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银行卡拍在茶几上,声音不大,但够清楚。
“爸,说说看,这卡怎么到你手里的?”
公公黄德厚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手指在裤缝上搓了几下。
“我……我不是怕你们年轻人乱花钱嘛,先帮你存着。”
他梗着脖子,眼神往旁边飘,就是不看我。
我没说话。拿起手机,拨通了银行挂失电话。
他们谁都不知道,这张卡里有两千万,是我准备给母亲做心脏移植用的。
我更不知道,当天晚上,公公正带着那个女舞伴逛商场,掏出这张卡要给她买个包。
柜员刷了一回,没反应。
又刷一回,还是没反应。
“先生,这张卡已经被挂失了。”
公公的脸,当场绿了。
01
我妈查出扩张型心肌病那天,是三月十七号。
我清楚记得这个日子。
那天下午刚开完季度会,手机上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我爸打来的。
我回过去,我爸在电话里声音发抖,说“你妈住院了,医生说得换心脏”。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进了ICU。隔着玻璃窗,她瘦得脱了形,鼻子里插着管子,眼睛闭着,呼吸很轻。
医生说情况不乐观,建议尽快准备移植手术,费用大概两百万起步,后续康复和抗排异药还得几十万。医保能报一部分,大头得自己掏。
我站在走廊里算了一笔账。全部积蓄加之前卖掉那套小两居的钱,凑在一起将将够两千万。那是我的全部家底。
黄高远赶来的时候,我正蹲在楼梯间抽烟。他把我拽起来,揽着肩膀说“没事的,钱的事我帮你想办法”。我没说话。
他那家公司我清楚。
去年扩张招了二十多个人,租了高档写字楼,签了一堆供应商合同,结果项目回款慢,账上早就空了。
上个月他还支支吾吾跟我说,差一笔钱堵窟窿,问我能不能垫一下。
我垫了三十万。
现在他说帮我想办法,能想出什么办法?
回家的路上,车经过广场,我看见一群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领舞的那个妇女穿得花枝招展的,扭得挺起劲。
黄高远说,那是他爸最近新认识的朋友,叫周丽芳,社区舞蹈队的教头。
我嗯了一声,没当回事。
公公黄德厚退休两年了,以前在厂里当车间主任,管过几十号人,说话嗓门大,好面子,在家里习惯了说一不二。
婆婆沈招娣被他压了一辈子,总是低着头,不怎么说话。
我嫁进来这些年,跟公婆处得不算亲近,但也过得去。
可那天晚上回家,我明显感觉到不对劲。
平时公公吃完饭就回屋看电视,那天却破天荒地挤在客厅沙发上,跟我聊工作。
“小璐啊,现在你们这些年轻人,工资高是高,但花销也大吧?”
我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你那卡上……钱多不多啊?”
我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眼神往旁边躲了一下,又很快迎上来,笑着说“爸就是关心关心”。
黄高远在旁边接话,“爸问一下怎么了,你老那么紧张干吗。”
我笑了笑,没再接话。
但我心里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
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公公房间,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老房子隔音不好,我还是听了几句。
“……嗯,差不多,我儿媳妇能干着呢……你放心,钱的事我有数……”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动。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冷飕飕的。
第二天早上,我在书房打开保险柜,确认那张银行卡还在。
密码只有我和黄高远知道。
准确地说,是只有我以为只有我俩知道。
因为那天下午,我在书房整理母亲病历的复印件时,看到黄高远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公公发来的微信,内容只有一行字:“那个密码,是她的生日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有点凉。
02
我故意做了一个测试。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写了张便签,上面写着“123456”,夹在一本书里放在桌上。第二天早上,便签不见了。
我没声张。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注意公公的行踪。
他最近出门比平时勤,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去广场跳舞,晚上六点回来吃饭,吃完饭又出门,有时候到十点多才回家。
婆婆沈招娣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遥控器按来按去,什么也看不进去。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回来,经过小区凉亭,看见公公和周丽芳坐在那里说话。
周丽芳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烫了大卷,笑得很大声,手拍在公公肩膀上,像是在说什么开心事。
我离得远,听不太清他们说什么,但公公的表情我认得。
那种得意、那种炫耀,他以前在饭桌上讲自己年轻时“一呼百应”的事迹时,就是那个表情。
我站在灌木丛后面,看着他们说了很久。
周丽芳临走的时候,回头冲公公笑着说了一句:“你有钱,我还能骗你不成?”
公公挺了挺腰板,没说话。
回到家,我坐在书房里,打开保险柜,盯着里面那张银行卡。
密码我已经改过了,刚挂失的第二天就去银行改的。但改密码那天,黄高远说他有事没陪我,让我自己去。
回来之后他问我“改好了?”我说改好了。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现在想想,那个“哦”的口气,好像有点放心,又好像有点失望。
我决定再观察一段时间。
但有些事情,不是想观察就能观察到的。
那周周五,黄高远破天荒地提前下班,拎着一瓶酒回来,说是他爸让他买的,晚上一家人喝两杯。
饭桌上,公公喝了两杯酒,话开始变多。
先是说我妈那病,说“现在医疗水平高,肯定能治好”,然后话锋一转,开始说“小璐你们年轻人压力大,上有老下有小的,钱要省着点花”。
我听着,没吭声。
他又倒了一杯,说“依我看啊,钱放在银行卡里最不保险,你看那些报道,什么网络诈骗啊,什么账户被盗啊,太吓人了”。
“应该弄个定期存折,想花都花不了。”
黄高远在旁边帮腔,“爸说得对,小璐,你的卡要不转成定期?”
我看了一眼黄高远。
他没敢看我。
我端着杯子喝了口水,说,“卡的事我自己会安排,爸您不用操心。”
公公的脸沉了一下,但没发作。
那天晚上洗碗的时候,婆婆沈招娣走进厨房,站在我旁边,欲言又止。我等了一会儿,她也没说话。
“妈,您有什么话想说?”我问。
她低着头,搓着围裙的边角,小声说了一句:“璐璐,你爸他……最近手头紧。”
我说:“他退休金一个月也有三千多,不至于吧。”
婆婆没再说话。
我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突然有点心酸。
这个家,这个男人,她忍了一辈子。所有事她都知道,所有事她都不说。她有她的苦,但她从来不说。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我想起我母亲。她也是这样的女人,一辈子围着家转,好不容易熬到我工作了,享几天清福,结果身体垮了。
医生说心脏移植手术排期很长,但费用必须提前准备。我妈的病,等不起。
我一个人坐在床边,打开手机银行,看着那个余额。
两千万。一毛不能少。
03
事情发生在四月十号。
那天我照例去医院看我妈,陪她聊了会儿天。
她精神好了一点,还跟我说“等病好了,带你去吃那家你喜欢的酸菜鱼”。
我笑着说好,走出病房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
下午回公司,处理了几个报表,正准备下班,接到一个电话。
“傅女士您好,我是XX银行风控中心。系统监测到您的账户于昨日下午发生一笔两百万元的转账操作,因金额超过单日限额,我们暂未放行。请问是您本人操作吗?”
我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不是我。我没有操作过任何转账。”
电话那头的柜员顿了一下,说“那建议您尽快确认一下您的银行卡是否在身边。”
我挂断电话,手在发抖。
我告诉自己冷静,深呼吸了几下,拨打黄高远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挂了。
我决定自己处理。
回家的路上,我把包里的东西翻了一遍。钱包在,身份证在,银行卡没了。
但我知道那张卡在哪儿。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灯亮着,公公和婆婆在看电视。黄高远还没回来。
我换了鞋,走进书房,打开保险柜。
卡还在。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看了看那张卡上的卡号,然后把它放了回去。
关上保险柜,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我拨通了银行的电话,说我要挂失。
客服问为什么,我说卡丢了。
客服问要不要核查一下最近的交易记录,我说不用,直接挂失。
挂完电话,我坐在那里,手心里的汗把手机屏幕都弄花了。
那天晚上黄高远回来得很晚,说是跟客户吃饭。他进门的时候闻得到酒气,看到我坐在沙发上,问了一句“怎么还没睡”。
我说,“今天银行给我打电话了,说有人用我的卡转账了两百万。”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又像是在判断真假。
然后他说:“那你卡还在吗?”
我说:“在。”
他松了口气:“那应该是银行搞错了吧,回头查查。”
我没再说话。
他洗漱完回卧室,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过了一会儿,听见他的手机响了一声,好像是微信。
然后他压低声音回了一条语音。
我没听清具体说什么,但那语气,不像是在跟客户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前故意把一张写了新密码的便签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然后我出门上班。
一上午,我都在盯着手机的监控画面。
那个小摄像头就藏在书房的花瓶后面,是我前两天刚装上的。
上午十点二十三分,书房的门开了。
进来的是公公。
他径直走到书桌前,翻了几下,找到了那张便签,看了一眼,然后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下来。
然后他开始翻保险柜。
我看着他一只手扶住柜门,另一只手开始拨密码盘。
一下,两下,三下……
门开了。
他从里面拿出了那张银行卡,捏在手里看了两秒,揣进口袋,关好柜门,走了出去。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我把监控录像看了三遍。
画面里那张脸,是我叫了三年“爸”的人。
04
我没有立刻拆穿。
我把视频存好,备份到云端,然后删掉了手机里的。
接下来两天,我表现得和平时一样。上班,去医院,回家,吃饭,睡觉。
黄高远问我“银行那事查清楚了没”,我说“查了,是系统错误,没事了”。他没再追问。
但我在暗中做了一件事。
我偷偷去银行开了个新户,把卡里剩下的钱转到了新账户。原来的卡只剩下一百多块钱,当个空壳。
等我妈那边移植手术的费用落实了,其他的事慢慢再说。
可事情的发展,比我想象的更快。
第三天晚上,公公回家的时候手里拎着个袋子,里面是一条围巾,颜色很艳,不像婆婆会戴的那种。
黄高远问了一句“爸买围巾啊”,公公说“舞蹈队要演出,统一买服饰道具,我帮她们带一下”。
黄高远没再问,但我看到婆婆低着的头抬起来看了一眼那个袋子,又低了下去。
晚上我洗碗的时候,婆婆进来拿抹布,经过我身边,小声说了一句:“那条围巾的牌子,是商场四楼的。”
商场四楼,是名牌区。
我没有接话。
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周六中午,一家人坐在饭桌上吃饭。我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那张已经没多少钱的银行卡,轻轻放在转盘上,转到了公公面前。
“爸,我想跟您聊聊这张卡的事情。”
整个饭桌都安静了。
公公正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肌肉抖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呢?”他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
我没有发火,语气很平静。
“我查了监控,看到您从保险柜里拿了这张卡。您要是有急用钱的地方,可以直接跟我说,我这做儿媳妇的不会不帮。但您不应该背地里拿。”
公公的脸涨得通红,站起身来,嗓门高了八度:“我是怕你们年轻人乱花钱!你们挣两个钱就飘了,我帮你们存起来有什么错!”
“您要存款,可以跟我说。两张卡上的钱转到一张去,也是存。”
我看着他,“您拿了卡,还转账了两百万。虽然没成功,但那笔操作记录还在。”
公公的手攥成了拳头,嘴唇哆嗦着,一时说不出话。
黄高远在旁边坐不住了:“小璐你够了!那是咱爸,你至于嘛!”
我转头看向他:“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要那张卡吗?”
“他要干嘛?他一个退休老头能干嘛?不就是想帮咱们存钱嘛!”
我把手机点开,调出一张照片,放在了桌上。
那是上周我拍的,凉亭里,公公和周丽芳并肩坐着的背影。
“爸,这个人,她知道你有这张卡吧?”
公公的脸白了一瞬。
“你……你跟踪我?”
我没回答。
我拿起桌上的银行卡,当着全家人的面,拨通了银行挂失电话。
“您好,我要挂失一张银行卡……”
公公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身后的椅子。椅子砸在地板上,发出咣的一声。
“你他妈的!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我放下手机,看着他。
“这是我家。我挣的钱。”
“您没资格做主。”
05
那天下午,我一整天没回家。
我去了医院,陪我妈做了个检查,又去和主治医生聊了聊移植手术的排期。医生说心脏源很难等,但一旦有消息就要立刻把钱备齐。
我说钱已经准备好了。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快黑了。我坐在路边的公交站台,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脑子里乱得很。
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她很少给我打电话,一般有什么事都是在饭桌上说。我接起来,她在电话那头声音很小,像是躲在什么地方。
“璐璐,你今晚不回来了吗?”
我说:“妈,我在外面吃点东西,晚点回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路上小心。”
然后她像是鼓足了勇气,又加了一句:“你爸他……他出去了,说是去跳舞。”
我明白了她这句“出去跳舞”的分量。
我说知道了。
挂完电话,我在公交站坐了很久。
我想起我嫁进这个家的第一年,婆婆给我包饺子,包的馅儿很实在,咬一口全是肉。她说“你们年轻人工作累,多吃点”。
我怀孕那年流产了一次,婆婆在医院走廊里哭,说“璐璐你受苦了”。
黄高远创业最艰难的时候,她偷偷塞给我一张卡,说“这是妈攒的一点私房钱,你别嫌弃”。
她这辈子,唯一错的事,就是嫁错了人。
可她从来没说过一句后悔。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我在医院附近的酒店开了一间房,关掉手机,一个人躺到天亮。
但我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另一件事正在同步发生。
公公在下午挂失之后,心里憋着一口气,越想越气。
他在家里骂了一通,摔了两个杯子,然后换了一件他自认为最体面的衬衫,打上车去了市中心的商场。
他约了周丽芳。
在那之前,他已经在周丽芳面前吹过很多次牛:说我儿媳妇有钱,我儿子有钱,我们家不缺钱。
今天他本来想给周丽芳买那个她心心念念的包,算是“证明”。
可现在卡被挂了失。
但公公不信邪。他觉得挂失就挂失了,卡还是那张卡,钱还是那些钱,顶多是防着他取而已。去柜台解释一下,说明一下情况,不就解开了吗?
所以到商场之后,他带着周丽芳直奔包饰区。
周丽芳穿着一件亮闪闪的上衣,脸上画了很浓的妆,挽着公公的胳膊,笑得像朵花。
“老黄,您可真舍得。”
公公挺了挺胸,“一个包算什么,以后还有更好的。”
周丽芳拿着一款新款看了又看,跟柜员说要试试。柜员开单,公公掏出那张卡。
刷第一遍,POS机提示交易失败。
柜员礼貌地说了句“先生,这卡刷不了,您再试一次?”
公公换了个姿势,又刷了一次。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