不知道你有个女儿?她叫念念。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她问我很多次爸爸在哪,我一直不知道咋回答。”

我握住他的手,凉凉的,没什么温度。

“你给我爬起来。你欠我的。你欠念念的。你不能就这么躺着。”

眼泪滴在他手上。

就在这时,我感觉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愣住了,盯着他的手。

又动了一下。

我抬头看他的脸,他的眼皮在微微抖动,像在做梦。

“医生!医生!”

护士和医生跑进来,一阵忙活。

我被请了出去,在走廊里站了大半个小时,腿都站麻了。

医生出来时,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病人出现了一些神经反射。这是好现象,但离清醒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你们家属要有耐心。”

我点点头。

走出医院大门,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太阳很刺眼。

手机响了,是那个律师。

“程女士,法院通知了,定在两周后开庭。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

“谢先生这边,最后问一次。你愿意庭外和解吗?”

我看了看身后的医院大楼。

“不和解。庭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