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菜市场快收摊了。
卖菜的老婆婆守着半篮子蔫巴巴的青菜,佝偻着背坐在马扎上。
我看她可怜,走过去全买了。
掏钱时她突然攥住我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她盯着我的肚子看了好一会儿,压低声音说:“姑娘,你肚子里这个孩子,怕是有人不想让ta生下来。”我愣住了,手机“啪”掉地上。
她松开手,补了一句:“回家翻翻冰箱,第三格。”说完,她拄着拐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菜市场门口,浑身发凉。
01
那天是周三,我记得很清楚。
公司在城东,房子在城西,每天通勤一个多小时。怀孕三个月后,我每天都特别累,下班只想瘫在床上。但那天不知怎么的,绕路去了菜市场。
菜市场快收摊了,大部分摊子都空了。只有角落里还蹲着个老婆婆,守着一小篮子青菜。菜叶子都蔫了,一看就是没卖出去剩下的。
我本来想走,但看见她一直盯着路上的人看,眼神里带着点期盼。
旁边卖水果的大姐在收摊,我问她那老婆婆怎么还不走。
大姐说:“天天守到天黑才回去,就那几棵菜,没人买的。”
我心一软,走过去蹲下来:“婆婆,这菜怎么卖?”
她抬头看我,眼睛浑浊,但盯着我看了好久。久到我都有点不自在了。她才说:“两块钱一把,全拿走给五块。”
我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十块钱:“不用找了。”
她没接钱,反而攥住我的手腕。手指冰凉,瘦骨嶙峋,但力气特别大。
“姑娘,”她声音压得很低,“你这肚子里的孩子,有人不想让ta生下来。”
我脑袋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她松开手,又看了一眼我的肚子:“你回家翻翻冰箱,看看第三格。”
“什么第三格?”
她不说话,站起来拎着篮子就走了。拐杖敲在地上,噔、噔、噔,慢慢消失在巷子里。
我在菜市场门口站了好久。
旁边卖水果的大姐喊我:“姑娘,你没事吧?脸都白了。”
我说没事,但手一直在抖。
往回走的路上,我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句话。有人不想让我生下这个孩子?谁?我婆婆?我老公?
我在心里骂自己:沈南莲你疯了,怎么能这么想自己家里人。
但那个老婆婆的眼神,她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不像在胡说八道。
一路上我都没想明白。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婆婆许婕在厨房做饭,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回来了?洗手吃饭,今天炖了排骨汤。”
何天佑还没下班。我进卧室换衣服,路过厨房时看了一眼冰箱。白色的双门冰箱,婆婆每天都擦得锃亮。
第三格。冰箱第三格是冷冻层。
我心跳快了半拍。
婆婆端菜出来:“怎么傻站着?快去洗手。”
我说好,走进卫生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确实不好看,蜡黄蜡黄的。怀孕后我一直这样,婆婆说正常,说怀孩子都这样。
我使劲洗了把脸,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出去。
饭桌上,婆婆一直给我夹菜。排骨、青菜、鸡蛋,恨不得全塞我碗里。
“多吃点,你现在一人吃两人补。”
我应着,低头扒饭。脑子里全是那个老婆婆的话。她怎么知道我怀孕的?我肚子才刚显怀,穿宽松点根本看不出来。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妈,咱们家冰箱冷冻层里放了什么?”
婆婆筷子顿了一下:“冻肉啊,饺子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顿饭我吃得心不在焉。
何天佑九点多才回来,一身灰,说是工地加了个班。吃饭时跟我说话,我也没怎么理他。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困了。
晚上躺床上,他翻身睡了,呼噜声很快就响起来。
我盯着天花板,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老婆婆的话。还有冰箱第三格。
最后我没忍住,轻轻爬起来,光着脚走到厨房。
客厅很暗,只有冰箱的指示灯亮着。我打开冷藏室的门,慢慢拉开第三格——冷冻层。
里面码着几块冻肉,一袋速冻水饺,还有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我伸手去拿那个袋子,手抖得厉害。
塑料袋系得很紧,我费了好大劲才打开。
里面是一包黑色的药渣。
我不认识那是什么。但看着那些黑乎乎的东西,胃里一阵翻涌,蹲在地上干呕起来。
“你在干什么?”
我猛地回头。何天佑站在厨房门口,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吓人。
我手里还攥着那个塑料袋。
“没……没什么。”
他走过来,一把夺过那个袋子,塞回冷冻层,关上冰箱门。
“回去睡觉。”他声音很沉。
“那是什么?”我问。
“没什么。”
“何天佑,那是什么?”
他不说话,转身走回卧室。我站在厨房里,手脚冰凉的。
02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何天佑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我盯着他的后背看了好久,这个跟我生活了三年的男人,忽然变得很陌生。
第二天一早,婆婆照例起来做早饭。我起来时,何天佑已经出门了。
“天佑说工地今天要验收,一早就走了。”婆婆把粥端上桌,“快吃,凉了对胃不好。”
我坐下来,看着碗里的粥,一点胃口都没有。婆婆坐我对面,手里剥着鸡蛋。
“昨晚他跟我发脾气了。”我试探着说。
婆婆手一顿:“为什么?”
“因为冰箱里那包东西。”
婆婆没说话,把剥好的鸡蛋放进我碗里。
“妈,”我看着她,“冰箱里那包黑乎乎的是什么东西?”
“老中医开的安胎药。”
“谁让开的?”
“我。”婆婆端起碗喝粥,语气淡淡的,“你身子骨弱,我怕孩子不稳,找老家一个老中医开了副固胎的方子。”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你又不懂。天佑怕你多想,才放冰箱里藏起来。”
她说得理直气壮,我竟找不到反驳的话。但那个老婆婆的话又冒出来——
“有人不想让这个孩子生下来。”
我使劲压住心里的不安,低头喝粥。粥很烫,我嘴唇被烫了一下,但没吭声。
上班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快到公司时,我给闺蜜萧欣瑜发了条微信:“中午一起吃饭,有事跟你说。”
萧欣瑜很快回:“行,老地方。”
中午在公司楼下的小餐馆,我把昨天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萧欣瑜听完,筷子都放下了:“你说的那个老婆婆,她凭什么说你孩子有事?”
“我也不知道。”
“那你信她?”
“我不知道。”
“你婆婆给你弄的什么安胎药,你知道吗?”
“不知道,就是一包黑乎乎的药渣,我不认识。”
萧欣瑜皱眉:“你婆婆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我怀孕之后,她每天都给我炖汤,照顾得挺周到。”
萧欣瑜没接话,低头吃饭。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南莲,要不你去正规医院做个检查吧。”
“我产检一直都在做。”
“我说的是——查一下你身体里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我愣住了。
“我听人说,有些人想要孙子,会搞些偏方。”萧欣瑜压低声音,“我就是给你提个醒。如果是我想多了,那最好。”
我沉默了好久。
下午上班时,我完全不在状态。脑子里反复想着萧欣瑜的话。我打开手机,翻到市妇幼保健院的公众号,预约了一个号。
周五下午,我跟公司请了假,自己去了医院。
接诊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黄。
她看了我的孕检记录,又开了单子让我去抽血。
等结果的几个小时,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一直攥着手机。
结果出来时,黄医生皱着眉头看了好一会儿。
“你最近有没有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我一怔:“什么意思?”
“B超显示胎儿的发育有些迟缓,跟你这个孕周不太相符。”黄医生指着单子,“另外,血检报告里有一项指标偏高,有没有吃过活血化瘀的药物?”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婆婆给我熬过中药,说是安胎的。”
“药在哪?能拿来给我看看吗?”
“在家。”
黄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我建议你把药带来检查一下。另外,注意观察身体反应,如果有腹痛或者见红,立刻来医院。”
我走出诊室时,腿都是软的。
走廊里人来人往,孕妇挺着大肚子走过,家属陪着有说有笑。只有我一个人,站在走廊中央,感觉天塌了一样。
回家路上,我给萧欣瑜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我还没开口就哭了。
“南莲?怎么了?”萧欣瑜急了。
“欣瑜,医院说我孩子发育迟缓。我可能……”我哽咽着说不出话,“可能真的有问题。”
“你别急,你在哪?”
“在回家的公交上。”
“你别回家,”萧欣瑜说,“你先来我家。”
“不,我得回去拿那包药渣。”
“你疯了?万一你婆婆发现了怎么办?”
“我要拿去化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但你得小心。有什么不对立刻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在公交上坐了好几站,在离家还有两站时下了车。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我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上亮着灯的窗户——我家的窗户,窗台上摆着婆婆养的花。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03
到家时,何天佑在客厅看电视,婆婆在厨房洗碗。
“回来了?”婆婆头也没回,“锅里热着饭,自己盛。”
我应了一声,走进卧室。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汗。
冰箱在厨房,婆婆在洗碗。我不能现在去翻。
我换了身衣服,坐在沙发上。何天佑看了我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晚?”
“加班。”
他没再问,继续看他的球赛。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婆婆洗好碗,擦着手走出来。
“南莲,明天周六,我带你去做个B超。”
“上周刚做过。”
“那是常规检查,我带你去的是个老中医,他那里的B超机更好,能看清楚。”
我心里一紧:“什么老中医?”
“就是给我开安胎药的那个,在城东那边。人家是老中医,比大医院靠谱。”
“我不想去。”
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为什么?”
“我在正规医院做检查就可以了。”
婆婆没说话,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进了卧室,“砰”一声关上门。
何天佑关掉电视:“妈也是好意。”
我盯着他:“何天佑,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避开我的目光:“没有。”
“那你看着我说。”
他没说话,站起来回了房间。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越想越不对。等隔壁房间没了动静,我悄悄爬起来,走到厨房。月光照进来,冰箱发出嗡嗡的低鸣。
我打开冷冻层,伸手去摸那个黑色塑料袋。摸了个空。
我愣了一下,又摸了一遍。冻肉、速冻水饺,别的什么都没有。
昨晚那个塑料袋不见了。
我站在冰箱前,浑身发冷。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婆婆已经在厨房了。她看起来跟往常一样,桌上摆着粥和煎蛋。何天佑坐在餐桌边看手机。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粥:“妈,冰箱里那个药渣呢?”
婆婆正在切咸菜,手顿都没顿:“扔了。”
“为什么扔了?”
“昨天翻冰箱时发现坏了,就扔了。”
“药渣怎么会坏?”
“放了太久,长毛了。”
我看着她,她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我捏着筷子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吃完早饭,我跟单位请了假,直奔菜市场。
我在市场里转了好几圈,没找到那个老婆婆。
问旁边的大姐,大姐说:“你说她呀?今天没来。她不是天天来的,有时候隔两三天才来一回。”
“你知道她住哪吗?”
“这我哪知道,她都是自己来的。”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心里空落落的。
下午,萧欣瑜过来找我。我把药渣被扔掉的事告诉她。萧欣瑜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你婆婆那个老中医在哪?”
“不知道,只听她说在城东。”
“你老公知道吧?”
“肯定知道。”
萧欣瑜想了想:“南莲,我有个主意。你婆婆不是要带你去看老中医吗?你跟她去。看看那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然后呢?”
“然后我去那个地方找那家店的底。我有朋友在卫生局,可以帮我查医院的资质。”
我看着萧欣瑜,眼眶红了:“欣瑜,我有点怕。”
她握住我的手:“别怕。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当天晚上回家,我主动跟婆婆说:“妈,明天我跟你去见那个老中医。”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就对了,妈还能害你不成?”
她笑得很温和,但我看着那个笑容,心里直冒冷气。
04
那个老中医的诊所在城东一条老街上。
说是诊所,其实就是一家民房改造的,门口挂着个木牌,写着“王氏中医妇科”。
走进去,一股中药味扑鼻而来。
墙上挂着好几面锦旗,什么“送子观音”、“神医在世”。
接诊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瘦瘦的,戴副老花镜。他看了我一眼,让我躺到一张简陋的B超床上。
“这机器靠谱吗?”我问。
“放心,比大医院的还准。”老头笑着说。
B超探头在我肚子上滑动,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皱起眉头。
“怎么样?”婆婆凑上去。
“这孩子情况不乐观啊。”老头摇头,“胎位不正,气血也亏……”
我听他滔滔不绝说了一堆,心里越来越不安。
婆婆急了:“那怎么办?”
“我开几副药,回去按时吃。”老头说着就开始写方子。
“我要看B超单。”我说。
老头愣了一下:“什么?”
“B超单,你这个机器应该可以打印吧?我要看。”
婆婆拉了拉我手臂:“南莲,你别这样。”
我看了一眼婆婆,又看向老头:“把B超单给我。”
老头脸色变了变,但还是按了个按钮,打印机嗡嗡响,吐出一张模糊的图片。我看了一眼,上面什么都没标,连基本的信息都没有。
“我要去医院再查一次。”我坐起来。
“你什么意思?”婆婆的声音冷了。
“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再确认一下。”
我穿好衣服往外走。婆婆在身后喊我,我没回头。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拿出手机搜索“王氏中医妇科”。没有官网,没有评价,地图上只有个地址。
我又搜了“老中医活血化瘀安胎药”,出来一堆结果。越看我心越冷。
晚上何天佑回来时,我正在床边坐着。他进来,看我一眼,有点心虚地低下头。
我开门见山:“那个老中医,你认识吗?”
“妈带我去过一回。”
“你信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妈信。”
“何天佑,”我盯着他,“你说实话,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抬起头,看了我好久,嘴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早点休息。”
说完他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那晚我通宵没睡。凌晨三点多,我悄悄起来,翻何天佑的手机。他睡得很沉,我试了他的生日,一次就解开了。
通讯记录里,最近一周跟“妈”的通话很多。还有一个号码,备注是“诊所王医生”。
我打开微信,翻到他们的聊天记录。前面都是些家常,但翻到上个月,有一条消息让我浑身冰凉——
何天佑问:“那个药到底有没有问题?”
“王医生”回复:“放心,就是补气血的,你妈让我们开的,我们能害她?”
何天佑没再回复。
我拿着手机,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天快亮时,我溜回床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早上吃饭时,我看了一眼婆婆。她依旧笑眯眯的,给我夹菜盛粥,一切如常。
但我知道,回不去了。
吃完早饭,我跟单位请了假,又去了妇幼保健院。黄医生看到我,有点惊讶。
“怎么了?”
“黄医生,你能帮我查一下,我体内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药物成分?”
黄医生表情严肃起来:“你怀疑什么?”
我咬着嘴唇,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那包药渣的照片,还好我之前偷偷拍了。
黄医生看了一会儿:“我帮你联系一下,看能不能做药物残留检测。但你得提供样本。”
我回了趟娘家,拿了一个袋子,又回自己家。
趁婆婆出门买菜,我在厨房翻了半天,终于在橱柜最里层找到了一个小药罐。
里面还有半罐子熬好的药汁。
我倒了一点出来,装进瓶子里。
送检花了三天时间。
结果出来那天,黄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她脸色难看,话在嘴里转了好几圈才说出来。
“你送检的样本里,检测出了大量的红花。”
我脑子嗡的一声。
“红花?”我虽然不懂医,但也知道红花是干什么的。
“红花有活血化瘀的功效,孕妇禁用。你那个药方里红花含量超标,长期服用,很容易导致流产。”
我坐在椅子上,全身发抖。
“你家里谁给你开的药?”
我没回答。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走出医院,我蹲在路边,抱着手机哭了。
哭够了,我打电话给萧欣瑜。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报警吧。”她说。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天很阴,好像要下雨了。
手机又响了。是婆婆。我没接。
电话一直响。最后我接起来。
“南莲,你在哪?妈给你炖了汤。”
声音温柔,亲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一句话没说,挂了电话。
05
那个周末,我回了娘家。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我爸妈在厨房忙活。我爸何俊才在客厅看电视,偶尔问我两句身体怎么样,我敷衍着回答。
我妈陈秀梅端了盘水果过来,坐在我旁边:“南莲,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跟天佑吵架了?”
“没有。”
“那你怎么突然回来住?”
“想你们了。”
我妈不信,但她没追问。她就是这样,从来不逼我说什么。
晚上,我跟我妈睡一屋。关灯后,房间里一片黑。我妈翻身朝向我:“南莲,到底怎么了?”
我没忍住,把这段时间的事全说了。
说完,我哭了。
我妈没说话,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坐起来,开了灯:“明天住院去。”
“妈?”
“回你自己家,不住。”我妈声音很硬,“在我这儿住,妈照顾你。”
第二天一早,我爸骑着电动车来到我家楼下。
他没上楼,打了个电话给何天佑。
何天佑下楼时,我爸只说了一句话:“南莲身体不舒服,这段时间住我家。”
何天佑想说什么,我爸摆摆手:“你妈那边,你跟她解释吧。”
何天佑没敢顶嘴。他站在楼下,看着我跟我妈上了车。我在后视镜里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回娘家住了一周,我每天都去医院做检查。黄医生说胎儿暂时稳定,但药物残留还在,需要持续观察。
“建议你住院观察。”黄医生说。
“不住院行吗?”
“回娘家也行,但必须保证绝对休息。不能再吃任何来路不明的东西。”
我点头。
回到家,我跟我妈商量住院的事。我妈坚决让我住院:“这次听妈的,保孩子要紧。”
我办了住院手续。萧欣瑜每天都来看我,给我带吃的用的,陪我说话。
住院第三天,婆婆来了。
她提着一篮子水果,笑容满面地走进病房。我妈正在给我削苹果,看见她,脸拉下来。
“亲家母,”婆婆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南莲,你怎么突然住院了?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我看着那张笑脸,想起那份检测报告,胃里翻涌。
“没什么,就是身体不太舒服。”
“那怎么不回家养着?医院哪有家里舒服。”
我没接话。
我妈站起来:“南莲需要休息。”
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那我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看你。”
她走了之后,我松了一大口气。
晚上,我妈回家了。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护士进来量了体温,又叮嘱我按时吃药。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大姐在刷手机,偶尔笑两声。我突然想起了那个卖菜的老婆婆,如果不是她,我可能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去谢谢她,但我连她在哪都不知道。
第二天下午,我正靠在床上看书,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何天佑。
他站在门口,穿着件皱巴巴的外套,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
我放下书,看着他。
他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沉默了好长时间,才开口:“南莲,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知道那药有问题。”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他低着头:“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我脑子嗡的一声,血液一下涌到头顶。
“你知道?”
“我知道妈去找王医生开药。我也知道那药里加了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她?”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她是我妈。她养我养了三十年,我欠她的。”
何天佑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是她亲生的。我……我是抱养的。”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结婚三年,他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她不能生,后来收养了我。知道我怀的是女儿后,她跟我说,何家需要个男孩……”
“所以你就让她给我下药?”
“我没想让她伤害你。我偷偷把药减了量,我……”
“何天佑,”我打断他,“你减了量,那结果呢?我孩子还是受到影响了。”
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个夜晚,我哭了一场。不是为他,是为自己。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嫁了个靠谱的人,有一个温暖的家。现在才明白,那个家从来不是我的。
我只是个生孩子的工具。
06
出院那天,我妈来接我。何天佑站在医院门口,看见我出来,迎上来。
“南莲,我来接你回家。”
“回谁家?”
他愣了一下:“当然是回我们家。”
“哪个家?”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妈抱着我的东西走过来:“南莲,先回妈那儿吧。”
“不用,”我说,“我回自己家。”
我绕过何天佑,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我对司机说了我家地址。
不是何天佑家。是我结婚前的房子,小两居,贷款还没还完,一直租出去的。上个月租客刚退租,还没来得及找人续租。
到家门口,我翻出钥匙,手抖了好几次才打开门。
屋里空荡荡的,地上蒙着一层灰。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空间,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我妈帮我收拾了床铺,又去楼下买了点日用品。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感觉自己像做了一场噩梦。
我妈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南莲,你想怎么做,妈都支持你。”
“我想离婚。”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孩子呢?”
我摸了摸肚子:“我要生下来。”
我妈点点头:“好。”
之后的一周,我没联系何天佑,也没回婆家。
我去律师事务所咨询了离婚事宜。律师姓刘,四十多岁,看起来很干练。她听完我的事,说:“你有证据吗?”
我拿出那份药物检测报告,还有之前拍的照片。刘律师看了看:“证据够用,但你得考虑清楚,走法律程序对你精神上的消耗很大。”
“我不怕。”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站在门口,长出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在整理材料。萧欣瑜帮我找了一家调查公司,查到了王医生那家诊所的底细——
没有医疗执业许可证,所谓的医生资格证也是伪造的。以前因为非法行医被查处过,但后来又死灰复燃。
“这个王医生前几年因为非法引产打死过病人,赔了不少钱。”萧欣瑜说,“你婆婆找这种人,真是疯了。”
我把材料全部复印了三份。一份交给律师,一份自己留着,一份准备报警。
报警那天,我在派出所门口站了很久。
萧欣瑜陪着我,没催我。
最后我进去了。
录完笔录,警察说:“我们会调查。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个案子牵扯到家庭纠纷,比较复杂。”
“我知道。”
从派出所出来,我松了口气。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突然接到何天佑的电话。
我接起来,没说话。
“南莲,”他声音沙哑,“我就在楼下。”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路灯下,何天佑靠在车边,抬头看着我。
“你下来,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我求你了。”
他声音里带着哽咽。我挂断电话,但站在窗边没动。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响了。我没接。又响,我还是没接。
半个小时后,我再看窗外,那辆车还在。
我拉上窗帘,上床睡觉。
第二天早上,车不见了。窗台上放着一盒牛奶和一份早餐,压着一张字条:“老婆,对不起。”
我拿起那张字条,看了很久。
最后我把它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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