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
陈浩把我拉到一棵松树后面,压低嗓门说:“妹子,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慌。”他顿了顿,“你那个朋友,趁你上厕所的时候,把你包里的水和干粮都扔下深沟了。我亲眼看见的。”
我愣住了。
回头去看罗紫翠,她就站在不远处,正冲我笑。
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01
周六早上六点半,手机响了。
我睡得迷迷糊糊,伸手去摸床头柜,看见屏幕上跳着“罗紫翠”三个字。
“喂?”
“起来了没?赶紧收拾,咱们今天去爬青石山。”她的声音透着一股兴奋,“你上次不是说要减肥吗,正好运动运动。”
我看了看旁边的何玉玮,他翻了个身没醒。
“这么早啊……”
“早什么早,再磨蹭太阳都出来了。我七点到你家楼下,你麻利点。”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青石山,离市区四十多公里,说是山其实就是个大土坡,海拔不到五百米,但爬上去也得三四个小时。
我和罗紫翠有大半年没一起出来玩了。
上次见面还是春节,她来我家拜年,带了两箱牛奶一箱苹果,坐了一下午就走了。
半年前那件事,我一直觉得亏欠她。
她查出胃癌早期,手术前给我发消息,说想见我。
我当时看到了,但儿子马上面临中考,我想着考完再联系。
结果拖了一周。
她手术那天,是一个人签的字。
后来我再打电话,她语气淡淡的,说没事,小手术,切了就好了。
我心里愧疚,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日子一天天过,这事儿就这么搁下了。
“谁啊?”何玉玮翻了个身问我。
“紫翠,约我去爬山。”
“爬山?”他睁开一只眼,“她怎么想起找你了?”
“不知道,可能是想散散心吧。”
何玉玮没说话,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起来洗漱,换了身运动服,往包里塞了两瓶水、几包饼干、一个苹果。
想了想,又放了一包创可贴和一小卷纱布。
不管用不用得上,带着总没错。
七点整,罗紫翠的电话又打过来了:“下来吧,我在楼下。”
我背着包下楼,看见她的白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
车窗摇下来,她冲我笑:“上车。”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马尾,气色看着还不错。
“你瘦了。”我说。
“有吗?我倒觉得胖了。”她发动车子,“你吃早饭没?”
“没呢。”
“正好,我知道路边有家包子铺,顺路买几个。”
车子开上主路,她打开了音乐,是首老歌。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她说最近在学做菜,红烧肉做得特别好,改天请我去家里吃。
我说好啊。
她说你儿子中考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上了市二中。
她说那挺好的,你算是熬出来了。
我说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定期复查,没什么问题。
然后就没什么话了。
车里只剩音乐在响。
我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模糊。
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她今天有点不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你今天怎么突然想爬山了?”我问。
她笑了笑:“就是想出来走走,一个人待久了闷得慌。”
“你一个人是挺闷的,要不养只猫?”
“不要,麻烦。”她顿了顿,“还是你命好,有老公有孩子,一大家子热闹。”
这话我听着有点不是滋味,但也没接茬。
到了包子铺,她停好车,下去买了六个包子、两杯豆浆。
我掏钱给她,她摆手说不用,今儿她请客。
“你跟我客气什么,三十年的姐妹了。”她说。
三十年了。
我算了算,还真是。
从小学一年级到现在,整整三十年。
那时候我家住街东头,她家住街西头,每天一起上学放学。
她爸开个小卖部,我妈在纺织厂上班。
家里条件都不好,但谁也不嫌弃谁。
后来上了中专,她读会计,我读护理。
毕业了各奔东西,但一直没断联系。
她结婚那年我是伴娘。
她离婚那年我陪她喝了一整夜的酒。
她妈去世那年我帮她操办的丧事。
我以为我们会这样一直好下去。
可谁能想到,三十年的情分,会在一个山顶上变了味儿。
02
到青石山脚下的时候,已经快八点半了。
停车场没几辆车,看起来今天人不算多。
我背好包,罗紫翠也背了一个,看着比她的大一圈。
“你包里装的啥,这么鼓?”我问。
“也没什么,就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她拍拍包,“走吧,趁凉快赶紧上。”
山脚下立着一块大牌子:青石山风景区,全程六点五公里,步行约三小时。
我抬头看了看,山路弯弯曲曲的,掩在两边的树丛里。
入口处有个小岗亭,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里面。
他看见我们走过来,探出脑袋说了句:“山上没商店,要买水趁现在。”
我看见他胸前挂着工作牌:陈浩。
“不用了,我们带了。”罗紫翠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我跟在后头,心想这人还挺热心。
刚开始那段路很平缓,两边种着些不知名的花,空气里带着露水的味道。
罗紫翠走得挺快,我跟在后面有点吃力。
“你慢点,我这把老骨头跟不上。”我说。
她回头看我一眼,笑了:“你才多大就老骨头了,平时就是动得太少了。”
我喘着气没接话。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一个岔路口。
一块木牌子写着:左边路陡,约四十分钟到山顶;右边路缓,约一小时到山顶。
罗紫翠想都没想就往左拐了。
“走快的。”她说。
我咬了咬牙跟上去。
左边的路确实陡,石头台阶高低不平,有的地方还很滑。
我低着头专心看脚下,生怕踩空了。
罗紫翠却走得很稳,还有闲工夫东张西望。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们去后山玩,你摔了一跤,膝盖破了,还是我把你背回去的。”她突然说。
“记得,怎么不记得。”我说,“那时候你比我壮实,力气也大。”
“是啊,那时候你胆子小,什么都不敢。”
“这不是有你嘛。”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又走了一阵,到了一个观景台。
不大,就几平方米,边上立着栏杆,能看见半个山下的景色。
“在这儿歇会儿吧。”我说。
罗紫翠没反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
我拿出水,喝了两口,递给她。
她接过去,没喝,拿在手里转着。
“玉慧。”她突然叫我全名。
“嗯?”
“你说,要是能回到小时候该多好。”
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就是觉得小时候好。”她看着远处,“什么都不用想,每天开开心心的。”
“你现在也可以啊。”
她摇摇头:“回不去了。”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但我莫名觉得心里一沉。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问。
“没有。”她转过头,冲我笑,“就是年纪大了,爱感慨。”
我看着她,总觉得她没说实话。
但她既然不想说,我也不好追问。
休息了十分钟,我们又出发了。
走着走着,罗紫翠突然回头:“玉慧,你累不累?我帮你背会儿包吧。”
“不用,不重。”
“给我吧,你看你出这么多汗。”她伸出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包递给了她。
“你这人也真是,什么都自己扛。”她把我的包挎在肩膀上,“有什么事儿不知道找人说啊。”
“我没什么事儿啊。”
“那就好。”
她走在前头,我看着她背影,总觉得今天她的状态很奇怪。
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快到山顶的时候,路边有块警示牌:前方悬崖,注意安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请勿靠近护栏,严禁攀爬。
罗紫翠突然停下来,指着远处:“你看那儿,风景真不错。”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你过去站那儿,我给你拍张照。”她说。
我看了看,那是悬崖边上,虽然有护栏,但还是有点吓人。
“算了,我恐高。”
“怕什么,有护栏呢。”她拉着我的胳膊,“来嘛,拍一张就走。”
我被拽着走了过去。
站在边上往下看,脚有点发软。
“你站好,笑一个。”她举起手机。
我挤出一个笑。
她按了好几下快门,然后低头看照片。
“不错,拍得挺好的。”她说。
我赶紧从边上走回来,心还在怦怦跳。
“你胆子真小。”她笑着说。
“我本来就怕高。”
她又笑了,但那个笑容让我觉得有点不舒服。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是觉得,她好像很享受看我害怕的样子。
03
到了山顶,我长长地舒了口气。
风很大,吹得人有点站不稳。
山顶是一块平地,铺着石板,周围有几棵歪脖子松树。
站在边上往下看,能看见整座城市,像一堆积木似的堆在那儿。
“终于到了。”我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两条腿像灌了铅。
罗紫翠也坐下来,把两个包放在脚边。
她从自己包里拿出水壶,喝了两口。
“你不喝点水?”我问。
“等会儿再喝,不太渴。”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自己的包,总觉得少了什么。
但又说不上来。
“玉慧,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去河边玩吗?”罗紫翠突然开口。
“记得啊,那次差点掉下去。”
“就是那次。”她笑了,“你掉河里了,我跳下去救你。”
“嗯,要不是你我可能真淹死了。”
“你说你这命是不是我救的?”
“算是吧。”我笑了,“那你以后可得好好对我,不能把我丢下不管。”
她没接话。
过了几秒钟,她说:“那当然。”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正准备去上厕所,一个男人从旁边走过来。
是刚才山脚下岗亭里那个男人。
他看了罗紫翠一眼,然后朝我招招手:“妹子,你过来一下。”
我愣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
他把我拉到一棵松树后面,压低嗓音:“妹子,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慌。”
“你那个朋友,刚才趁你上厕所的时候,把你包里的水和干粮都扔了。”
“我亲眼看见的,就在那边那个拐角,”他指了指,“全扔到山沟里去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可能,”我说,“你肯定是看错了。”
“我在这山上干了十五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怎么会看错。”他声音很急,“她真扔了,一件没留。”
“你冷静点听我说,”他压着嗓子,“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没……没有,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那她干嘛把东西丢了?”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反正我告诉你了,你自己拿主意。”他拍拍我的肩膀,“待会儿下山小心点。”
我浑浑噩噩地走回去。
罗紫翠还坐在那儿,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看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见我,她笑了。
“怎么去了这么久?”
那笑容一如既往地温柔,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但这一刻,我只觉得后背发凉。
“没事,就是肚子有点不舒服。”我说。
“没事就好。歇够了没,咱们该下山了。”
她站起来,拿起包。
我的包在她手里。
水和干粮,都没了。
“走吧。”她说。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那是和我做了三十年姐妹的人啊。
是她小时候救过我的人。
可——
可她为什么要扔我的东西?
04
我跟着她往下走,脑子一直没转过来。
包在她手里,我也没要回来。
我怕我一伸手,就被她看出不对劲。
走了几步,我突然停下:“哎,我落了个东西,回去找找。”
“什么东西?”
“头绳,刚才摘帽子的时候可能掉了。”
“一个头绳,算了。”
“那是我新买的,刚戴上。”我说,“你先往前走,我马上跟上来。”
她看了我一眼,把包递给我:“那你拿着包,别丢了。”
我接过包,心说这包里的东西早就被你扔光了。
但我没说,只是点点头,转身往回跑。
拐过弯,确定她看不见了,我立刻打开包的拉链。
里面空荡荡的。
两瓶水、几包饼干、一个苹果,全没了。
只留下一点饼干碎屑。
我蹲在那儿,手有点发抖。
不是怕,是脑子乱得很。
我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和她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我站起来,正要往回走,余光扫到她背的那个包。
她的包。
那个鼓鼓囊囊的包。
一个念头冒出来:看看里面有什么。
我知道偷翻别人包不好,但眼下已经顾不上什么好不好的。
我拉开拉链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她的包里东西不多:一瓶水、半袋面包、一包纸巾、一个充电宝。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我拿出来一看,是撕碎的。
从那纹路看,应该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我把碎片拼了拼,勉强辨认出几行字:“1.推……”
后面看不清了。
还有一行:“2.天黑前……”
也没了下文。
我手一抖,碎片掉回包里。
我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推什么?
天黑之前要做什么?
我想起了刚才在悬崖边上她给我拍照的情景。
想起了她非要我站到边上去。
想起了她推我的那个动作。
那一下,真的是不小心吗?
还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把包重新拉好,系紧抽绳,深呼吸了几口。
然后往回走。
拐过弯的时候,我看见罗紫翠站在路中间,正往这边张望。
她看见我,问:“找到了?”
“找到了。”我说,“掉树底下了。”
她没再问,转身边走边说:“快点吧,再磨蹭天都黑了。”
我嗯了一声,跟在她身后。
她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有点慢。
像是在等我。
又像是在享受这段路。
我盯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陌生。
我们明明是三十年的姐妹,可这一刻,我竟然一点都看不懂她。
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跟着她往下走,脑子里一直在转。
不行,得想办法拿回包。
不然等会儿渴了饿了,连口水都没得喝。
“紫翠。”我叫她。
“你把包给我吧,我自己背,你背两个也不方便。”
“没事,不重。”
“还是给我吧,习惯了背东西。”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推辞,把包递了过来。
我接过来背在身上,心才稍稍安定了一点。
但很快又不安了。
水没了,干粮也没了,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下山还要将近两个小时。
她身上有水和面包,但那是她的。
她会给吗?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好好下山?
05
我走在罗紫翠身后,腿有点发软。
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吓的。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台阶又窄又陡,有的地方还长了青苔。
我一个没踩稳,脚滑了一下。
“哎呀。”
罗紫翠回头看了一眼:“小心点,这路不好走。”
她说完又转回去了,没问我有没有事。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发凉。
以前她要是在我旁边,肯定会扶我一把,或者至少问一句“你没事吧”。
可今天,她就这么走了。
好像我摔不摔跟她没关系一样。
又走了十来分钟,我渴得不行。
嗓子眼都快冒烟了。
我舔舔干裂的嘴唇,说:“紫翠,你那有水吗?能不能给我喝一口?”
她停住脚,转过身来。
表情有些惊讶:“你没水了?”
“嗯,我忘带了。”我没说实话。
“你这人也真是,出门爬山不带水。”她从包里拿出那瓶水,递给我,“省着点喝,我就这一瓶。”
“谢谢。”
我接过来,没敢多喝,只漱了漱口,咽下去一小口。
水是凉的,流过喉咙的时候,舒服得像要飞起来。
我把水瓶递回去。
她接过,收进包里,继续往前走。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明明把我的水都扔了,现在却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
好像我不懂事儿,她反而在照顾我。
这种感觉让人瘆得慌。
走着走着,到了一个岔路口。
有一块木牌子,上面画着方向:左边回山脚,右边绕一段远路。
“走哪边?”我问。
“右边吧。”她说,“绕一下,看看风景。”
我看了看左边的路,又看看右边。
右边那条路,我没走过。
不知道通向哪儿。
“别走远了,天快黑了。”我说。
“急什么,现在还早。”她说着就往右拐了。
我没跟上去。
“紫翠,咱还是走左边吧,早点下山。”
她停住脚,回过头来。
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玉慧。”她叫我的名字。
“你说,万一出什么事了,你最放不下谁?”
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到了。”她说,“我这辈子,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放不下的人。”
“你这话说得不对,你还有我们这些老姐妹呢。”
“老姐妹……”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笑了笑,“是啊,老姐妹。”
她说完,又开始往前走。
还是往右边拐。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
手心全是汗。
我突然想起包里那张碎片上写的话:“2.天黑前……”
天黑前要做什么?
我不敢往下想了。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想给何玉玮发条消息。
可打开一看,一格信号都没有。
山上没信号。
完犊子了。
我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玉慧,快点。”远处传来罗紫翠的声音,“磨蹭什么呢。”
我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一边走,一边用脚把路边的石头摆成一个箭头。
万一真的出事了,至少有人能找到我。
摆完我也觉得自己有点神经病。
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06
右边的路越走越窄。
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光线也越来越暗。
头顶的树叶遮住了大半阳光,只剩下几缕从缝隙里漏下来。
走在里面,像走在山洞里。
“这条路怎么这么暗。”我说。
“树林嘛,当然暗。”罗紫翠在前面走着,声音很平静。
她好像一点都不怕。
但我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这地方要是出了什么事,叫破喉咙都没人听得见。
我悄悄放慢了脚步,和她拉开了一点距离。
“玉慧,你走快点。”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腿有点软。”
“你是不是怕了?”她停下来,转过身。
“没有,就是累了。”
“我记得你从小就不爱走这种偏僻的路。”她笑着说,“胆子小得像老鼠。”
“小时候有你在,我不怕。”
“现在呢?”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笑了,笑得很温柔。
“还是那句话,”她说,“没事儿,有我呢。”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一酸。
她到底是真心的还是假装的?
我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
可她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得让人心寒。
又走了一阵,到了一个平台。
比山顶那个小,前面就是悬崖,下面黑漆漆的。
“走累了,在这儿歇会儿吧。”她说。
我找了个石头坐下来,腿都在打颤。
她没坐,走到悬崖边上,往下看。
“玉慧。”
“你要是从这里掉下去,谁会先找到你?”
我后背一凉。
“你……你说什么呢。”
“我就是好奇。”她转过身来,脸上挂着笑,“你说,要是你死了,你男人会再娶吗?”
“紫翠,你今天怎么老说这种话?”
“没怎么。”她靠在护栏上,“就是突然想问问。”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
心里那只小鹿,撞得越来越猛。
她从包里拿出那半瓶水,喝了一口。
又拿出半袋面包,撕下一块放进嘴里。
我看着,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她听见了,抬头看我:“饿了?”
“嗯。”
她把剩下的面包递给我:“给你,吃吧。”
我看了看那半袋面包,又看看她。
接过来,道了声谢。
面包很干,嚼起来有点费劲。
但我顾不上那些,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吃了两口,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她会不会在面包里下药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吃不下了。
我把面包还给她:“饱了,谢谢。”
“就吃这么点?”她看了我一眼。
“嗯,不太饿。”
她把面包收回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坐在那儿,心乱如麻。
我想起她约我爬山时的那通电话。
她说“散散心”。
想起路上她的那些话。
她说“要是能回到小时候该多好”。
她说“回不去了”。
她说“你要是死了会怎样”。
那些话现在回想起来,每一句都像在暗示什么。
可我当时一点都没察觉。
或者察觉到了,却没往那方面想。
谁会想到一个做了三十年姐妹的人,会想让自己死?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不能慌,得镇定。
我得活着下山。
07
休息了十几分钟,她又站起来继续走。
我跟在后面,腿又沉又软。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越来越暗。
路两边的树影拉得很长,风一吹,像鬼影子一样晃动。
我看了看表,快下午四点了。
按正常速度,再有一个小时就能到山脚。
可这条路我没走过,不知道到底有多长。
也不知道前面还会有什么。
“紫翠,咱还有多远?”
“快了,再走一段就到了。”
她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散步。
可我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
我就这么跟着她走,一边走一边留意两边的路况和可以辨别的标志物。
拐过一个弯,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条栈道。
岩石壁上钉着木板,木板外面就是悬崖。
木板不宽,只够一个人走。
旁边拉着一条手腕粗的铁链,就算是护栏了。
脚步一滑,就能直接掉进看不见底的深渊。
我看着那条栈道,腿肚子转筋。
“走吧。”罗紫翠说。
她先走上去,手扶着铁链,走得很稳。
我站在后面,心跳快得像擂鼓。
那条栈道,我光是看看就觉得腿软。
“玉慧,快跟上。”
她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一点回音,在空旷的山壁间显得空洞。
我深吸一口气,踩了上去。
木板很窄,脚掌一半悬在外面。
我死死抓着铁链,一步一挪地往前走。
风很大,吹得铁链哗啦啦响。
我不敢往下看,只能盯着前面罗紫翠的后脑勺。
走到中间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就是想看看风景。”她转过身,面向悬崖那边。
“你别动,小心掉下去了。”
“怕什么,我摔不着的。”她说着,回头看我一眼,“玉慧,你过来看看,这边的风景真不错。”
“我不去。”
“来嘛,拍张照。”
“不拍了,我不过去。”
“你这人真没意思。”她说着,朝我走过来。
栈道很窄。
她朝我走,我也往后退。
退了两步,背就贴到石壁上了。
没地方退了。
她走到我面前,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她眼角的细纹。
“玉慧。”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
“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发现……什么?”
“你以为我不知道?”她笑了,“你翻我包了,是不是?”
“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她说,“你回去找头绳的时候,我在那个拐角后面看着你。”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看见了。
从头到尾,她都看见了。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依然平静,语气仍然温柔。
“那你……为什么还要……”
“为什么还要带你来这儿?”她帮我接上了后半句话。
她笑了笑,“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知道,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我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一个字。
她低头,看着我的眼睛:“半年前我手术,我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我一个人在病房里签的字。那几天我躺在病床上,一直在想,要是我就这样死了,你会不会后悔?”
“我当时……”
“你当时在陪你儿子。”她替我说完,“我知道,你儿子重要。我也知道你事后打了电话。可那个时间点过去了,我躺在病床上最需要你在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可我看到了她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着,又沉下去了。
“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她打断我,“但那不重要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走吧,天快黑了。”
我站在栈道上,腿一直在抖。
她往前走,我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住。
回过头,看着我。
那一眼看得很慢。
“从今往后,你多保重。”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头,往前走了。
我站在那儿,眼泪不知道怎么就流下来了。
她那个眼神,那声“保重”,像是告别。
不,就是告别。
08
下了栈道,路开始变平缓了。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的余光。
树林里彻底暗了下来,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响。
罗紫翠走在前头。
我隔着几步路跟着,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谁也没说话。
走了一阵,她突然停下来。
“走不动了,”她说,“要不今晚在这儿过一夜,明天天亮再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在这儿过?不行,家里还有人等我。”
“跟家里说一声不就行了。”她说,“山上信号又不好,他们也不知道你什么情况。”
“那也不行,我儿子明天还有课。”
“你儿子,你儿子。”她突然笑了,“你心里永远只有你儿子,你老公,什么时候有过别人?”
我被她那句话堵得说不出话。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紫翠,”我说,“咱们还是下山吧,我求你了。”
她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钟。
“你怕什么?”她突然问。
“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害你?”
我不敢接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要说出什么更可怕的话。
可最后,她只是叹了口气。
“走吧,我陪你下山。”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眼睛酸得厉害。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
也不想知道。
我只想赶紧下山,赶紧回家。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天彻底黑了。
我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路。
罗紫翠也打开手机灯,走在我前头,帮我照亮。
下到山脚的时候,我看见了停车场的灯光。
那一刻,我差点哭出来。
停车场里,何玉玮的车停在那儿。
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们从山上下来,赶紧把烟灭了。
“怎么这么晚才下来?”他走过来,“我都等了一个多小时了,打你电话打不通。”
“山上没信号。”我说。
“我就说让她等天亮了再下,她非要摸黑走。”罗紫翠在旁边说,语气轻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麻烦你了。”何玉玮对她说,“今天辛苦你了,改天请你们吃饭。”
“不用客气,我走了。”
罗紫翠说完,朝自己的车走过去。
走到车门边,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走了。”
她说了这三个字,弯腰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发动机响了。
白色轿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里,尾灯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走远。
何玉玮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累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我的心里堵着一团东西。
我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
想起山顶上那个笑。
想起她扔掉的水和干粮。
想起栈道上那个眼神。
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从今往后,你多保重。
那三个字,现在想起来,比什么都让人心里发凉。
09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儿子何子航在房间里写作业,听见开门声,探出个头:“妈,回来啦。”
“嗯,作业写完了吗?”
“快了。”
他缩回去,门又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灌了一大杯水。
何玉玮在厨房热饭。
他把饭菜端到桌上:“吃点吧,一天没正经吃饭。”
我没胃口,但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嚼了两下,咽下去,胃里翻腾得厉害。
何玉玮在旁边坐下来,看着我的脸色,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你今天是不是跟紫翠闹别扭了?”
“没有。”
“那怎么回来的时候你俩一句话都没说?”
我放下筷子:“我不想说这个。”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吃完饭,我洗了个澡,躺到床上。
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山顶上的画面。
一阵一阵的,像放电影。
那个笑。
那个眼神。
栈道上的风吹在身上。
那些碎片上的字,一笔一画都往脑子里钻。
翻来覆去睡不着。
何玉玮关了灯,在黑暗里问:“玉慧,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没回答。
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我睡着了。
“她把我的水和干粮都扔了。”我突然说。
“什么?”
“山上的时候,她趁我上厕所,把我包里的水和干粮都扔山沟里了。”
何玉玮一下坐起来:“她有病吧?为啥要扔?”
“我不知道。”我的声音有点发抖,“后来我翻她包,看到她包里有一张写了字的纸条,上面写着‘推’什么,还有什么‘天黑前’……”
“报警。”何玉玮说着就要拿手机。
“别。”我按住他的手,“没证据,报警也没用。她要是反咬一口说我自己弄丢了,咱也说不清楚。”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说了,没证据。”我的声音大了些,“而且她已经放我下山了,她也说了,让我多保重……”
何玉玮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躺下来,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为什么?
到底是哪里错了?
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紫翠,今天的事,咱们能谈谈吗?”
等了十分钟,没回。
又等了半小时,还是没回。
我退出对话框,看见朋友圈有个红点。
点进去一看,是罗紫翠发的。
一张照片。
我们俩小时候的合影。
那张照片我都忘了是什么时候拍的。
她写道: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姐姐,珍重。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床上。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着。
10
第二天,我又发了一条消息。
这次是问她在不在。
没回。
我又打了一个电话。
响了两声,被挂断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后来的几天,我每天发一条消息。
她一条都没回过。
一周后,我用何玉玮的手机打。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换了一个号码。
接起来,是她的声音:“喂?”
我没说话。
对面沉默了两秒。
然后“嘟”的一声,挂断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串号码从通讯录里删了。
我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内疚。
她伤害我,是真的。
我亏欠她,也是真的。
这笔账怎么算都算不清。
一个月后,我搬了家。
搬到了城南,离原来的住处隔着半个城。
搬家那天,我收拾衣柜,从一件旧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是那张合影。
我俩小时候的。
我看了很久,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还是把它夹进了一本旧书里,封在了箱子里。
没舍得扔,也没想再看。
中秋节那天,何子航放月假回来。
我们在阳台上吃月饼,他突然说:“妈,罗阿姨是不是找过你?”
我筷子一顿:“什么时候?”
“前天。我下楼扔垃圾,看见她站在小区门口,往咱们这栋楼看。”
“你没看错?”
“没,她看见我了,冲我笑了笑,就走了。”
那是新小区的门口,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何子航小心翼翼地问:“妈,你跟罗阿姨吵架啦?”
“没有。”我说,“吃你的月饼。”
他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大门。
路灯亮着,一个人影都没有。
秋风有点凉,吹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阳台。
下水道旁边放着一个信封。
我弯腰捡起来,拆开。
里面掉出一把钥匙。
一把老式的铜钥匙。
我认得那把钥匙。
那是我小时候,她家的小卖部大门钥匙。
我们一人一把,谁先放学就去对方家写作业。
三十年了,她居然还留着。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
上面只写了六个字:
钥匙我留着没用。
没有落款。
但我知道是谁放的。
我攥着那把钥匙,站在阳台上。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想起山顶上她说的那句话:
那时候我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她在还我这个情。
还我三十年的情。
还完的两不相欠。
我站在那儿,眼泪不知道怎么就掉下来了。
把钥匙收进口袋里,走回屋里。
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眼睛有点红,但人还是要往前过。
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到了该散的路口,就该散了。
不管是亏欠也好,怨恨也好,都过去了。
我把那枚钥匙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再也用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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