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六十大寿这天,香格里拉酒店摆了二十桌。
我站在门口迎宾,西装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李薇穿了一身暗红色旗袍,挽着我胳膊,笑着跟亲戚们打招呼。
“姐夫,还站着呢?”
李强从大堂里走出来,手里端着杯红酒,脸上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他斜眼看我,嘴角挂着那种我太熟悉的嘲讽。
我没接话。
李薇捏了捏我胳膊,低声道:“别理他。”
寿宴开始后,我陪岳父李国华敬酒。岳父今天心情不错,红光满面,端着酒杯跟老战友们吹嘘公司今年的业绩。我站在他身后半步,端着酒瓶,随时添酒。
李强坐主桌,已经喝了不少。
他旁边是他妈,我岳母,一个六十岁还保养得体的女人,正笑着给儿子夹菜。
“妈,我跟你说个事。”李强突然拍了下桌子。
满桌人都看向他。
“上个月财务部批的那批设备款,姐夫你给压了半个月,你知道公司损失多少钱吗?”
他说这话时嗓门不小,周围几桌的亲戚都扭头看过来。
我放下酒瓶:“那批设备型号跟采购申请不符,我按流程核实。”
“核你妈个头。”李强站起来,酒气喷过来,“你就是故意卡我。”
岳母皱眉:“小浩,该批的你就批,一家人搞那么复杂干什么?”
岳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李薇从另一桌走过来:“李强,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李强推开椅子,走向我,“姐夫,你今天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我往后退了半步:“没有。”
“那你为什么卡我?”
“流程不合规,我没有权限,”
话没说完,一巴掌直接甩在我脸上。
脆响。
整个宴会厅安静了三秒。
我脑子嗡嗡的,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周围亲戚的表情,惊讶的、看好戏的、幸灾乐祸的,全落在我眼里。
李强打完我,反而愣住了,大概没想到自己真敢动手。
“李强!”岳母拉他,“你干嘛呢!”
岳父站起来,脸沉如水。
我心里翻江倒海,拳头攥紧又松开。三年了,我在这个家忍了三年。
李薇走到我身边。
她没看我脸上的巴掌印,也没跟李强吵。只是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然后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老公,你站着别动,看我3分钟怎么收拾他。”
她按下免提键。
通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男声:“您好,这里是XX派出所。”
李薇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好,我要报案。我是李氏建材的副总,我实名举报公司内部有人挪用资金,涉嫌职务侵占。”
李强的酒瞬间醒了。
岳父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我站在那,看着妻子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我好像从来都不认识。
01
三年前我入赘李家的时候,我爸气得半年没跟我说话。
我是农村出来的,家里砸锅卖铁供我读完财经大学。毕业后进了家私企做会计,熬了五年,升到财务主管。
李薇那时候是公司的采购经理。我们是在一次商务饭局上认识的。她帮我挡了杯酒,我说了声谢谢,她笑了。
后来的事发展得很快。恋爱、见家长,然后李国华单独找我谈了一次话。
“小陈,我知道你家里情况不怎么样。薇薇是我女儿,我就这一个闺女。你要是跟她结婚,就得到公司来帮我。财务这块,我一直没找到放心的人。”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这个家的一切都是有条件的。
婚后我住进了李家的别墅。三层小楼,带院子,车库停着两辆车。李薇开宝马,我开她换下来的旧迈腾。
李国华让我做财务总监。说是总监,但公司的大事小事都要经过他点头。我更像是个高级出纳,管账,但没决策权。
入职第一个月,我就发现了问题。
销售部的报销单特别大,而且很多发票是连号的,日期对不上。我找李强核实,他正在办公室里跟人打游戏,头都没抬:“姐夫,你刚来不懂,这些是招待费,客户的。”
“但发票,”
“你查就是了,我爸知道。”
我去问岳父。李国华看了一眼单子:“让他签个字就行了,以后这种小事别来问我。”
那天晚上我跟李薇说这事,她正对着镜子卸妆:“公司的事你别太较真,我爸心里有数。”
“但账目要合规,”
“陈浩。”她转过身,看着我,“你是财务总监,不是审计局。李家的事,你得学着适应。”
从那以后,我再没主动查过客户的招待费。
李强越来越过分。他经常带着一群狐朋狗友来公司,把人往会议室一领,让我开瓶茅台。有次我拦了他一下,他当着那些人的面说:“姐夫,你就是我家请来的账房先生,别把自己当回事。”
那天我站在阳台上抽了很久的烟。
李薇走过来:“他又气你了?”
“没什么。”
“你要是不高兴,可以跟我说。”
“说了有用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我知道她为难。一边是她弟弟,一边是她老公。而且在她心里,李强是她亲弟弟,我终究是个外人。
这是我在李家三年学会的道理,有些话说出来没用,只能压着。
压久了,也就不觉得疼了。
只是偶尔半夜醒来,看着旁边睡着的李薇,我会想:当初结婚的时候她说“嫁给我”,那我是嫁给了她,还是嫁给了李家?
02
事情是从那次会议开始严重起来的。
那天岳父主持季度经营分析会。李强提了个方案,公司要采购一批新设备,供应商是他介绍的,报价三百多万。
“这台机器是德国进口的,国内只有三家代理,我找的是最低价。”李强把资料扔在桌上,得意洋洋。
我翻了翻报价单,皱起眉。
“怎么了姐夫,有问题?”李强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
“单台报价比市场均价高出百分之十五,而且这个型号是两年前的旧款。”
李强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我查了几个月,你一句话就给我否了?”
“我只是陈述事实。”
“行,你厉害。”李强站起来,摔了手里的笔,“爸,你看看他,我辛辛苦苦跑业务,他在办公室吹着空调挑毛病。”
岳父没说话,拿起报价单看了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几个部门经理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小陈,你觉得应该买什么价?”岳父问我。
“如果非要这个型号,我建议换一家代理商,价格至少能降三十万。”
“那是人家的利润,你凭什么砍?”李强急了。
“公司不是做慈善。”
“你!”
“行了。”岳父摆摆手,“就用小李推荐的供应商吧,他跑了好几个月,也不容易。”
李强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的得意,像针一样扎人。
会后我回办公室,把门关上,重新调出财务系统里的流水。李强经手的项目,每一笔都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单个看问题不大,但加在一起,金额大得让人心惊。
门被推开,李薇走进来。
“我看你今天在会上跟我爸顶嘴了。”
“我只是说实话。”
“我知道。”她坐到我对面,“但那套设备,李强确实跑了很久。”
“他不该拿公司的钱不当钱。”
李薇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她站起来,“你早点下班吧,今天我做饭。”
她走到门口时,我叫住她:“李薇,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她转过身,表情有些复杂:“知道什么?”
“公司账上有一笔三百万的资金,今年初流出的,备注是设备预付款。但那批设备到现在都没进库。”
李薇的手握在门把上,停了三四秒:“那笔钱我爸知道。”
“你确定?”
“陈浩,别查了。”
她走了。门在我面前轻轻关上。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财务流水,那笔三百万的支出像个黑洞,怎么看都不对。收款方是一家我从没听说过的公司,注册地址在郊区一个居民楼里,经营范围跟建材完全不搭边。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李薇睡得很沉,呼吸平稳。我侧过头看着她,想起她今天下午那句“别查了”。
她是在保护李强,还是在保护岳父?
或者说,她是在保护这个家?
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事正在暗处发酵。就像暴风雨前的闷热天,你知道要变天了,却不知道那雷会在什么时候劈下来。
03
凌晨两点,我还在书房对着那笔300万的账目发呆。
屏幕上收款方叫“泰和贸易”,注册地址在一个县城的家属楼里。我查过这家公司的工商信息,成立时间正好是去年三月,就是那笔款出去前两个月。
公司地址我实地去过。一栋九十年代的居民楼,楼下卖菜的大姐说根本没什么公司。
我关掉电脑,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客厅沙发上半躺着个人影。李薇还没睡,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还不睡?”我问。
她没抬头:“睡不着。”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下说:“那笔300万,我查过了。”
李薇的手指停住,慢慢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这个动作太刻意了,我认识她三年,她从不会这样藏手机。
“查到了什么?”她问,语气很平静。
“泰和贸易是空壳公司,注册地址是民房。”我盯着她的眼睛,“这钱到底去哪了?”
李薇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那晚我睡在书房。
第二天上午,家庭聚会。
岳母一大早就打电话过来,说李强难得周末回家,让全家都过去吃饭。李薇在电话里嗯了几声,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我端着水杯靠在厨房门口,看她挂了电话。
“去吗?”
“去吧。”她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头也不回。
到了中午,岳母家已经摆了一桌子菜。李强靠在沙发上看手机,看见我们进来,翘着二郎腿说了句:“哟,大忙人来了。”
我没接话,把带的水果放在茶几上。
“姐夫,财务总监大人,最近忙啥呢?”李强放下手机,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瞎忙。”我说。
吃饭的时候岳母不停地给李强夹菜,他碗里堆成了小山。岳父坐在主位上,喝了口酒,问我公司最近怎么样。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李强就抢着说:“挺好的啊爸,上个月销售部业绩增长百分之三十,我这个经理没白当吧?”
岳父点点头。
“不过姐夫那边,财务上倒是卡得挺紧。”李强夹了块红烧肉,“我们销售部请客户吃饭,报个几千块的餐费,财务要审三天。”
“钱不是小数目,总得核实。”我说。
“核实?”李强放下筷子,“你的意思是我虚报?”
“不是这个意思。”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公司的钱每一笔都要有依据,这是基本的财务规范。”
“行了行了。”岳母打圆场,“在家吃饭别说工作的事。”
李薇一直没说话,低头吃着碗里的菜。我看她一眼,她余光扫过来,很冷。
饭后岳父叫我去阳台喝茶。他坐在藤椅上,端着盖碗,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
“陈浩,你在公司干得不错。”他呷了口茶,“不过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本事。”
我愣了一下。
“李强还年轻,做事冲了点,但他心里有数。”岳父放下茶碗,“你是财务,该审的要审,但别太严。”
“爸,那笔300万的,”
“行了。”他抬手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不耐烦,“我心里有数。”
那句话堵在我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从阳台回来,我看见李强正站在客厅门口跟李薇说话。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后半句:“姐,你管好你男人。”
李薇没说话,转身去厨房帮忙。李强看见我走出来,冲我挑了挑眉毛,那表情像在说,你又能怎样。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李薇开着车,我靠在副驾上,车窗外的路灯一根根往后倒。
“你爸说让我别太严。”
“我知道。”
“那300万的事,你也知道?”
方向盘猛地打了一下,李薇赶紧回正。她深吸一口气:“陈浩,别问了。”
“为什么?”
“因为现在还不到时候。”她的声音突然哽咽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你信我吗?”
我看着她的侧脸,车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地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楚。
“信。”
其实我不知道自己信不信,但我只能这么说。
那天晚上到家,李薇洗了很久的澡。我坐在床上,隐约听见洗手间里传来的水声,还有夹在水声里的一点压抑的哭腔。
我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说出来就是针。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我去公司上班,李强依然每天迟到早退,岳母隔三差五打电话叫吃饭。
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发酵,像一道裂缝从墙根慢慢往上爬,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彻底裂开。
第三次家庭聚会,李强又提起了我。
那天是他买了新车,一辆黑色宝马,停在楼下。岳母下楼看了半天,嘴里不住夸:“我儿子有出息。”
吃饭时李强说:“姐夫,你们财务部那辆破帕萨特该换换了。你看我那车,开着出去谈生意,人家都高看一眼。”
“公司的钱要花在刀刃上。”我说。
“刀刃?”他笑了,“你就是太死板,像你们农村人,什么都舍不得。”
那句话像一把刀,扎得我整个人僵住了。
李薇啪地放下筷子。
“李强。”
“怎么了姐?”李强满脸无辜,“我说实话嘛。姐夫不就是农村出来的?我又没骂他。”
“你再说一遍试试。”
李强愣了一下,大概是第一次见李薇这么凶。岳母赶紧拉他:“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
岳父头都没抬,继续喝他的汤。
那顿饭后续吃得很难受,李薇的脸色一直不好看。临走时岳母拉住她,小声说什么“你弟还小不懂事”之类的。
回去的路上我开车,李薇靠在副驾上闭着眼睛。我以为她睡了,开到半路她突然开口:“陈浩,对不起。”
“没事。”
她说:“有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再忍忍,很快了。”
我不太明白她说的很快是指什么,但那天晚上,她第一次主动抱住了我。
04
那以后,李薇比以前更忙。
她每天回家都很晚,包往玄关柜上一放,先去洗手。水龙头开得很大,像是要把外面的味道都冲掉。
我问她公司是不是出了事。
她擦着手说:“没有,几个客户难缠。”
她说得平平的,我却听得不踏实。她以前忙也会跟我说两句,哪怕骂一句某个供应商不靠谱。现在不说了,像把门从里面扣上。
公司里也不太对。
李强照旧吊儿郎当,上午十点多才到,拎着咖啡进办公室,见谁都笑。他新车停在公司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有时候还故意按两声喇叭。
财务部的几个小姑娘背后议论,说李经理最近出手大方,饭局一场接一场。
我听见了,只当没听见。
那笔三百万还挂在账上,采购合同看起来齐全,可供货方迟迟没有发货凭证。每次我拿给岳父看,他都把眼镜往桌上一放。
“陈浩,业务上的事你别卡太死。”
这句话我听了三年,听到后来,连反驳都像多余。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回家。李薇已经睡了,客厅只留了一盏小灯,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掉的蜂蜜水。
我换鞋时看见她的手机在沙发缝里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跳出一条消息。
“李总,照片和转账截图已整理,明早发你邮箱。”
发信人的备注是,老周调查。
我站在玄关,手还扶着鞋柜,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
手机又暗下去。
我本来该走开。夫妻之间,总要留点边界。可那一晚,边界这个词变得很虚。那些天她的晚归,她口中的很快了,她洗手时关得紧紧的门,一下全堵在我胸口。
我拿起手机。
密码我知道,是我们领证的日子。她没改。
点开微信,那个老周调查的聊天框排在上面。记录不多,却够刺眼。
有几张照片,都是李强在外面饭局、酒店大厅、停车场的画面。还有几张转账记录备份,收款人、时间、金额,一笔笔列得清楚。
其中几张截图里,有公司备用金账户的转出记录。再往下,是一个压缩包名称,写着“李强采购往来初稿”。
我盯着那几个字,手心里出了汗。
不是我查到了什么。
是她早就查到了。
卧室里传来翻身的声音。我慌了一下,把手机放回沙发,却没放准,手机壳碰到茶几,轻轻一响。
李薇从房间出来,披着睡衣,头发有点乱。
她看见我,又看见沙发上的手机,脸色慢慢变了。
“你看我手机了?”
我没说话。
她走过来,拿起手机,按灭屏幕。客厅的小灯照在她脸上,那点疲惫藏不住。
“陈浩。”她喊我名字,声音很低。
我问她:“老周是谁?”
她没马上答,先把手机握在手里,像是在衡量该说多少。
“帮我查点东西的人。”
“查李强?”
她抬眼看我。
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衣服没搭稳,滑到地上,我也没去捡。
“你早就知道账有问题,对不对?”
李薇嘴唇动了一下。
我说:“那笔钱,我跟你提过不止一次。你让我别管太多。现在呢?你自己找人查,连我都瞒着。”
她把手机放进睡衣口袋,转身去倒水。杯子碰到台面,发出很脆的一声。
“我不是不信你。”
“那你信谁?”
这句话出口,我自己也愣了一下。屋里只有冰箱轻轻响着,窗外有车开过去,轮胎压过积水,沙沙的。
李薇端着水,没有喝。
“有些事,还不到时候。”
又是这句话。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蹿起来。白天在公司忍岳父,饭桌上忍李强,回到家还要猜自己的妻子到底在做什么。
“什么时候才到时候?”我看着她,“等他把账做平?等我替他签字?还是等哪天出了事,让我这个财务总监背?”
她皱眉:“你别这么说。”
“我不这么说,那该怎么说?”
声音大了些,隔壁似乎有人关门。我压了压,却压不住。
“李薇,我不是外人吧?”
她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过了会儿,她把水放下,一口没喝。
“你当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瞒我?”
她不说。
我最怕她这样。吵也好,骂也好,哪怕把话摔到桌上,总比这副样子强。她越平静,我越觉得自己像站在门外,里面发生什么都与我无关。
我走到沙发前,把她手机指了指。
“这些东西,你准备拿来干什么?”
李薇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帘。窗帘没拉严,外面楼道灯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
“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陈浩,你别逼我。”
这句让我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觉得难听。
“我逼你?这些年谁在逼谁?”
她脸色白了些。
我捡起地上的外套,拍了拍灰。地板其实很干净,什么灰也没有。我只是需要做点动作,不然胸口闷得厉害。
“我在你们家是女婿,在公司是财务总监。听起来挺体面,可一到关键时候,我什么都不是。”
李薇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你。”
“可你就是这么做的。”
话说重了。说完我就知道重了,可收不回来。
她转身进厨房,把水杯里的水倒掉。水流冲进下水口,声音急,几秒又停了。她背对着我,肩膀绷着。
“我瞒你,是因为我不想把你拖进去。”
“我已经在里面了。”我说,“从我签第一份财务报表开始,从你弟第一次拿采购单压我开始,我就在里面了。”
她回过头,嘴唇有些干。
“陈浩,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给过你时间。”
“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有一句话顶到了喉咙口,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忽然凉下来。不是因为吵累了,是我发现自己根本撬不开她。我们同床共枕三年,她枕边藏着一整套调查材料,而我像个最后才知道消息的旁人。
那晚我们没有再吵下去。
李薇坐在餐桌边,一直坐到快十二点。我在客厅抽了一根烟。结婚后我很少在家抽烟,那天没忍住,烟灰落在烟缸边,细细一截。
她闻到烟味,抬头看了我一眼。
“少抽点。”
我把烟按灭。
这句话太像从前。以前她也是这样,嫌我抽烟,嘴上嫌,手上会把窗户打开。可那天她没有动,我也没有去开窗。
屋里烟味散不开,混着蜂蜜水的甜腻味,黏在喉咙里。
我去洗澡,水打在后背上,有点烫。镜子被雾糊住,看不清脸。我用手抹了一下,镜子里的人眼睛发红,像熬了好几个通宵。
出来时,李薇已经回了卧室,床头灯开着。她背对着我躺着,被子盖到肩膀。
我在床边站了会儿。
她说:“对不起。”
声音闷在被子里,轻得很。
我没有接。
躺下后,中间隔着一掌宽的位置。平时这点距离不算什么,那晚却像摆了一张桌子,一堵墙,还有很多说不出口的账。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厨房里有煎蛋的味道,油温太高,边缘有点焦。李薇把早餐摆在桌上,两只碗,两双筷子,和平时一样。
她看起来一夜没睡好,粉底也盖不住眼下的青。
“吃点再去公司。”她说。
我坐下,夹了一口蛋,咸了。
她没有动筷子。
出门前,她叫住我,从包里拿出一只新的优盘,放到玄关柜上。
“这个你先别看。”
我看着那只银色优盘。
“里面是什么?”
她把手收回去,扣上包链。
“到时候我会告诉你。”
我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少睡一觉,也不是加班后的腰酸,是你站在一个熟悉的人面前,却不知道她下一句话是真是假。
我把优盘推回去。
“你自己收好。”
她看着柜面,半天没拿。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时有早市的味道飘进来。卖豆浆的大爷在小区门口吆喝,几个上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去。日子看上去照常转着,没有谁知道我们家昨晚裂开了一道口子。
到公司后,我打开电脑,盯着财务系统看了很久。
李强的采购单又递上来了,金额不大,签字栏里已经有岳父的名字。纸张边角还带着烟味,像刚从他办公室拿出来。
我拿起笔,停在空白处。
这一回,我没有签。
05
寿宴那天,酒店门口摆了两排花篮,红底金字,写着祝李国华先生六十寿辰。
我到的时候,李国华正站在大厅里迎客,穿一件暗红色唐装,胸口别着寿字胸花。来的人多,有亲戚,有公司老客户,还有几个跟他打了多年交道的供货商。
大厅里热,空调开得足,酒菜味还是一阵阵往鼻子里钻。蒸鱼的姜葱味,红烧肉的甜味,还有男人身上的烟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发慌。
我把礼盒放到签到台旁,过去叫了一声爸。
李国华拍了拍我的肩,笑得很满。
“今天别板着脸,都是自家人。”
他说这话时,眼神从我脸上扫过去,像是提醒,也像是警告。我嗯了一声,往旁边站了站。
李薇在台前忙着安排座位。她穿一条深灰色裙子,头发挽在脑后,耳坠很小,灯光一晃才看得见。她看见我,只点了下头,没多说。
从家里出来到酒店,我们一路没怎么说话。那只银色优盘,最后还是被她装回了包里。
我没问。
我怕一问,又听见一句还不到时候。
中午十一点半,客人坐满了十几桌。主持人拿着话筒热场,音响有点刺,震得杯子里的茶水一圈一圈晃。
李强来得最晚。
他穿一身亮灰西装,头发喷了发胶,身后跟着两个销售部的人。进门时声音不小,像怕别人不知道他到了。
“爸,生日快乐啊。”
他递上一个大盒子,盒子包装得夸张,金灿灿的,像商场门口摆的样品。李国华笑着接过去,嘴上骂他乱花钱,手却没松。
桌上有人起哄。
“强子现在出息了,销售全靠他撑着。”
“李总有福气,儿子能干,女婿也稳当。”
这话一落,李强看了我一眼,嘴角歪了歪。
我低头喝茶,茶叶泡得太久,入口发涩。
开席前,李国华上台讲话。他说自己这一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是靠两个字,诚信。台下掌声一片,我也跟着拍。
李薇站在台侧,手里拿着流程单,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前几天办公室里那张采购单。岳父的名字压在签字栏里,墨迹很重。我没签,李强后来也没来问我。
他当然不会问。
他习惯了别人给他让路,门口挡着一把椅子,他都嫌椅子不长眼。
酒过三巡,气氛开始散。有人来敬李国华,有人来敬李薇,也有人端着杯子过来找我,说陈总辛苦,财务这摊不容易。
我陪着喝了两小杯,胃里烧得厉害。
李强端着半杯白酒过来时,我刚夹起一块青菜。
“姐夫。”
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旁边几个人转过头来,等着看热闹似的。李强酒气冲到我脸上,眼睛发亮,脸颊却是红的。
“今天我爸生日,你这杯酒,总不能不喝吧?”
我放下筷子。
“我胃不舒服,喝茶敬爸。”
他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够一桌人听见。
“你什么时候这么金贵了?在我们李家吃饭,还挑上了?”
桌边有人打圆场,说少喝点也行,意思到了就好。
李国华坐在主桌上,隔着两把椅子看过来。他没开口,只慢慢转着手里的酒杯。
李薇从台侧走过来,停在我身后。
“李强,今天爸过寿,别闹。”
她声音不高。
李强看她一眼,像听了个笑话。
“姐,我跟姐夫喝杯酒,怎么叫闹?你护他护得太紧了吧。”
这句话把桌边人的笑压低了。有人假装看手机,有人低头剥虾,虾壳被捏得咔咔响。
我站起来,端起茶杯。
“爸,祝您身体健康。”
我朝李国华举杯,想把这点事岔过去。
李强却伸手按住我的杯口。
他的手热得很,手背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烟疤。
“茶不算。”
我看着他。
“那你想怎样?”
他靠近一步,声音带着酒味。
“喝酒,跪着敬也行。”
这下连隔壁桌都安静了些。主持人的背景音乐还在放,是很喜庆的调子,可听着滑稽。
我胸口像塞了一团湿布。那一瞬间,我想起入赘那年,李国华在书房里说,都是一家人,别把外人那套带进来。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话听着像亲近,里面藏着位置。
李薇伸手去拦李强。
“够了。”
李强一把甩开她的手,酒杯里的酒洒到桌布上,白色桌布晕开一片湿痕。他盯着我,声音忽然拔高。
“你算什么东西?没有我们李家,你能坐在这里?”
我没有动。
不是不气,是一开口就怕控制不住。满厅都是人,李国华的老朋友,公司的客户,亲戚家的孩子,都在看。
李强见我不说话,笑意更重。
“装什么体面。”
话音刚落,他抬手扇了过来。
啪的一声,很响。
我的脸偏到一边,耳朵里嗡了一下,像被人拿铁盆扣住。嘴角碰到牙,尝到一点腥味。
有人倒吸气。
有人喊了句哎呀。
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我扶住桌沿,才没有往后退。脸上火辣辣的,热得不像自己的皮。那一巴掌不只落在脸上,还落在这几年所有低头忍过去的地方。
李强还站在面前,胸口起伏,像打完人反倒更有底气。
“记住了,今天是我爸的寿宴。”
李国华终于站了起来。
他先看了我一眼,又看李强。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来的却是:“强子,喝多了,坐下。”
只这一句。
坐下。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笑,连我自己都陌生。大厅里的灯太亮,照得每张脸都清楚。那些同情,尴尬,躲闪,全都摆在桌上,比冷掉的菜还难看。
岳母从主桌那边过来,拉着李强的胳膊。
“你这孩子,怎么能动手呢?快跟你姐夫赔个不是。”
她说赔不是,手却在拍李强的背,像哄他别再闹。
李强甩了甩手,满不在乎。
“我给他赔?他配吗?”
李薇站在我旁边。
她没先看李强,也没看她爸妈。她拿纸巾递给我,纸巾边角被她捏皱了。
“疼吗?”
我接过来,按在嘴角。
“没事。”
她盯着我脸上的红印,眼神一点点冷下去。那不是平时吵架的冷,也不是工作时的干脆,是像一盆水被放进冰箱里,外面看着还平,里面已经结住了。
李强还在说。
“姐,你别摆脸色。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财务部那点事,他天天卡我,给谁脸看?”
他说到这里,冲周围抬了抬下巴。
“今天当着大家面,我就说清楚,李家的公司,姓李,不姓陈。”
这一句说完,有人咳嗽,有人把杯子放下,声音很轻。
我看见李国华的脸色变了。他不再笑,额头上的汗从鬓角滑下来,唐装领口有点紧,他伸手扯了扯。
李薇把手伸进包里。
我以为她要拿纸,或者拿车钥匙带我走。她却拿出了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个通话记录页面。
我心里一沉。
“别在这儿。”
我低声说。
她没有回答,只抬眼看我。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后背发凉。
“老公你站着别动,看我3分钟怎么收拾他。”
她说完,拇指按下拨号,又点了免提。
大厅里还残着刚才的嘈杂,可手机里传出的接通声很清楚,一声,一声,像敲在碗沿上。
李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你吓唬谁呢?”
李薇没理他。
电话通了,那边是个男人声音,稳稳的。
“喂,你好。”
我还没反应过来,妻子已经按下免提,对着电话冷静地说:“李强,你以我爸名义借款三百万,伪造账目,挪用资金,证据我都有。”
李强的笑僵在脸上。
她继续说:“采购合同、发票、转账流水,还有你让人代签的材料,我都备份了。今天他动手,现场这么多人可以作证。”
电话那头警官声音清晰:“我们马上出警。”
小舅子脸色惨白,岳父手中的酒杯摔碎在地。红酒沿着桌边滴下来,像一条细线。岳母扑过去抓李薇的胳膊,哭着喊她疯了。
没人敢上前劝。
李强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椅子。门口很快响起脚步声,两个穿制服的人走进大厅,问谁是李强。
妻子挂断电话,冷冷看着我:“老公,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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