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巴掌落在她脸上,声音脆愣愣的。
我的手心发麻,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孙诗悦捂着左脸,嘴角抽了一下,没哭。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那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刀子。
然后她转身走进卧室,把门轻轻关上。
程子涵站在客厅中间,手抖得像筛糠。
他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蹲下去,把地上散落的房产证一张张捡起来。
六年后我站在城中村那条臭烘烘的巷子里,才知道那一巴掌扇碎的是什么。
01
那天我是去送鸡汤的。
孙诗悦怀孕七个月,肚子大得走路都费劲。
我虽然跟她不对付,但肚子里怀的是我程家的种,该照顾的还得照顾。
我炖了两个小时的土鸡汤,装了满满一保温桶,骑着自行车去了他们家。
到楼下我就觉得不对劲。
单元门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印着“XX房产中介”。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往坏处想。可能邻居要卖房呢。
上楼的时候,我听见屋里有人说话。我没敲门,用钥匙开的——程子涵给过我一把备用钥匙,说怕哪天他不在家,我有急事方便。
门一开,我就看见客厅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
中介合同、房产证复印件、还有几张大照片,拍的是老房子——就是志远留下的那套。
孙诗悦坐在沙发上,手上拿着一支笔,正往合同上签字。她听见门响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心虚。
“妈,你怎么来了?”
我没说话,放下保温桶,走过去拿起那份合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委托中介出售位于城东的住宅,房主签名处写的是孙诗悦的名字。
我脑子一下子就炸了。
“你在干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气的,是吓的。
孙诗悦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妈,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把合同拍在桌上,“这是我老程的房子!你凭什么卖?”
“子涵他……”孙诗悦咬了咬牙,“他欠了一些钱,我们周转不过来。”
“欠钱?”我瞪着她,“欠多少钱要卖房子?他欠钱我怎么不知道?”
孙诗悦不说话了。她低下头,一只手扶着肚子,另一只手攥着衣角。那副样子就像在说“反正我说了你也不信”。
我这个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态度。有话就说,闷着算怎么回事?
“我问你话呢!”我声音高了八度,“程子涵人呢?”
“上班。”
“你给他打电话,现在就打。”
孙诗悦没动。
我急了,一把抓起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通话记录——她刚才在跟人打电话,备注是“周永刚”,她舅舅。
我的火一下子蹿到头顶。
“你背着我卖房子,还跟你舅舅商量?”我指着她的鼻子,“孙诗悦,你嫁进我程家,就是这样当媳妇的?”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妈,我不是背着你,我是怕你着急。”
“怕我着急?”我冷笑,“你卖我家的房子,还说怕我着急?”
那套房子是志远留下的遗产。
我们结婚三十年,省吃俭用才攒下那么一套。
志远咽气前拉着我的手说,房子留给儿子,将来孙子结婚用。
我一辈子记得他说的那句话。
现在儿媳妇要卖?
我正准备继续骂,余光瞥见茶几底下露出一角相框。我弯腰抽出来一看,是志远的遗照。黑白照片,装在木头相框里,边角都磨白了。
“这照片怎么在这儿?”我心里一酸,“不是在老房子供着吗?”
孙诗悦小声说:“我把老房子里的东西都搬回来了,不然中介带人看房不方便。”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你把我丈夫的遗像都搬出来了?”我的声音开始抖,“你连他最后一点念想都不给我留?”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想把遗像放好,手一滑,相框掉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志远的照片静静地躺在碎片中间,他的笑容还是那样温和,像在说没事的。
可我心里那个疼啊。
我蹲下去捡照片,手指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滴在照片上,浸红了志远的脸。
那一刻我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
“你不就是想把我程家掏空吗?”我站起来,手在流血,但一点都不觉得疼,“卖房子、扔遗像,下一个是不是要把我赶出去?”
孙诗悦眼眶红了:“妈,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不说话,只是往后退。
我抬手指着她:“你心里那点小算盘,我清楚得很。你就是看不上我们家,看不上我,看不上死去的志远。”
“妈,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我伸手推了她一下,“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你要敢卖那套……”
话没说完,孙诗悦突然叫了一声。
她往后踉跄两步,肚子撞到茶几角上。她脸色刷地白了,双手抱住肚子,整个人往地上缩。
我愣住了。
“孩子……”她咬着嘴唇,额头上全是汗,“快打电话……”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慌了一下。但随即又硬起心肠——她装的,肯定是装的。哪有那么巧,推一下就撞上茶几?
“你少来这套。”我转过身,拿起保温桶,“我今天不跟你吵,等子涵回来再说。”
孙诗悦没应声。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下。她侧躺在地上,身体缩成一团,脸色白得像纸。地上有血。
我吓得腿都软了。
但我还是走了。
我告诉自己没事的,她身体好,肚子已经七个月了,结实着呢。可骑上自行车的时候,我一直在抖。
02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上的伤口已经凝固了,血痂黑红黑红的。我看着那道口子,脑子里全是孙诗悦躺在地上、脸色惨白的样子。
我拿手机给程子涵打电话。
响了三声,没人接。又打,还是没人接。
我心想算了,估计在开会。
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松不下来。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手抖得杯子差点没拿住。
水洒了一地,我蹲下去擦,看见瓷砖上映着自己的脸——一脸心虚。
我又给程子涵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回来吃饭。
迟迟没有回复。
我坐立不安地熬到下午五点,实在坐不住了。我给谢晓梅打了个电话。她是我老邻居,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小卖部,消息灵通得很。
“晓梅,你帮我打听个事。”
“什么事?”
“你说,一个孕妇,被推了一下,撞到桌子角上见了红……”我声音越说越小,“会不会出大事?”
谢晓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推的?”
我不吭声。
“程蕙,你糊涂啊!”谢晓梅声音高了,“孕妇能随便碰吗?你赶紧去医院看看!”
“我不知道她去哪个医院了……”
“你找程子涵啊!他是你儿子!”
我挂了电话,又拨程子涵的号码。
这次响了两声就接了。
电话那头很吵,像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我听见程子涵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妈,你别来了。”
“怎么了?”我的声音在抖。
“诗悦在手术室。”他说了这四个字,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在沙发上。
窗外太阳快落山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纱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影子。我突然觉得这屋子空得吓人。
我起身出了门。
骑着自行车往医院赶,风刮在脸上,又冷又疼。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是孙诗悦流血的画面,一会儿是志远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那年他也是这样,送医院抢救,我守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一夜,最后等来的是一句“节哀”。
我越想越怕,蹬得越来越快。
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急诊大厅里全是人,消毒水的味道呛得我难受。我找了一圈,在二楼手术室门口看见了程子涵。
他坐在塑料椅上,胳膊撑在膝盖上,头垂得很低。
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发出惨白的光。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怎么样了?”
程子涵没抬头。
“我问你话呢!”我声音大了,“她怎么样了?”
他慢慢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剖腹产,孩子送保温箱了。”
我的心一沉:“那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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