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十几辆黑色轿车堵得严严实实,连只猫都钻不过去。
我拉着胡茹雪的手,感觉到她手心全是冷汗,整个人在发抖。
我还以为是吓的,赶紧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别怕,有叔在。”
可她没看我,眼睛死死盯着最前面那辆车。
车门开了。
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走下来,眼眶通红,直直地朝我俩走过来。
我爸从人群里挤出来,拐杖都顾不上拄稳,一把把我拽到身后,压低声音,那语调我从来没听过:“保国,她是你惹不起的人。”
我扭头看胡茹雪。
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然后她开口了。
八年了,工地哑巴寡妇胡茹雪,第一次张嘴说了话:“爸……”
一声“爸”,把我脑子炸成了一团浆糊。
01
八年前那场雨,下得邪乎。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下午还出着大太阳,傍晚忽然就乌云压顶。我扛着最后一袋水泥往仓库走,豆大的雨点子砸下来,噼里啪啦跟砸石头似的。
我把水泥码好,拿了块塑料布顶在头上,往宿舍跑。
工地宿舍在巷子最里头,一排老旧的板房。我走到巷口的时候,听见里头有动静。
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捂住了嘴在哭。
我停下脚步,侧着耳朵听。
声音是从巷子中间那段传来的,夹在雨声里,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我紧了紧手里的铁锹——那是刚才搬水泥顺手拿的——放轻脚步往里走。
雨太大了,视线模糊得厉害。
走到第三根电线杆附近,我看见三个人影。
三个大男人,围着一个人。
被围的那个靠在墙上,缩成一团,嘴里塞着什么东西,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雨水把她全身浇透了,头发贴在脸上,看不清模样。
我心一横,举起铁锹,吼了一嗓子:“干啥呢!”
那三人吓了一跳,转过头来。
领头的是个剃板寸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挂条金链子,冲我龇牙:“老东西,少管闲事。”
我说:“你们不走,我就喊人了。工地上百来号人,够你们喝一壶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铁锹举得高高的,其实腿肚子在抖。我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头子,真打起来,不够他们一拳的。
但那三人被我唬住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金链子临走前撂下一句话:“多管闲事,有你后悔的时候。”
等他们走远了,我才放下铁锹,走过去。
靠在墙上的女人一下子瘫在地上。
我蹲下身子,把她嘴里的东西扯出来——是一团破布。她大口大口喘气,雨水灌进嘴里,呛得直咳嗽。
我问她:“姑娘,你没事吧?”
她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最多二十七八岁。雨太大,看不清具体长相,但那双眼睛特别亮,直勾勾地看着我,像要把我看穿一样。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看她浑身发抖,赶紧把塑料布披在她身上,说:“先跟我回宿舍,换身干衣裳。”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带她回了宿舍。那是工地给我安排的单间,十来个平方,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煤气灶,东西堆得满满当当。
我翻出一件干净的工装外套递给她,说:“你先换上,我去给你弄碗姜汤。”
等我端着姜汤回来,她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床沿上。衣服太大了,她整个人缩在里面,显得特别瘦小。
我把姜汤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然后她抬起头,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跪在地上,冲我磕了三个头。
我赶紧把她扶起来,问她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怎么被那些人盯上了。
她不说话。
我问了好几遍,她就是不开口。我以为她是吓着了,也没在意。直到我看见她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纸。
她把纸递给我。
我接过一看,是一张身份证复印件和一张医院证明。
身份证上的名字叫胡茹雪,二十八岁,外省的。医院证明上写的是——先天性声带损伤,完全丧失语言能力。
她是个哑巴。
我叹了口气,指了指宿舍里的另一张折叠床,说:“今晚你先住这儿,明天我送你去派出所。”
她使劲摇头,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求求您,别送我去派出所。我是逃出来的。我男人死了,婆家逼我改嫁,我不愿意。他们把我关起来,我是偷跑出来的。”
字写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心里头不是滋味。
我问她:“你打算怎么办?”
她又写:“您能收留我吗?我会做饭会洗衣服,不白吃您的。”
我犹豫了。
我一个单身老头子,收留一个年轻女人,说出去像什么话?可看她那样子,真要赶出去,今晚指不定被那些人抓回去。
我想了想,说:“这样,你先住几天,等风声过了,我帮你找个正经活干。”
她使劲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一晚,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
我听见隔壁床上,她也在翻身。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我迷迷糊糊要睡着,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
我睁开眼,窗外天蒙蒙亮。
她背对着我,蜷缩成一团,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闭上眼,心里头那点不安,渐渐散了。
02
第二天,包工头郭子明来找我。
他看见胡茹雪在厨房忙活,愣了一下,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老吴,这是谁?”
我说:“昨晚巷子里救的,没地方去,先住两天。”
郭子明皱了皱眉:“昨晚那三个小混混我认识,是城东‘黑子’的手下。黑子那家伙专门干拐骗女人的勾当,咱们惹不起。”
我说:“人都救了,总不能撵出去。”
郭子明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心太软。行吧,让她住着,但别惹麻烦。”
胡茹雪在工地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几乎不说话——不,她本来就说不了话——但她用行动证明了自己不是白吃白住。
天不亮就起来,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又把我的脏衣服全洗了。
中午给工友们烧水送饭,手脚麻利得很。
工友们都觉得稀奇,凑过来打听她是哪来的。
我摆摆手,说:“亲戚家的闺女,来城里找工作,暂时住几天。”
胡茹雪低着头,不说话。
她那张身份证复印件我收好了,但我始终觉得不踏实。一个年轻女人,大老远跑出来,身上就带了几张纸和几件破衣服,怎么想都不对劲。
第四天,我收了工回宿舍,看见胡茹雪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团线,在织毛衣。
她抬头看见我,笑了笑,把毛衣递过来。
我一看,那是一件男式的毛衣,灰色的线,织得很密实,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我说:“这是给我织的?”
她点点头,比划了一个“穿”的手势。
我心里头一热。
多少年了,没人给我织过毛衣。
我老婆活着的时候,每年冬天都给我织。她走了以后,我就再没穿过手工织的毛衣。
我接过毛衣,摸了摸,针脚很细,线捻得很匀。
“这活儿做得真细。”我说。
她又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织。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她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了个煤炉子,炉子上煮着粥。
她织毛衣,我看着她织。
屋里头安安静静的,只有粥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我开始觉得,有个人陪着,也挺好。
日子就这么过了半个月。
胡茹雪慢慢融进了工地的生活。她虽然不能说话,但用笔写字跟人沟通,倒也便利。她写的字越来越溜,有时候还会跟我开些小玩笑。
工友们也都习惯了她的存在。偶尔有人开玩笑说“老吴捡了个宝”,我嘴上骂他们胡咧咧,心里头却有点得意。
可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那三个混混没再出现,但我不信他们会这么善罢甘休。
还有胡茹雪的身世——她说自己是寡妇,被婆家逼婚才逃出来的。
可她的身份证是外省的,离我们这儿好几百公里。
一个哑巴女人,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
路上怎么活下来的?
这些疑问像根刺,扎在我心里头。
但我没问。
有些事,人家不愿意说,问了也是白问。
我想着,等她安顿好了,想去哪就去哪,我总不好一直留着她。
可胡茹雪好像没打算走。
她有几次用笔写下:“叔,您嫌我烦吗?”我说不嫌。她又写:“那我多住些日子,行吗?”我说行。
她每得到一次肯定的答复,就笑得很灿烂。
那笑容,让我想起我闺女。
我闺女要是活着,也该有她这么大了。
03
第二年开春,我儿子吴磊来看我了。
吴磊在县城一家工厂打工,平时忙得很,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回。那天他突然来了,还带着媳妇李玉静。
我给胡茹雪使了个眼色,让她先去厨房待着。可李玉静眼睛尖,一进门就看见屋里多了双女人的鞋。
“爸,家里来人了?”李玉静问。
我说:“没有,就我一个。”
李玉静不信,在屋里转了一圈,看见厨房里探出半个脑袋的胡茹雪,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这谁?”她指着胡茹雪,声音都变了调。
我说:“是……是我救的一个姑娘,暂时住这儿。”
“救的姑娘?住这儿?住你这儿?”李玉静眼睛瞪得溜圆,“爸,你都六十多了,还干这种事!”
我让她别瞎说,把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可她不信,反而越说越难听。
“你一个老头子,收留一个年轻女人,说出去不怕人笑话?你让吴磊怎么做人?让家里孙子怎么抬头?”
胡茹雪低着头,站在厨房门口,一动不动。
我急了,嗓门也大起来:“我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救人怎么了?碍着谁了?你嘴巴放干净点!”
李玉静被我吼得一愣,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吴磊。
吴磊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见我发火了,才开口:“爸,妈的意思也对——她是怕你被人骗了。”
“骗我?我一个老家伙,要啥没啥,有啥好骗的?”我说。
李玉静还想说什么,吴磊拉了拉她的袖子,她才闭上嘴。
李玉静转身出门,临走前回头看了胡茹雪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他们走之后,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胡茹雪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叔,我让您为难了。”
我接过纸,看了一眼,说:“没事,你别往心里去。”
她又写:“要不我走吧。”
“走?你能走到哪去?”我说,“安心住着,我儿子那边我来应付。”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她给我煮了碗面条,里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还切了几片牛肉。我知道,那是她上个月帮人做零工挣的钱买的。
我吃着面条,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第二天一早,我去工地干活,胡茹雪照常收拾屋子。可我总觉得,她今天干活有点心不在焉。
中午我回去吃饭,发现她不在。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她真走了。屋里转了转,发现她随身带的那几件衣服还在,才松了口气。
傍晚,她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新的床单、枕套,还有一双布鞋,尺码跟我脚上那双一样。
她把东西递给我,笑着比划了几下手势。我知道她的意思——她去买东西了,顺便给我买了双鞋。
我穿着那新鞋,踩了踩,刚好合脚。
我闺女还在的时候,也给我买过鞋。那双鞋我一直没舍得扔,放在柜子里存着。
我看着胡茹雪,心里头那些想说的话,最后只化成一句:“辛苦你了。”
她摇摇头,笑着进了厨房。
04
第三年的冬天,我腰伤犯了。
年纪大了,身子骨不中用,搬水泥的时候使岔了劲,腰椎疼得直不起来。我硬撑着干完活,回到宿舍就躺下了。
胡茹雪看我疼得脸色发白,急得团团转。她翻箱倒柜找出药酒,给我揉腰。她手上力气不大,但揉得很仔细,一下一下的。
我躺在床上,疼得龇牙咧嘴,心里头却暖烘烘的。
第二天,她非要拉我去医院。
我说没事,躺两天就好了。她不听,扶着我的胳膊,架着我往外走。
工友看见了,也来帮忙。郭子明开车送我去了县医院。
挂号、检查、拿药,胡茹雪跑前跑后,脚不沾地。她不能说话,就用笔写,跟医生沟通。医生看了她的字,问她:“你是他什么人?”
她写:“女儿。”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两个字,鼻子一酸。
检查结果出来了,腰间盘突出,不算严重,但得住院休养几天。我住进了病房,胡茹雪守在床边,一步都不肯离开。
到了交住院费的时候,我正翻口袋找钱呢,胡茹雪突然打开她随身带的小包,从衣服夹层里掏出一叠钱。
我愣住了。
那叠钱少说有三万块,全是百元大钞。
“你哪来这么多钱?”我愣住了。
她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攒的。”
攒的?她能攒三万?我认识她三年,她帮工地做饭、打杂,一个月也就几百块的零花钱。她怎么可能攒下三万块?
我心里起了疑,但当着她的面没说什么。
住进医院的第三天傍晚,一个男人来探病。
大概四十来岁,穿得干干净净,戴副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推门进来,看见胡茹雪,微微点了点头。
胡茹雪看见他,脸色一下子变了,赶紧把我拉到一边,比划了几个手势。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那个男人走过来,递给我一个信封,说:“吴叔,我是茹雪的表哥,听说您住院了,来看看您。”
他说话的语气很客气,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茹雪的表哥?我怎么没听她提起过?”我说。
“我是她远房的,平时不走动。”男人笑了笑,把信封塞到我手里,“一点心意,您收着。”
我推辞了几下,还是收了。
男人坐了几分钟就走了。等他走了,我拿起信封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三千块钱。
我盯着那叠钱,心里头的疑云越来越重。
胡茹雪走过来,把信封从我手里轻轻抽走,塞回我枕头底下。
她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却有点不自然。
我问她:“那人真是你表哥?”
她点了点头,眼神却躲闪了一下。
我没再追问。但我心里清楚,她有事瞒着我。
那个人,绝不是她表哥那么简单。
05
日子一天天地过,转眼八年了。
我六十五岁进的工地,今年都七十三了。腰腿越来越不行,工地上也干不动了。郭子明照顾我,让我改看仓库,活儿轻省些。
胡茹雪还是跟着我。八年了,她从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变成了三十多岁的大姐。发际线有点后移了,笑起来眼角也有了细纹。
工地上换了三拨人,但谁都知道,老吴身边有个“哑巴姑娘”。没人再打听她的来历,好像她生来就该在那里。
这八年里,我悄悄留意着一些事。
工地宿舍隔三差五会多出一些东西。
有时候是一袋米、一桶油,有时候是几件新衣服、一双鞋。
我问胡茹雪哪来的,她拿笔写:“买的。”可我知道,她一个月那点零花钱,舍不得买这些。
有一回,村里有户人家失火,胡茹雪二话不说掏了五千块钱送去。我瞪着那笔钱,问她到底哪来的,她在纸上写了四个字:“攒的够用。”
我问不下去了。
可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今年春天,我爸吴永寿过八十大寿。
老人家住在乡下,身体还算硬朗,就是总念叨我,让我回去看看。
我寻思着这些年也没好好陪他过个寿,就打算回去一趟。
我跟胡茹雪说:“茹雪,跟我回趟老家,见见我爹。”
她愣了一下,然后使劲摇了摇头。
我有些意外。这些年她去哪儿都跟着我,怎么一提回老家,她反应这么大?我问她为什么不去,她比划了半天,最后在纸上写:“我留下来看家。”
我说:“家有什么好看的,工地上这些东西,谁稀罕?”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心里头那股不安又冒出来了。她越是不愿意去,我就越想带她去。我怕她一个人在工地上出事。
“就这么定了,”我说,“后天走,你收拾收拾。”
她抬头看着我,眼里头有点慌。
那两天,她整个人都不对劲。干活丢三落四,吃饭也心不在焉。有几次她站在窗边往外望,像是在等什么人。
走的那天早上,我收拾好行李,喊她动身。
她磨磨蹭蹭的,一会儿说自己肚子疼,一会儿又说手扭了。我看她那样,心里急了:“茹雪,你到底咋了?”
“你不想去,总得有个理由吧?”我说。
她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我。
我看了一眼,那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叔,村口有车。”
“有车怕啥?”我没当回事,“走吧。”
我拉着她出了门。
一路上她死死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大巴车开了三个小时,到了镇上,又换了小面包车,颠簸了四十分钟,到了村口。
八月的太阳火辣辣地晒着。
我老远就看见村口黑压压一片。
十几辆黑色轿车,停了整整一条路,排得比村里办丧事还整齐。
“这是谁家来人了?”我嘀咕了一句,没当回事。
可胡茹雪的反应不对了。
她整个人僵住了,浑身开始发抖,抖得跟筛糠似的。她的手死死掐着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茹雪?你咋了?”我吓坏了。
她没看我,眼睛死死地盯着最前面那辆轿车。
一个男人走下车。
他大概五十多岁,穿一套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从车里一出来,眼眶就红了,直勾勾地盯着胡茹雪。
“雪儿……”他的声音哽咽。
我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保国!”
是我爸的声音。
吴永寿拄着拐杖,从人群里挤出来,他看见那个男人,脸色一下子变了,变得惨白惨白的。
他冲到我面前,一把把我拽到身后,压低声音,急促地说:“保国,她是你惹不起的人。”
胡茹雪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在哭。
“雪儿,”那个男人慢慢走过来,声音在发抖,“爸找了你整整八年啊……”
然后,我听见胡茹雪说话了。
八年了,我第一次听见她说话。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的铁皮,带着哭腔。
“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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