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七号那天的事,我记得特别清楚。

赵建邦把调岗通知拍在我跟前的时候,嘴角那笑跟刀子似的:“老刘,去后勤整理仓库吧,你这种老技术,跟不上时代了。”

旁边几个工友都不敢抬头。我接过通知,手指头都在抖——倒不是怕,是气的。干了二十年,就因为我上次没给他的假账签字,他就拿这个整我。

可就在这时,车间门口进来一帮人,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何莲站在那帮人最前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整个人跟变了个人似的。

赵建邦看见她,立马换上一副笑脸迎上去。

我下意识地把通知单往口袋里塞,可何莲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她看了我三秒钟。

然后转头,对着秘书低声说了一句话。

赵建邦脸上的笑还没收住,就看见秘书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整个车间安静得只剩机器的嗡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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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车间里那股机油味,我闻了整整二十年。

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到厂里,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蹲在机器跟前一干就是一天。

手上一层老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油泥。

我习惯了,也没觉得苦。

可那天早上到了厂里,就觉着气氛不对。

平时跟我打招呼的几个工友,见了我都低着头,眼神躲躲闪闪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着八成又出什么事了。

还没来得及琢磨,赵建邦就从办公室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张纸,笑眯眯地走到我跟前。

那笑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赵建邦这人吧,平时就会来事,对上头的人点头哈腰的,对下边的人眼睛长在头顶上。

他在车间干了八年,技术稀松,全靠一张嘴皮子和关系混。

“老刘啊,”他把纸往我手里一塞,“厂里的决定,你看看。”

我低头一看,上面写着:因技术升级需要,刘志强同志调至后勤仓库管理岗,待遇按新岗位标准执行。

说白了,就是让我去看仓库。工资少了一大截不说,以后在厂里也彻底边缘化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抬起头,“我在车间干了二十年,从没出过差错,凭什么调我?”

赵建邦两手一摊,脸上的笑收了些:“哎,这是上面的意思,我也就是个传话的。你也别多想,后勤仓库也是革命工作嘛,不分高低贵贱。”

不分高低贵贱?

我攥着那张纸,手都在发颤。

旁边几个工友都不敢吭声,低着头假装干活。

老王偷偷看了我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我知道他们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可谁也不敢说什么。

毕竟赵建邦在这厂里,谁要是得罪了他,有的是苦头吃。

赵主任,”我压着心里的火,“我下个月就评高级技师了,这事厂里都知道。这个时候调我走,是不是……

“哎呀,老刘,”赵建邦打断了我的话,“你说你评高级技师,可你这技术跟不上了啊。厂里上了新设备,都是数控的,你这一套老的……跟不上时代了嘛。”

说着,他还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仓库那边也需要你这样的老师傅。”

然后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那张纸被我攥得皱巴巴的,边扎得手生疼。

二十年了,我在这车间里流过多少汗,加过多少班,救过多少急。

有一年机器出故障,我一个人在车间熬了两天一夜,硬是把机器修好了,厂里才没耽误交货。

这些事他们不是不知道,可有什么用呢?

就因为我不肯在那批假账上签字。

那是去年年底的事了。

赵建邦拿来一堆单子,让我签个字放行一批零件。

我看了一眼就发现不对——那些零件有三成不符合标准,尺寸差了零点几毫米。

按理说这种次品是要返工的。

可赵建邦说走个流程就行,这批货急着发。

我没签。我这个人一辈子就认一个死理:该干的事,一分不能少;不该干的事,雷打不动。

赵建邦当时没说什么,但那眼神我记得。

从那以后他就三天两头找我麻烦,先是把我从好工位调到最吵的角落,又把我的徒弟都调走,让我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

我咬着牙忍了。没想到他还没完没了,直接要把我赶出车间。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扒着那碗面条,味同嚼蜡。

老王端着他的饭盒坐过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老刘,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我苦笑了一下,“人家是主任,我一个工人,还不是他说了算。”

老王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老实了。赵建邦背后有他姐夫呢,他姐夫是集团人事部的,谁惹得起?”

我知道。赵建邦的姐夫蒋斌,集团人事部副部长,在厂里说话很有分量。赵建邦能有今天,全靠这层关系。

“你也别太难过,”老王又说了句,“仓库那边虽然工资少点,但好歹清闲……”

我没接话。清闲?我今年四十五,还能干十几年,让我去看仓库?那不是养老,是等死。

吃完饭我回到车间,看着那台我跟了八年的机器,心里不是滋味。

这台机器的每个零件我都熟悉,听声音就知道有没有出问题。

可现在,这些东西要跟我没关系了。

下午赵建邦又过来了,站在车间门口喊了一嗓子:“老刘,通知你看了吧?下周一报到啊,别耽误了。”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

他没走,又补了一句:“对了,你那几个徒弟,以后归小张带。你没意见吧?”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那笑,得意得很。

我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干活。他也不在意,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我一点都没看进去。老婆在厨房忙活着,问我要不要喝汤,我说不了。

翻来覆去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去了厂里。

不为别的,我就想跟赵建邦说说,看能不能留条活路。哪怕不让我带徒弟了,留在车间干活也行,工资少点我认,只要别让我去看仓库。

可没想到,更大的事还在后头等着我。

02

第二天早上,我到了厂门口,就看见大门旁边围了一堆人。

走过去一看,墙上贴着一张大红纸。上面写的是厂里技术评级的结果,下个月要进行高级技师评选,符合条件的人可以报名。

名单上面第一个就是我。

旁边几个工友看见我过来了,都冲我笑:“老刘,这次肯定是你了,全厂技术最好的就你一个。”

我笑了笑,没接话。论技术,我确实有底气,可这年头光有技术有什么用?

正想着,赵建邦也过来了。他看了一眼那张名单,嘴角往下撇了撇,没说话就走了。

我心里明白,他肯定不高兴。

按厂里的规矩,评上高级技师的人,工资能涨一大截,在厂里的地位也不一样。

赵建邦怕的就是我评上以后压他一头,他才急着把我调走。

我跟着他走进车间,刚换好工作服,就听见他在办公室打电话。

声音不大,我断断续续听到了几句:“……不行,必须赶在评级之前办妥……你那边跟人事部说一声……我姐夫那边没问题……”

心里一沉。

我蹲在机器跟前,心不在焉地干着活。老王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见了?他在那边使劲呢。”

“听见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今天去找赵建邦说说。”

老王叹了口气:“你要是去求他,他更得意。”

我没吭声。我也知道这个理,可事到如今,除了低头还能怎么办?我有老婆孩子要养,房贷还有八年,我不能丢了这份工作。

上午十点多,我鼓足勇气去了赵建邦的办公室。

他在里面坐着喝茶,翘着二郎腿看手机。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什么事?说吧。

我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还是垂了下来:“赵主任,我想跟你说说调岗的事。

“不是已经定了吗?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我在车间干了二十年了,对机器都熟悉……

“我说了,”赵建邦放下手机,“技术升级,你的那套跟不上了。”

“可我有经验……”

“经验?”他笑了,“老刘,你那一套都过时了。现在的新设备全是数控的,你连电脑都不会用,能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可以学,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这是铁了心要赶我走,我说什么都没用。

“赵主任,”我深吸了一口气,“你要是因为我上次没签字的事……”

“你想多了,”他打断我,“那就是公事公办,我犯得着跟你计较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看我,端起了茶杯。

我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意思了。

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后边说:“对了老刘,你要是真觉得委屈,可以去找厂领导反映嘛。”

这话听着是建议,可语气里全是嘲讽。他是在告诉我,去了也没用,他姐夫在上面兜着呢。

我回到车间,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干活的时候走了神,差一点就把手指头夹进去了。老王吓出一身汗,说:“老刘,你没事吧?”

“没事。”

“别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我点了点头,可心里只有绝望。

到了下午,更坏的消息来了。

赵建邦在车间里宣布了一个通知:为了配合技术升级,部分员工的岗位调整提前了。名单里有五个人的名字,第一个就是我。

调岗日期从下周一改成了这周五。

算算日子,就剩三天了。

车间里一下子炸开了锅,几个工友都看着我。赵建邦站在前面,理了理袖子:“别看了,这是上面的决定,都干活去。”

他走到我旁边的时候,低头说了句:“老刘,走之前把手头的工作交代好。别留尾巴。”

我攥着扳手,指节都白了。

那天下班,我没直接回家,一个人在厂区里转了一圈。

我在这个厂二十年了,从学徒熬到老师傅,带过十几个徒弟,修过上百台机器。

可现在,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天已经有点冷了,风吹在脸上生疼。我走到厂门口,看见墙上那张红纸已经被风刮掉了一个角,耷拉在那里。

我伸手把那个角按了按,可怎么也按不平了。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车间里的一个工友老李打来的。老李这人平时不爱说话,跟我关系也就一般,怎么会突然打电话?

“喂?”

“老刘,”老李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声张。”

“什么事?”

“刚才我没走,在车棚那儿听见赵建邦打电话了。他说你之前没给他签字那事,他一直记着。这次调岗,他姐夫那边已经打好招呼了,评级的事也给你搅黄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让你走也得走得难看点,让全厂都知道你是‘被淘汰’的,以后就算想回来也没脸。”

我挂了电话,站在厂门口,看着那座我待了二十年的厂房,心里翻江倒海。

原来他不是光想赶我走,还想踩我一脚。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没吃饭。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看我脸色不对,也没多问,给我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真要这么认了?

半夜一点多,我还是没睡着。翻了个身,听见窗外起了风,树枝刮着墙皮,嘶啦嘶啦地响。那声音听着就像有人在挠着什么。

我闭上眼睛,想起了高中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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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高中是在县一中读的。那会儿家里条件还行,我爸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我妈种着几亩地,不算富裕,但也不愁吃穿。

高二分班的时候,我跟一个女生坐了同桌。她叫何莲。

何莲跟别的女生不一样。

她不爱说话,上课的时候头埋得低低的,下课了就趴在桌上看书。

她个子瘦小,头发有点黄,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

脚上那双布鞋,补了好几个补丁。

那时候班里有些调皮的男生,老爱拿她开玩笑,说她穿得土,说她家穷。她不回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一开始也没怎么注意她,直到有一件事让我记住了。

那是一个冬天的早晨,天气特别冷,我穿了两件毛衣还觉得冻手。

何莲走进教室的时候,我发现她嘴唇都发紫了。

她穿了一件很薄的棉袄,袖口都磨破了,露出的棉花都黄了。

她坐下来的时侯,我看见她的手在发抖。

“你冷吗?”我问她。

她摇摇头,没说话。

我知道她肯定冷,但也没多说什么,毕竟那时候我也十五六岁,脸皮薄,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人家。

后来从别的同学嘴里听说了她家的情况。

何莲家在农村,她爸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跑了,只剩她跟她妈相依为命。她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靠着给人家洗衣服挣点钱,供她上学。

她们家在镇上租了一间小屋,夏天漏雨,冬天灌风。

听说她每个星期就带两块钱的生活费,有时候连菜都舍不得打,就啃干馒头。

那会儿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我自己虽然不是什么富家子弟,但好歹每天能吃上热菜热饭,每周还能从我妈那里拿到五块钱零花。

可我脸皮薄,也不会说什么关心人的话,就跟平常一样该干嘛干嘛。只是偶尔会多带一个包子,假装吃不完,塞给她。

她每次都看很久,才接过去,小声说一句谢谢。

高三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月底就开始降温了,教室里冷得像冰窖。何莲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薄棉袄,嘴唇冻得直打哆嗦。

有一天中午,教室里就剩我们两个人。

她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以为她在睡觉,也没在意。

后来她抬起头,我才看见她眼睛红红的,脸上都是泪。

我吓了一大跳:“你怎么了?”

她摇摇头,擦了把眼泪:“没事。”

“你别骗我了,到底怎么了?”

她沉默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我妈……查出肝癌了。

我愣住了。

医生说要做手术,要好多钱。”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想读了,我想去打工。

“你别啊,”我说,“你成绩那么好,不读书可惜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手臂里。我看见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想她的事。心里很难受,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回到家,我打开了自己的存钱罐。

那里面是我从高一开始攒的压岁钱和零花钱,准备以后买辆自行车的。

一块两块五块,攒了三年,一共一千五百块。

那时候的一千五不是小数目,够一个人一年的生活费了。

我看着这些钱,想了很久。

第二天,我趁何莲去上厕所的时候,把那一千五百块钱和一张纸条一块塞进了她书包里。

纸条上我写了三行字:“这些钱是借给你的。等你以后有出息了再还。不用找我,一个不想留名字的同学。”

我写得很快,字歪歪扭扭的,故意没写工整,怕她认出来。

何莲回来后,没发现。一直到下午放学,她收拾书包的时候才看到那个信封。

她愣住了,拆开一看,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她抬起头,打量了一圈教室里的人。

那时候教室里坐了七八个人,她一个个看过去,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我当时心跳得厉害,低着头假装在收拾东西。

她没找到答案。

后来几天,她一直在问,可没人承认。我自然也不会说。

那笔钱她妈做了手术,手术很成功,多撑了一年多。可后来还是走了,肝癌晚期,没救回来。

何莲高考的时候发挥得不是很好,但底子在,考上了一所省城的大学。我记得她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哭得很厉害,一个人蹲在操场上哭了很久。

我远远地看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走的那天,我正好在汽车站碰见她。

她提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和一床被子。

我说,你一个人去省城?

她说嗯。

我说,好好读。

她点了点头,上了车。

车开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当时我也没想太多,就是觉得帮她一把,也没指望她还。

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我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进了这家机械厂当学徒,一干就是二十年。

那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有时候想起何莲,也会想她现在怎么样了,但也只是想想。

谁能想到,二十年后,我们会以那种方式再见面。

04

周三早上,我照常去上班。

到了车间,赵建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见我就说:“老刘,这两天你把工作交接一下,周五准时去仓库报到。”

我说:“赵主任,能不能……

“不能。”他没等我说完就打断了我,“厂里的决定,没什么好说的。”

我看他那副样子,心里那点火蹭蹭往上冒,但还是压住了。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不太会跟人起冲突,从小到大都是能忍就忍。

我老婆老说我窝囊,我也知道自己窝囊,可就是改不了。

我闷着头走到自己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老王走过来,看了我一眼:“真要走?”

“不走能怎么办?”

老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句:“你等等。

说完他就走了。我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也没在意。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老王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厂里的老书记,姓张,快退休了,平时不怎么管事。

另一个是厂工会的杨主席,五十出头,是个热心肠。

“老刘,”杨主席走到我跟前,“老王跟我说了你的事。这事我帮你问问。”

我心里一热,可嘴上还是说:“算了,别麻烦了……”

“什么叫算了?”杨主席皱眉,“你在厂里干了二十年,就是因为顶了赵建邦一句,就要被赶走?这事搁哪都说不过去。”

张书记在旁边也点了点头:“我回头跟赵主任说说,让他通融通融。”

我心里燃起了一点希望。

可这希望没撑过半小时。

赵建邦的办公室门被敲开了,杨主席和张书记走进去,没几分钟就听见赵建邦的声音:“杨主席,张书记,你们是老同志了,应该支持厂里的改革嘛。技术升级,人员调整,这都是正常的事。你们要是觉得不妥,可以找上面反映。”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两个人顶了回来。

杨主席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他走到我跟前,叹了口气:“老刘,你……算了,你那个岗位我尽量给你争取一下,实在不行……”

我点了点头,笑了一下:“我知道,谢谢杨主席,谢谢张书记。

心里的火又灭了。

那天下午,我干活的时候一直心不在焉。旁边的机器轰隆隆地响着,我一个人蹲在地上拧螺丝,拧着拧着就走神了。

我想起了何莲。

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她大学毕业后应该找了好工作吧,她那人聪明,又肯吃苦,肯定混得不差。

就是不知道,她还会不会想起高中那件事。想起那个偷偷塞给她一千五百块钱的人。

正在那儿发愣,老王戳了我一下:“老刘,你看谁来了?”

我抬起头,往车间门口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车间门口停了三辆车。

打头的是辆黑色轿车,挂着集团总部的牌子。车停稳后,车门开了,先下来几个人,西装革履的,一看就是领导。

然后,后座的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女人从车上下来。她四十来岁的样子,留着齐肩的短发,整个人看着很干练,气场很强。

她站定后,扫了一圈车间里的机器。

那一眼,很随意,但我发现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那眉眼,那轮廓……虽然隔了二十年,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何莲。

她已经完全不是当年那个瘦小的黄毛丫头了,站在那儿的,是一个气场十足的领导。

赵建邦这时候也看见了来人,立马换了一副嘴脸,笑着迎了上去:“何总,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安排一下。”

何莲冲他点了点头,没怎么说话,在车间里一边走一边看。

赵建邦跟在后边,赔着笑脸,一直在介绍厂里的情况。何莲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始终很平静。

我缩在角落里,心里七上八下的。她认出我了吗?应该没有吧,我头发都白了,脸也糙了,跟高中那会儿完全不一样了。

可就在这时候,她转过头来,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比刚才长了那么一两秒。

我心里一紧。

赵建邦也注意到了,赶紧凑上来:“何总,这是我们车间的老师傅,刘志强,干了很多年了。”

何莲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了。

我松了口气,又有点儿说不清的失落。

她没认出我,也正常。我在她心里,可能早就被忘了。当年那个同座,那个不想留名字的同学,不过是她漫长人生中的一个过客罢了。

我低下头,继续干活。

可我的手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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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何莲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赵建邦一直跟在旁边,指指点点的。我低着头干活,耳朵却一直竖着,听他们在说什么。

“何总,这是我们新引进的数控设备,上个月刚安装好的,”赵建邦指着旁边几台崭新的机器,“目前运行良好,生产效率提升了百分之三十。”

何莲点了点头:“不错。”

赵建邦脸上笑开了花,又要继续介绍。可何莲没理他,转头往我这边走了两步。

我手里的扳手差点没拿住。

她在我面前站住了,看着我。我下意识地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跟二十年前一样,很沉,很亮。

刘师傅,”她叫了一声,“你在这儿干多久了?

我张了张嘴:“二十年了。”

“一直都在这个车间?”

“对,从学徒开始就在这儿。”

她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可又说不清楚。

赵建邦在旁边有点着急,怕我跟何总说太多,赶紧插话:“何总,刘师傅是我们车间的老技术工了,技术很好的。不过嘛,年轻人技术更新快,我们也得培养新……”

他话没说完,何莲就转过了头。

她看着赵建邦,不紧不慢地问:“刘师傅技术这么好,怎么没让他带徒弟?”

赵建邦愣了一下,赶紧说:“带了的带了的,之前带了好几个。”

“那现在呢?”

“现在嘛……”赵建邦卡了一下壳,“现在因为技术升级,我们调整了一下人员配置,刘师傅他年纪大了,也跟不上新设备了,所以就把他调去后勤了。”

何莲的眼神动了动:“调去后勤?

“对,仓库管理。”

何莲没接话。她转过头,看着我,像是在辨认什么。

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就在这时候,秘书从后面走了上来,在何莲耳边说了几句什么。何莲点了点头,目光又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对秘书招了招手。

秘书凑过去,何莲俯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站在两步远的我根本听不清。旁边的人也都竖着耳朵,可谁也没听清何莲说的是什么。

秘书听完,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赵建邦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何总,您看,车间这边还有一个地方……”

何莲没理他,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往车间门口走。

赵建邦赶紧跟上去,一边走一边还在说话:“何总,中午了,要不一起吃个饭?”

“不用了,”何莲头也没回,“我还有事。”

说完就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出车间。

赵建邦站在车间门口,目送着车子离开。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转过头的时候,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看了一眼还蹲在地上的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转身回了办公室。

我站在那儿,心里乱成一团。

她为什么看我那么久?她对秘书说了什么?那话跟我有关系吗?

不会是好事。

我这个人命苦,从来没摊上过什么好事。

我低下头继续干活,可脑子里全是何莲最后看我的那一眼。那眼神,好像有话要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老王走过来,小声说:“老刘,你认识那个何总?”

“不认识。”

“真的?”

真的。

老王看着我,脸上写满了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那天下午,我一直心神不宁的。干活的时候出了好几次差错,好在没出大事。

到了快下班的时候,赵建邦突然从办公室出来了。他脸色不太好看,走到车间中间,喊道:“老刘,你过来一下。

我放下手里的工具,走过去:“什么事?”

赵建邦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明天你不去仓库了。”

我一愣:“什么?”

“调岗取消了,”赵建邦说,“你继续在车间干。”

我整个人都懵了:“为什么?”

赵建邦没回答。他看着我,目光闪烁,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运气好。”

我站在车间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运气好?

这是什么意思?

老王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老刘,该不会是今天那个何总……”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

可我的心跳得厉害。

快到下班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我按了接听键:“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响起一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志强哥,是我。”

我的手抖了一下。

“何莲。”

06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都愣住了。那句话像是打了我的脸一下,让我半天没回过味儿来。

“你……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厂里人事科有你的信息,”何莲的声音很平静,但能听出一点颤音,“我让秘书查了一下。”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志强哥,”她又叫了一声,“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我脱口而出。

声音一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可我知道,我说的是真的。二十年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个瘦小的女生,那个啃干馒头、穿补丁衣服的同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何莲说:“明天中午,我请你吃饭。”

“啊?不……不用了……”

“我定了位子,”她说,“厂门口左拐五百米那个福满楼饭店,十二点半,我等你。”

说完不等我回答,就把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晚上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厂里调岗取消了,她高兴得不行,可我根本高兴不起来。

何莲为什么要请我吃饭?她认出我了?她想跟我说什么?是感谢我吗?还是……

那一千五百块钱的事?

第二天中午,我换了一件干净的工作服,去了福满楼。

饭店不大,但挺干净。何莲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子上,见我进来,冲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坐在她对面。她看着我,笑了笑:“你还是老样子。”

“什么老样子?”

“老实,”她说,“一看就是老实人。”

我低下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何莲叫了服务员,点了几道菜,都是家常菜。

我没开口,她也没提正事,就随便聊了几句闲话。

她说她在集团做了七年,去年刚升的副总。

我说挺好。

菜端上来以后,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放下了筷子。

“志强哥,”她叫了一声,“我找了你好多年。”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下来。

“从高三那年开始,我就在找你,”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那一千五百块钱,我一直想还你。”

我把筷子放在桌上:“你……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你的字。”她说,“我查过好几次,虽然你那张纸条上是故意写乱写的,可是那个‘我’字,钩子特别长,跟别人不一样。”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那你……”我的声音有点哑,“那你怎么不早来找我?”

何莲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因为我怕你不想让我找到你。”

你当年是‘不想留名字’的,对吧?”她说,“我一直觉得,你是帮了我,又不想让我知道是谁。所以我就想,你应该是那种不求回报的人。如果我去找你,可能会让你为难。

她停了一下,又说:“可我也一直在查。我查了所有的同学,一个一个对笔迹。可你的字跟别人的太不一样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后来呢?”

“后来我去查了你高考的成绩,知道你落榜了,就托人打听了一下,打听到你在这个厂。可那时候我刚工作,也没什么能力帮你太多,就想着先熬几年。”

她抬起头看着我:“可我有钱以后,反而不敢找你了。我怕你觉得我是来还债的,怕你觉得我是施舍你,怕你心里不舒服。”

我的眼眶有点热。

“今天我在车间看见你,”她说,“你蹲在地上干活,手都在抖。那个赵建邦在你旁边站着,手里拿着一张调岗通知。我一看就全都明白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志强哥,你救过我妈的命。那一千五百块钱,让我妈多活了一年多。如果不是你,我高考那时候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

我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帮我,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何莲的声音有点哽咽,“所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赵建邦敢动你,就是动我。”

她说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我看着她,突然发现她变回了当年的那个女生,那个啃干馒头、穿补丁衣服的女生,那个趴在我旁边偷偷哭的女生。

“何莲,”我终于开口,“其实那一千五百块钱,你不用还。我帮你,就是顺手的事。”

“我知道。”她笑了笑,“可我就是想还。”

她把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这是二十年的利息,你拿着。”

我看着那个信封,厚厚一沓。我没伸手。

“我不要。”我说。

“你拿着。”

“我不要。”

“那你就当是,”她顿了顿,“就当是赵建邦欠你的。”

我抬起头,看着她:“你对他做了什么?”

何莲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冷:“他做的那些事,够他喝一壶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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