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世说起五代官场的“不倒翁”,十个人里有九个会脱口而出冯道。这位自号“长乐老”的儒臣,历仕四朝十帝,官至太师,死后还被追封瀛王,堪称文臣里的传奇。
但很少有人知道,五代真正的“生存天花板”,其实是一个叫侯益的武将。
冯道是文官,乱世里笔杆子总归比刀把子安全;可侯益是手握兵权的节度使,在“天子宁有种乎,兵强马壮者为之”的年代,武将既是改朝换代的刀,也是新君最先要拔掉的刺。五代五十三年间,节度使身死族灭者不计其数,能善终者寥寥无几。
而侯益,生于唐僖宗光启元年(885年),卒于宋太祖乾德三年(965年),整整活了八十岁。他一生跨越唐、后唐、后晋、辽、后汉、后蜀、后周、北宋七个时代,正式侍奉过十三位皇帝,每一次改朝换代不仅没被清算,反而总能官升一级。最后以宰相之礼退休,在洛阳宅邸安然离世,朝廷追赠中书令,极尽哀荣。
欧阳修骂他“徒以巧佞自全”,司马光说他“反复无良”。可骂归骂,没人能否认:在那个“人皆习以为常,不以为怪”的乱世,侯益走出了一条最极致也最残酷的生存之路。
一、平遥少年:最初的忠勇
侯益的起点很低。
他是汾州平遥的农家子弟,生在黄巢之乱后的残唐。那时候天下早已分崩离析,藩镇互相攻伐,百姓要么饿死,要么战死,第三条路就是投军。侯益生得魁梧,有一把子力气,也有几分狠劲,听说河东李克用招兵,便背着包袱去了太原。
他是从最底层的小兵做起的,全靠一刀一枪拼前程。攻打洺州时,他第一个登上城头,被城上的机石砸中了脚,骨头都露了出来,硬是咬着牙没退。主帅李存勖听说后,亲自来到营帐,拿着金疮药给他敷伤口。
那是侯益第一次见到未来的后唐庄宗。李存勖是沙陀枭雄,用兵如神,也爱护士卒。他拍着侯益的肩膀说,壮士好好干,将来必有富贵。侯益趴在地上叩首,额头贴地,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长到二十多岁,第一次有大人物把他当人看。
他把这份知遇之恩记了很多年。
后来与后梁夹河大战,梁军有两员骁将,李立和李健,使一对铁枪,每次骂阵都无人敢应。李存勖在阵前问:“谁能为我擒此二贼?”
众将默然。侯益拍马而出,挺枪直取二人。两回合不到,左手擒一个,右手挟一个,硬生生把两人从马上拎了回来,掷在李存勖马前。三军皆呼万岁。
李存勖大喜,当场升他为马前直指挥使,成了自己的亲军将领。
那时候的侯益,是标准的忠勇武将。他不懂什么朝堂权谋,只知道拿谁的俸禄,就替谁卖命。如果后唐能一直安稳下去,他大概会成为史书里一笔带过的普通将领,守着一城一地,终老于任上。
可五代的天,从来就没有安稳过。
同光四年,李嗣源在邺都被叛军拥立,挥师南下,直逼洛阳。消息传来时,侯益正跟着李嗣源平叛,他二话不说,连夜单骑逃回洛阳,投奔李存勖。
李存勖看着浑身是血的侯益,抚着他的背哭了。他说:“诸将皆叛,唯卿不负我。”
可这最后的忠诚,没能挽回败局。几天后,李存勖在兴教门之变中中箭身亡。李嗣源入城,登基为后唐明宗。
侯益把自己绑了,跪在宫门前请罪。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定了——他是李存勖的死忠,又曾对抗新君。
可李嗣源亲自走下来,解开他的绳索,说了一句流传史册的话:“尔尽忠节,又何罪也。”
不仅没杀他,还升了他的官,让他继续统领禁军。
这是侯益人生里第一次重要的“切换”。他发现,原来忠诚不一定要死节;原来只要你有价值,换个老板照样能做官。甚至,你越是表现出“忠”的底色,新老板反而越欣赏你——因为他也希望将来有人对他忠。
那一刻,平遥少年心里的某些东西,悄悄变了。
二、虎牢扬名:战功是最好的投名状
李嗣源在位的七年,是五代少有的小康岁月。侯益安安稳稳地做官,平叛、守边、升迁,一步步做到了刺史。他打仗确实是一把好手,定州之战破契丹,河阳之战平朱守殷,每一次都身先士卒,战功赫赫。
真正让他名动天下的,是后晋初年的虎牢关之战。
石敬瑭靠契丹得天下,建立后晋,位子还没坐热,范延光就在大名造反,张从宾占据河阳响应,叛军直逼洛阳,京师大震。当时禁军都在北边,石敬瑭手里无兵可派,急得团团转,召来侯益问:“社稷危如累卵,卿能为朕死战否?”
侯益答:“愿给我五千锐卒,破贼必矣。”
他带着几千禁军,星夜赶赴虎牢关。张从宾有一万多人,夹汜水列阵,气势汹汹。侯益不跟他废话,亲自擂鼓,士兵们涉水冲锋,一战就把叛军打垮了。
那一战打得极惨,叛军被斩杀殆尽,尸体扔进汜水,河水都被堵住不流了。张从宾骑马逃跑,慌不择路掉进河里淹死。
捷报传到开封,石敬瑭拍案叫绝,当即封侯益为河阳三城节度使。这是他第一次成为封疆大吏,真正意义上的一方诸侯。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侯益大概会是个中兴名将的形象。可五代的残酷就在于: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倒下的,会不会是你的老板。
石敬瑭死后,侄子石重贵继位。这位年轻皇帝不想再对契丹称孙称臣,悍然与耶律德光翻脸。两国开战,后晋的军队打了几次胜仗,石重贵便开始飘了,以为天下已定。
侯益却看得很清楚:后晋国力远不如契丹,朝堂又有内斗,这么打下去迟早要完。他当时驻守在晋州,手握重兵,却从不主动出击——打胜了,会被朝廷猜忌拥兵自重;打败了,直接就是死罪。
他开始暗中与契丹联络,两边都留着后路。
开运三年,契丹大军南下,杜重威率十万禁军投降,开封陷落。石重贵成了俘虏,被掳往北方,后晋灭亡。
消息传到晋州,部下们都慌了,问侯益怎么办。侯益很平静:收拾仪仗,去开封拜见契丹皇帝。
他主动跑到耶律德光面前,说自己从来没参与过后晋的北伐谋划,一直心向大辽。耶律德光很高兴,觉得这个人识时务,当场封他为凤翔节度使,让他去镇守西北重镇。
有人骂他卖国求荣。可侯益心里清楚:在这个时代,气节是奢侈品,活着才是刚需。
三、凤翔棋局:七十口人命的赌注
契丹在中原没待多久,就被各地起义军赶跑了。河东节度使刘知远趁势而起,建立后汉,挥师进入开封。
天下又换了主人。
侯益当时在凤翔,距离开封远,距离后蜀近。他心里打鼓:自己当过契丹的官,刘知远能放过他吗?
他做了两手准备:一边派人给刘知远送降表,称臣纳贡;一边又私下接受后蜀皇帝孟昶的招降,答应如果后汉清算他,就举镇归附后蜀。
典型的侯氏生存法: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可刘知远是什么人?五代出了名的狠角色。他早就看穿了侯益的心思。乾祐元年,刘知远病重,临死前把客省使王景崇叫到卧榻前,下了一道密旨:“侯益貌顺朝廷,心怀携贰。你去凤翔,他要是乖乖入朝,就放过他;要是迟疑不决,你就便宜行事,直接杀了。”
王景崇带着几千禁军,日夜兼程赶往凤翔。他联合了附近几州的军队,先把后蜀的援军打了个大败,断了侯益的后路。
侯益慌了。他知道刘知远的手段,也知道自己这次恐怕在劫难逃。
可就在这时,一个天大的转机来了——刘知远驾崩了。
新皇帝刘承祐年幼,朝政掌握在杨邠、史弘肇等权臣手里。王景崇手里只有先皇的口谕,没有正式诏书,不敢擅自杀掉侯益这样的封疆大吏,犹豫不决。
侯益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先派了王景崇的同乡程渥去游说:“您已经位高权重了,何必赶尽杀绝?侯公爪牙亲族数百人,真逼急了,您也讨不到好。”
王景崇大怒,把程渥骂了回去,说再敢多言就灭你全族。
侯益知道谈不拢了。当天夜里,他带着几十个亲信骑兵,弃城而走,一路狂奔,直奔开封。
他把全家七十多口人,都留在了凤翔城里。
没人知道他临走前有没有犹豫。史书上只写了“益率数十骑奔入朝”七个字,轻描淡写,却重逾千斤。
到了开封,侯益第一件事不是去见皇帝,而是带着重金去拜访杨邠、史弘肇等掌权者。金银珠宝、名马玉带,一车一车地送。
然后他才去见刘承祐。小皇帝问他:“有人弹劾你暗通后蜀,叛国投敌,可有此事?”
侯益面不改色,说出了那句堪称经典的诡辩:“臣并非通敌,而是想诱蜀军出关,趁机掩杀,为国家除患罢了。”
刘承祐听完,笑了。
一个叛国大罪,就这么被一句轻描淡写的“诱敌深入”给揭过去了。加上权臣们收了好处,纷纷替侯益说话,结果不仅没治罪,反而升了他的官——拜开封尹、兼中书令,封鲁国公。
从罪臣到京尹,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可远在凤翔的王景崇,听说这件事后彻底怒了。他知道侯益得势后绝不会放过自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据城造反,投降了后蜀。
造反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侯益留在凤翔的全家七十余口,全部斩杀。
一个活口都没留。
只有侯益最小的孙子侯延广,还在襁褓之中。乳母刘氏看着满门鲜血,做出了一个决定:她把自己的儿子换上侯延广的衣服,留在府中,自己抱着侯延广,一路乞讨,徒步走到了开封。
这是五代版的“赵氏孤儿”。只是程婴救孤是为了忠义,而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却是孩子的亲祖父。
史书里没有记载侯益听到全家死讯时的反应。他是当场崩溃,还是面无表情,没人知道。我们只知道,他之后继续做官,继续升官,继续在各个政权之间辗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用七十余口家人的性命,换来了自己的安全和仕途。这笔账,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算过。
四、善终:八十年的最后答案
后汉只存在了四年。
乾祐三年,郭威起兵反叛,刘承祐派侯益领兵抵御。侯益带着军队到了前线,看了看郭威的阵势,没怎么打,连夜就投降了。
这是他人生里第无数次投降。熟门熟路。
郭威称帝建立后周,封侯益为楚国公,改太子太师,后来又晋封齐国公。虽然没有实权,但地位尊崇。
显德元年,七十岁的侯益上书请求退休。郭威批准了,赐给他大量财物,让他回洛阳养老。
那一年,冯道去世了。这位比他大三岁的十朝元老,终究没能熬过他。
侯益在洛阳过了十年安稳日子。期间郭威死了,柴荣继位,柴荣死了,柴宗训继位,然后赵匡胤陈桥兵变,建立了大宋。
改朝换代的消息传到洛阳,侯益只是淡淡一笑。他这辈子见得多了。
赵匡胤对这位耆老旧臣很是礼遇,特许他每年只上朝一次,不用天天打卡。乾德初年郊祀,赵匡胤特意把侯益请到开封,赐他中书门下的礼节,待遇和宰相一模一样。
此时的侯益,已经是名副其实的“活化石”了。满朝文武,没人比他资格更老,没人比他见过更多的皇帝,也没人比他更懂乱世的生存法则。
乾德三年,侯益在洛阳宅邸病逝,享年八十岁。
赵匡胤辍朝一日,追赠中书令,以国礼安葬。
他活过了唐末的战乱,活过了后唐的内讧,活过了后晋的亡国,活过了契丹的屠戮,活过了后汉的血腥,活过了后周的更迭,最终在大宋的太平岁月里,安然闭上了眼睛。
和他同时代的那些名将们:周德威战死,李存孝被车裂,史建瑭中箭身亡,王景崇自焚而死,安重荣兵败被杀……没有一个有他这样的结局。
五、重新解读:乱世里的非黑非白
后世对侯益的评价,几乎一边倒地负面。
欧阳修在《新五代史》里把他放在杂传里,说他“反复于叛服之间,利令智昏”。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评价他“巧于仕宦,善附权贵”。后世更是常把他当作“有奶便是娘”的反面典型。
可如果真的把他放回五代那个语境里,事情或许没那么简单。
五代是什么时代?是“君不君,臣不臣”的时代。五十三年换了五个朝代十四个皇帝,除了开国君主,几乎没有一个皇帝是正常继位的。李嗣源是李存勖的义兄,造反上位;李从珂是李嗣源的养子,造反上位;石敬瑭是李从珂的姐夫,引契丹上位;刘知远是石重贵的臣子,趁乱称帝;郭威是刘承祐的大将,兵变开国。
皇帝本身就是篡位者,又凭什么要求臣子绝对忠诚?
冯道曾说:“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他作为文官,可以靠修书、理政、保护百姓来实现价值,哪怕换了朝代,他的能力依然有用。
但侯益不行。他是武将,手里有兵。在新皇帝眼里,他永远是潜在的威胁。你不投降,就是死;你投降了,也可能被找个借口杀掉。安重荣投降了石敬瑭,最后还是被逼反;杜重威投降了契丹,又投降了后汉,最后还是被满门抄斩。
侯益看透了这一点。所以他从不站死队,从不押宝一个人,永远给自己留后路。他可以今天对李存勖尽忠,明天就归顺李嗣源;可以今天接受契丹的官职,明天就投降后汉;可以今天暗通后蜀,明天就跑到开封自辩。
他没有底线,可乱世本身就没有底线。
当然,这不是为他洗白。全家七十口的性命,是他一生都洗不掉的污点。为了自己活下去,牺牲满门老小,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是残忍的。
但我们也该看到:侯益不是天生的恶人。他年轻时也曾忠勇,也曾为了知己单骑赴难。是那个时代一次次地告诉他:忠诚没用,气节没用,只有活着,只有手里的权力和钱,才是真的。
他最终活成了自己年轻时最看不起的样子。
尾声
侯益死后三十多年,北宋迎来了太平盛世。人们开始讲忠义,讲节气,开始唾骂那些五代时期反复无常的人。
可很少有人记得,在那个“城头变幻大王旗”的年代,每一个活下来的人,都曾在刀锋上跳过舞。
侯益不是英雄,也不是奸臣。他只是一个极端的生存主义者,一个乱世里的普通人。他用一生证明了一件事:在最黑暗的时代,活下去本身,就已经是一场耗尽所有的战争。
至于对错功过,就留给太平年代的人去评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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