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78岁执意要和我妈离婚,亲戚们都说他“老来糊涂”,他走后第三年,我妈生意破产我弟投资欠了一屁股债,全家都沉默
我妈蹲在店门口撕催款单的时候,突然冒出一句话:“你爸是对的。”
她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我手里的垃圾袋掉在地上,塑料袋发出沉闷的声响。
店门口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风把催款单的碎纸吹得满街跑。我妈的头发白了大半边,蹲在那儿像一只缩着脖子的老母鸡。
那是我爸走后的第三年零四个月。
三年前,他非要跟我妈离婚的时候,亲戚们都骂他老糊涂,说他是吃饱了撑的。我妈把离婚证摔在桌上,骂了他一整个下午。
他没还嘴。
一直到死,他都没解释过半句。
01
我爸那天提离婚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剥花生。
他端着一杯茶走出来,把一张纸放在饭桌上。
“这是什么?”我妈端着饺子馅从厨房出来,瞥了一眼。
“离婚协议。”他说。
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妈手里的碗“啪”掉在地上,瓷片和肉馅溅了一地。她愣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愤怒,最后变成不可置信。
“何长旺,你早上吃错药了?”她擦了擦手上的油,“你都78岁的人了,你闹什么离婚?”
我爸没说话,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妈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干净,坐在沙发上生闷气。我以为她气消了就好了。谁知道第二天,我爸又提了,这回直接把协议递到我妈面前。
“你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可以改。”他说。
当时的场景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真实。一个大半辈子没跟老婆红过脸的男人,突然说要离婚,还搞得像在谈生意一样。
我妈把协议拿过来翻了翻,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房子归我妈,存款留给我弟。他什么都不要。
“你疯了。”我妈把纸拍在桌上,“你什么东西都不要,你以后住哪儿?”
“回乡下。”我爸说,“老屋还能住。”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没有。”
“那你是嫌我老了?”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离?”
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过不下去了。”
这四个字把他一辈子的窝囊都概括了。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拿起桌上的杯子就砸了过去。
杯子砸在我爸的肩膀上,水洒了他一身。
他没躲,也没生气,只是把协议重新摆好:“你看看,能签字就签了。”
我那天刚好回娘家,看见这场面,赶紧把他们拉开。
我拉我爸进卧室,压低声音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爸,你都78了,你离什么婚?”
“我就是想离。”他低着头,不看我的眼睛。
“总得有个理由吧?”
他沉默。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受了什么委屈?”
“那你……”
“别问了。”他打断我,抬头看我一眼,“闺女,爸有些事,不能说。”
他的眼神很奇怪。不是生气,不是伤心,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憋着什么话,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没再追问。
当天晚上,我睡在以前住的那间小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爸我妈的房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以前他俩吵架,半夜还能听见我妈骂人的声音。
今天啥都没有,安静得像座空房子。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就听见奶奶的声音。
奶奶从乡下坐了两个小时的车赶来,拄着拐杖,一进门就骂:“何长旺,你这个不孝子!你想干什么!”
我爸跪在奶奶面前,膝盖磕在地砖上,声音很响。
“娘,儿子不孝。”
奶奶的拐杖敲在地上:“你离什么婚!你老糊涂了!”
“我不是糊涂。”我爸跪着,背挺得很直,“娘,我清醒得很。”
“那你说说为什么?”
我爸不说话。
奶奶又问了好几遍,他还是不说话。最后奶奶气急了,举着拐杖要打他。小姑在旁边死死拉住,说:“妈,你别生气,气坏了身子。”
小姑是我爸的妹妹,叫何秀莲。她平时不怎么管我家的事,但这次也觉得我爸过分了。
“哥,你倒是说句话啊。”小姑急了,“你这样闷着,谁能理解你?”
我爸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板,眼泪顺着脸流下来,滴在地上。他哭得很压抑,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小孩一样。
小姑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见过我爸哭。
“哥,你……”小姑说不下去了。
我爸哭完之后,抹了一把脸,站起来对奶奶说:“娘,你自己保重。”
然后他转身进了卧室,把门锁了。
那天下午,奶奶被小姑送回了乡下。
我妈坐在客厅里发了一个下午的呆。
我弟何家宝下班回来,听说了这件事,只说了句“老头子神经病”,就上楼打游戏了。
我看着这个家,觉得一切都在变。
可我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02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像打仗一样。
我爸每天都往外跑,去街道办,去社区,去找能开证明的人。他这辈子没办过什么事,这是他第一次这么主动。
我妈以为他闹几天就算了,没想到他来真的,开始慌了。
她找我爸的工友,让他们来劝。
我爸的工友都是六七十岁的老头,坐在我家客厅里,一人一杯茶,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老何,年纪这么大了,别折腾了。”
我爸就一句话:“这是我的事,你们别管。”
工友们劝不动,走了。
我妈又去找村干部。村干部来了两趟,问了问情况,说老两口的事我们也不好插手。
我妈最后没办法,跑到我爸单位去闹。
退休办的人出来调解,我爸当时在煤矿做了四十一年,单位里的人大多认识他。
他们劝我爸,说老何,这事传出去不好听。
我爸坐在那儿,一句话都不说。
半个月过去了,我爸还是那个态度:离。
那段时间我几乎每隔两天就回一趟娘家。我爸我妈都已经不说话了,吃饭各吃各的,走路绕着走。我爸睡在客厅的沙发床上,把我妈当空气。
有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客厅里有动静。我探头一看,我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照片。月光照在他脸上,我一直以为他不在乎。
“你妈厉害了一辈子。”他声音很轻,“我不跟她一般见识。”
我想问点什么,但他摆摆手,示意我回去睡觉。
过了几天,事情又闹大了。
我妈的表弟吕裕上门来了。
他做民间借贷的,跟我家关系不错,隔三差五就来家里坐坐。
那天他来的时候,我妈正在屋里哭。
吕裕问怎么回事,我妈说了。
吕裕听完,把我爸拉到一边,一脸严肃地说:“姐夫,你这样不行。姐姐对你这么好,你离什么婚?”
我爸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吕裕说了半天,见我爸油盐不进,也懒得管了。
我弟何家宝倒是挺高兴。他私下跟我说:“爸走了也好,省得整天在店里碍手碍脚。”
“你怎么说话的?”我骂他,“那是你爸。”
“爸又怎么样?拖累。”
我看着他笑嘻嘻的脸,忽然觉得他很陌生。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一直以为这个家是我妈在撑着。我爸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可当我爸真的要走了,我才发现这个家像个漏气的气球,气压在一点一点变小。
开庭的前一天,我爸收拾东西。
他把自己的衣服叠好,放进一个蛇皮袋里。被子、毛巾、牙刷,一个脸盆,把这些四十多年攒下来的东西装进一个袋子里。
我蹲在旁边看着他,心里堵得慌。
“爸,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他把袋口扎紧,“你以后多回来看看你妈,她嘴硬,心软。”
“那你呢?”
他没有回答,拎着袋子出门了,去法院门口等着。
那天晚上,我妈坐在饭桌前哭了很久。我爸的那些衣服都收走了,只剩下空空的柜子。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我妈突然开口说:“我跟你爸结婚四十多年,他从来没做过一件让我顺心的事。”
我抱住她的肩膀,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又说:“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走了,我怎么这么难过。”
说着,她又哭了。
03
法院调解那天,我请了假,陪他们一起去。
我妈穿了件新做的枣红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站在法院门口,背挺得很直,像一棵不肯弯腰的老树。
我爸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
调解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温和。她把我和我爸我妈叫进一间小办公室,关上门,倒了三杯水。
“你们先跟我说说,怎么想的?”
我妈先开口,把这些年怎么操持家、怎么养大我们姐弟俩、怎么辛苦地说了一遍。说着说着声音开始抖。最后她说:“我没对不起他。”
调解员转过来问我爸。
我爸沉默了半天,突然从兜里掏出一本本子。破旧的小本子,封面都已经卷边了。
他翻开本子,开始念记录,某年某月,他下班晚了二十分钟。某年某月,他忘了买酱油。某年某月,他在厂里跟同事喝酒,回来晚了一个小时。
我妈的脸从白变成红,又变成青。
“你、你记这些干什么?”
“记着。”我爸说,“怕自己忘了。”
调解员的表情很复杂。她看看我妈,又看看我爸,清了清嗓子:“何大叔,这些东西,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所以我忍了很多年。”我爸说,“够了。”
调解员见调解不了,叹了口气:“你们回去再考虑考虑。”
从法院出来,我妈走在前头,我爸走在后头。两个人隔了三四米的距离,像隔了一个世界。
我追上去拽住我爸的胳膊:“爸,你非得这样吗?”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闺女,有些路,走到底才能回头。”
“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甩开我的胳膊走了。
回到家,奶奶又打来电话。她骂我:“你们这些做儿女的,就看着他疯?”
我举着电话,不知道说什么。
奶奶又说:“你爸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让人操心。他这样,肯定有原因。”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窗边想了很久。
我爸到底想干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更难熬了。我妈不肯签离婚协议,我爸也不退让。两人就这么耗着,像两个坐在跷跷板上的人,谁都不肯先放手。
有天我下班回家,在巷子口碰见我爸。
他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个装满青菜的塑料袋。
看见我走过来,他招呼:“闺女,把这些拿回去。这个季节的小白菜,嫩,你妈爱吃。”
“你自己给她啊。”
他摇摇头,转身走了。驼背在路灯下拖出长长的影子,一点一点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拎着那袋小白菜推门进去,我妈正在厨房里切菜。
“我爸给的。”我说。
我妈手一顿,没回头:“放那儿吧。”
“你们到底怎么了?”我问我妈,“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你长大了,有些事也该告诉你了。”她放下刀,转过身看着窗外,“你爸在煤矿干了四十一年。”
“我知道。”
“你知道他工资一直很低,养家很辛苦。”
“那你知道你弟弟的房贷、车贷,还有开店的钱,都是谁出的吗?”
“你。”
“你爸只出了一次。”我妈说,“你弟出生那年,他偷偷攒了两个月工资,买了一块好布料,给孩子做了一身衣服。”
“他这辈子,也就这么点本事。”
我妈说完,拎着小白菜走进厨房:“你自己也快五十的人了,心里放亮点,别什么事都指望别人。”
那顿晚饭我没吃几口,总觉得那袋小白菜像有什么话要说。
04
闹了快两个月,婚终于离了。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民政局门口,我妈把离婚证拍在雨棚下面的一张长凳上:“何长旺,你满意了?”
我爸接过本子,手都在抖。他看了一眼,很快揣进兜里,转身就走。
我妈追了两步:“何长旺!你……”
她喊了一半,停住了。
我爸没有回头。雨很大,雨幕把他的背影打得模模糊糊的,几秒钟功夫就看不见了。
我撑着伞追出去,沿着马路一直跑到公交站台。他正站在站台下等车。
“爸!”我喊他。
他侧过身看我。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打在他身边的地上,溅湿了他的裤腿。
“给。”我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这是我和弟弟一点心意。”
他没接。
“爸,你拿着。你不是要去乡下吗?总要买些东西。”
他接过红包,掂了掂,然后从里面抽出一张一百块,把剩下的还给我:“够了。”
“这怎么够?”
“够了。”他把那一百块折好,放进夹克内袋里,“爸还有钱。”
这时候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动之前,他突然隔着车窗喊了一句:“闺女,你以后要好好的!”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听他喊我闺女。
我妈后来打了几次电话问他到乡下没有。电话是邻居接的,说老何到了,没事。
奶奶从乡下打来电话,哭着骂我。说你们做儿女的狠心,让你们爸一个人住在老屋里,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第二天我请了假,买了一张新床垫,开着车往乡下去。
乡下的老屋很久没住人了,院子里长满杂草。
门口的锁锈得厉害,敲了半天没人应。
我从窗户往里看,屋子里收拾得很整齐,盆是盆,碗是碗,墙上挂着爷爷的遗照。
邻居大娘看见我:“你爸不在,一大早就上山了。”
“上山干什么?”
“不知道,天天上山。背着个蛇皮袋,也不知道捡什么。”
我等到下午,还是没等到我爸。
大娘拉我到她家坐坐,从锅里端出红薯:“你爸这人,话不多,挺和气。”
“他天天都干什么?”
“早上起来走走路,听听收音机。下午有时候发呆,有时候上山。”
“他身体还好吗?”
大娘摇头:“瘦了。脸色也不好。有天晚上我路过他家,听见他在里面咳嗽,咳很久。我敲门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说没事,就是喉咙不舒服。”
大娘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你爸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刚来那几天,天天晚上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半夜。”
我说不知道。
“这孩子也不来看看,你妈也不打个电话,他都这把年纪了。”
我沉默了很久。
暮色里,我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从山路那边过来,背微驼,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攒力气。
他抬起头,愣了一愣,然后加快步子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床垫。”
“不用,我睡木板睡惯了。”
他开了门,屋子里果然什么都没有。墙角铺着一张凉席,席子上叠着一条薄被子。枕头是一摞衣服。
我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我把床垫推进屋里,他不肯要。我说:“爸,就当让我安心。”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半天,最终还是挪开了路。
那天晚上我烧了炕,又煮了一锅面条。我爸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很节制。
“闺女,”他放下筷子,“以后别跑了,路远。”
“不跑怎么办?总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
“人嘛,总是要一个人走的。”
这句话当时我没多想。后来我明白了,他说的,是离开。
吃完晚饭,他坐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缭绕。我坐在旁边,陪他一起数星星。
“爸,你还恨我妈吗?”
“不恨。”
“那你干嘛非要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才听见他说:“离了,她才能过得好。”
“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你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开车回去。”
我躺在床上,听见他在外面咳嗽。
咳得很厉害,一声接一声。
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从院子走到屋里,从屋里走到院子,来来回回,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兽。
那个晚上,我忽然明白一件事:我爸不是糊涂,他是知道什么,才会这么做。
05
之后的半年,我隔三差五往乡下跑。以前一年回不了几次,现在恨不得一周回去一次。
我弟何家宝偶尔也打电话来问情况。
他没亲自来,每次都说店里忙走不开。
我说爸身体不好,你来看看他吧。
他就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就没下文了。
我有时候会想,我这个弟弟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他是从小被宠大的,我妈什么都舍不得让他干,什么都替他安排好。
可一个三十好几的大男人,总该有点担当了吧。
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了。
“何家宝,你多久没去看过爸了?”
“不是有你吗?”
“我是我,你是你。他是你爸。”
“烦不烦啊。”他挂断了电话。
我站在乡下的院子里,握着手机,气得手抖。我爸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绿豆汤:“怎么了?”
“没事。”
“别跟你弟生气。”他在台阶上坐下,“他就是那样的性子,随你姥姥。”
那天晚上,我爸突然说要跟我说点事。他让我坐下,神情很郑重。
“闺女,爸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他得了什么大病。
“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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