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雨夜,我蹲在地上捡衣服,母亲的脚踩在那件新买的毛衣上。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溅在脸上,冰凉的。

“妈,那是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

“一个丫头片子,穿那么好的衣服干啥?”

我抬起头,看见别过脸的母亲。她的嘴唇在抖,但我没在意。

多年后我才明白,那个雨夜,母亲站在门后哭了很久。

但那时候,我已经坐上去县城的班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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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记事起,母亲嘴里就挂着“赔钱货”三个字。

吃饭的时候,她把肉夹给哥哥,嘴里念叨着“男孩子长身体”。

我眼巴巴看着,筷子伸出去,她啪地打一下:“女娃子吃那么好干啥?以后还不是别人家的人。”

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

父亲在建筑工地做小工,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母亲在家种地、养鸡,日子紧巴巴的。

村里人都说母亲能干,里里外外一把手。

可这份能干,到我这里就成了刻薄。

穿衣服,永远是哥哥穿剩下的。

我捡回来改了改,还是大得晃荡。

村里的孩子笑话我,说我是捡来的。

我回去问母亲,她正在灶台前忙活,头也不回地说:“你倒是捡来的倒好了,我还省口粮。”

那年我八岁。我蹲在灶台边,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火堆里,溅起一阵烟灰。

哥哥偷偷塞给我一颗糖:“妹,别哭,哥以后买糖给你。

母亲看见了,走过来说:“一个丫头片子,跟她那么好干啥?以后嫁人了就是外人,你对她再好也是白搭。”

哥哥就笑:“我妹就是好。”

母亲撇撇嘴,不再说什么。

可后来我才发现,母亲说的没错。

村里有户人家,女儿嫁出去后,娘家连门都不让进。那家的老太太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回来干啥?白吃白喝?”

母亲听见这话,没反驳,反而点点头:“就是这个理。”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像扎了一根刺。

从那天开始,我就知道,在这个家,我是外人。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咸不淡的。我十六岁那年,考上县里高中。母亲把录取通知书往桌上一拍:“供不起,别读了。”

我急了,眼睛都红了:“妈,我去打工也行,你给我两年时间,我考出去就不花你钱。”

母亲冷笑:“你一个女娃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迟早是别人家的人。你看看村里那些姑娘,哪个不是读到初中就不读了?你还要上高中?做梦。”

父亲在旁边小声说:“让孩子读吧,她成绩好,说不定能考上大学。”

母亲瞪了他一眼:“你挣几个钱?她哥还要娶媳妇呢!你以为现在娶个媳妇容易?彩礼就要十几万!”

父亲低下头,不再说话。

我咬咬牙,没再说啥。

第二天,我跟着村里的大人去了县城,进了一家餐馆端盘子。

一个月五百块,留下三百,寄回家二百。

母亲接钱的时候,嘴里还是那几句话:“就这点?够干啥的?你哥的学费还差一大截呢。”

我忍着,没顶嘴。

三年很快就过去了。

我在餐馆从端盘子做到洗碗,从洗碗做到帮厨。

老板看我勤快,教了我些手艺。

我学会炒菜、配菜,什么活都干。

累是累,但心里踏实。

那三年,我每个月往家里寄钱,从来没断过。哥哥考上了大专,学费不便宜,母亲让我的钱填进去不少。

我没怨过,想着反正是自家人。

那会儿我还没想过,这个家有没有我的位置。

02

二十二岁那年,哥哥谈对象了。

姑娘叫彭婧琪,是邻村的,长得白白净净,说话慢声慢气的。母亲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儿子有出息,找的媳妇也好看。

那天嫂子第一次上门,母亲把家里的鸡杀了,又去镇上买了肉。满桌子菜,比我过年吃得都好。我坐在角落里,默默吃着饭。

母亲拉着嫂子的手说:“姑娘你放心,家里的房子都给你们收拾好了。那间朝南的大房间,采光好,冬天暖和,结了婚就是你们的。”

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那间房,我住了六年。

嫂子看了看我,有些不好意思:“阿姨,这间房不是惜文住着的吗?”

母亲摆摆手:“一个丫头片子,住哪儿不是住?以后她嫁人了,要不要房间都两说。”

嫂子的表情有点尴尬:“那要不先让惜文住着,我们住那间小点的也行……”

不行!”母亲打断她,“你嫁进来就是主人,她迟早要走的。

我没说话,低着头继续扒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墙上贴的明星海报上。

那是我花了半个月工资买的。

墙角的书架上整整齐齐摆着我攒了多年的小说。

这个房间虽小,但我觉得是属于自己的地方。

母亲从来没有给我买过什么私人物品。这个房间、这张床、这个书架,都是用我寄回家的钱一点点添置的。

可现在,她说让就得让。

我心里堵得慌,但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母亲说:“你嫂子下个月就要搬进来了,你把东西收拾收拾。”

我说:“妈,那间房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母亲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能不能啥?那个家是你做主还是我做主?”

父亲在旁边咳嗽了两声,想说啥,被母亲瞪了一眼,又咽回去了。

哥哥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妈,那间房也不算大,要不我们住那间小的……”

“你闭嘴!”母亲瞪着他,“你现在还没娶媳妇就开始听她的了?以后还得了?”

哥哥低下头,不再吭声。

我没再说话,吃完饭,默默地回了房间。

那个月,我每次回家,都看到母亲往那间房里添东西。

新窗帘、新被褥、新家具,一样样搬进去。

我房间里的东西被一点点清空,书架被搬到了杂物间,我贴的明星海报被撕下来扔了。

那个房间变得越来越陌生。

我心里清楚,那个房间,再也不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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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真正爆发的那天,是哥哥和嫂子领证的日子。

母亲一大早就来敲我的门。我迷迷糊糊去开门,看见母亲冷着脸,手里拿着一个编织袋,直接扔在我面前。

“把你东西都收了,你嫂子下午就搬过来。”

我愣住了:“妈,不是说了月底吗?今天才月初。”

母亲眼睛一瞪:“什么说好了?我说今天就是今天!你一个姑娘家,磨磨唧唧的干啥?你嫂子都嫁进来了,房间还得等着你?”

我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框,指甲嵌进去。

“妈,我住哪?”

“你去你姐那挤挤,她家不是还有一间空房吗?”

“那是她婆婆的房子,我怎么好意思……”

母亲不耐烦地摆摆手:“那你就去镇上租个房子,又不是没钱。”

我心里一阵发寒。

我的钱,每个月都寄回家来。现在她让我出去租房。

我蹲在地上,开始收拾东西。衣服、鞋、几本书,装进袋子里。母亲在旁边站着,指指那个书柜:“这些破书就别带了,占地方。”

我没说话,把书一本一本码好,装进箱子里。

她伸手过来,想把箱子拿走。我抬头看着她:“妈,这是我买的。”

母亲愣了一下:“你买的?你哪来的钱?”

“我之前寄回家的钱,自己留了点。”

“哦。”母亲松了手,但脸色更难看了,“买的?用的还不是我的钱!要不是我让你出去打工,你能挣到钱?”

我咬着嘴唇,终于忍不住了。

“妈,我十六岁出去打工,每个月往家里寄钱。三年下来,寄了多少钱你知道不?三万都不止吧?够我买多少书?你一个子儿都没给我留过。”

母亲脸色变了。

“死丫头,你翅膀硬了,跟我算账?”

“我不是算账,我就是想让您知道,这个家我不欠谁的。”

“不欠?”母亲冷笑,“你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这叫不欠?要不是我养你,你能长这么大?”

“那间房的地砖是我买的,那扇窗户的窗帘是我买的,那个花盆也是我买的。您说说,我住自己买的东西,凭什么要腾?”

母亲气得脸都白了。

她抬手,一巴掌扇了过来。

啪的一声,我的脸被打偏过去。

火辣辣的疼。

嘴角有咸腥味。

我伸手抹了一下,手指上全是血。

04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父亲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我的脸,急了:“你打她干啥?”

母亲甩开他的手:“你给我闭嘴!”

哥哥也从自己屋里出来,看见那个场面,脸色变了。

“妈,你咋打人呢?”

“她顶嘴,我不打她打谁?”

哥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母亲。

“妈,那房间要不我不住……”

“你敢!”母亲瞪着哥哥,“你一个男人,连老婆都养不起?还要让着妹妹?你是不是男人?”

哥哥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最后啥也没说。

他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几张一百的,塞到我手里。

“妹,你先拿着,出去租个房子,哥以后……”

我没接。

“不用了,哥。”

我把他的手推开,蹲下去把最后几件衣服装进袋子里。

然后站起来,拎着袋子往门口走。

母亲在身后说:“你要走就走,走了就别回来!我当没生你这个女儿!”

我的手顿了一下。

“好,我记住您这句话了。”

雨下得很大。

我拎着行李站在门口,雨哗哗地淋在我身上。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衣服很快就湿透了。

嫂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水果。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惜文,你这是……

我没说话,低着头往外走。

嫂子追上来,拉住我的胳膊:“你等一下,我去跟你妈说说。”

我摇摇头:“姐,不用了。这个家,我早该走了。”

嫂子的眼眶红了:“你哥跟我说了,那个房间……”

姐,不怪你。你好好跟我哥过日子就行。

我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雨越来越大。我走到村口,浑身都湿透了。口袋里那八百块钱,是哥哥偷偷塞给我的。我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币,蹲在路边哭了很久。

哭完了,擦干眼泪,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一走就是将近十年。

我没想到的是,母亲在门后站了很久。

她看着院子里被雨冲刷成泥浆的行李袋子,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父亲坐在灶台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厨房里烟雾弥漫,呛得人眼睛发酸。

他后来告诉我,那天晚上,母亲一夜没睡。她坐在堂屋里,一直盯着门口看。外面每过一个车,她就站起来看看,以为是我回来了。

可是,我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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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县城的日子不好过。

我找了一家餐馆,还是从端盘子做起。老板娘姓李,四十多岁,是个爽快人。她看我勤快,就让我在后厨帮忙切菜。一个月八百块,包吃包住。

住的地方是餐馆后面的小隔间,一张木板床,连个窗户都没有。夏天闷得喘不上气,冬天冷得像冰窟窿。我用塑料布把墙缝堵上,还是挡不住风。

第一个冬天,我冻得整夜睡不着,缩在被子里发抖。

第二天还是要起来干活,手冻得握不住刀。

我咬着牙,没跟任何人说过苦。

半年后,餐馆老板卷钱跑了。三个月的工资,全没了。我站在关门的餐馆门口,整个人都蒙了。老板娘李姐也急得直哭,她投进去的钱比我还多。

房东也来了,把我的东西扔到大街上。我蹲在路边,看着散落的衣服,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哥哥的电话。

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

“妹?是你吗?”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

“是不是那个死丫头?不准借给她!让她在外面野!有本事永远别回来!回来我也不认她!”

然后是哥哥压低了声音:“妈,我就看看她好不好……”

“看啥看?死在外面才好!她不是有本事吗?那就别求咱们!”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呆呆地站在路边。

眼眶酸酸的,但没有眼泪。

那天下着小雨。

我蹲在一个店铺的屋檐下,看着行人来来往往。

天快黑了,雨还在下。

我一直蹲着,不知道去哪。

肚子咕咕叫,但我手里一分钱都没有。

后来,一个面馆的老板娘路过,看见我。

“姑娘,你咋蹲在这儿?这是咋了?”

我抬起头,嘴唇冻得发紫。

她看了看我身边的行李,叹了口气:“来吧,跟我进来。”

面馆不大,老板娘姓刘,五十多岁。她给我煮了一碗面,热腾腾的,上面还卧了个荷包蛋。我端着碗,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掉进面汤里。

“慢点吃,别烫着。”刘姐坐在对面看着我。

那天晚上,我住在她店里。刘姐把店里的长椅拼在一起,铺了床被子让我睡。我躺在上面,闻着面汤的味道,心里暖暖的。

刘姐问我会干啥,我说会炒菜。

她从厨房拿出一个勺子:“来,试试。”我炒了一盘土豆丝、一盘青椒肉片。

刘姐吃了,点点头:“行,明天开始上班吧。一个月一千块,包吃住。”

那家店不大,但生意还不错。我在那儿干了三年,从帮厨做到主厨,从主厨做到店长。刘姐没有孩子,把我当闺女待。她教我算账、进货、管人。

第三年年底,刘姐把店盘给了我。

“你行的,妹子。我年纪大了,干不动了。这店交给你,我放心。”

我攥着转让书,手在发抖。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给哥哥发了条短信:“哥,我开店了。”

哥哥回了个电话,声音有些哽咽:“妹,你辛苦了。哥替你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