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抱着那袋红糖馒头,站在包间门口。
红毛衣的袖口沾了块油渍,她使劲儿用袖子蹭了蹭,没蹭掉。她冲我笑了笑,说没事,去厨房吃也一样。
那个笑特别努力,嘴角都抖了。
包间里热闹得很,亲戚们碰杯的声音、说笑的声音、孩子吵着要喝饮料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水。
我正准备说什么,旁边突然站起来一个人。
谢佳莹抓起面前的筷子,狠狠摔在转盘上。
筷子弹起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今天这顿饭,”她说,“我公婆要是不上桌,这桌子我他妈也不坐了!”
整个包间,一下子就安静了。
01
那个周末,天气挺好,太阳照进客厅,沙发上一片暖洋洋的光。
我家平时不热闹,丈母娘赵桂英嫌吵,电视声音都不敢开大。那天下午她坐沙发上择豆角,嘴里一直没闲着。
“你那乡下又往这儿送东西了?”她头也不抬,“上次那袋鸡蛋,我闻着有股鸡屎味,全给扔了。”
我正在阳台晾衣服,手顿了顿。
那袋鸡蛋是我妈攒了半个月的,每个都用报纸包好,怕路上碰碎。
谢佳莹从厨房探出头:“妈,鸡蛋好好的,扔了干嘛?”
“怕有禽流感。”赵桂英说得轻描淡写,“城里超市什么买不到?非要吃乡下那点子东西,也不嫌脏。”
我没说话。
不是不敢说,是说了也没用。
结婚十六年,我早习惯了。
我晾完衣服回客厅,路过垃圾桶,往里看了一眼。那袋鸡蛋扎着红色塑料袋,扔在最上面。
我看了一眼,走过去,蹲下来,把袋子捡了出来。
鸡蛋碎了大半,蛋液从袋角渗出来,黏糊糊的。
我找出个新袋子,把没碎的挑出来,放进冰箱。
赵桂英在旁边看着我,嘴里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晚点时候,岳父邓万财从外头遛弯回来。
他今年八十了,身板还挺硬朗,走路背着手,步子稳稳当当的。
退休前当过副镇长,什么都要说了算,在家习惯了摆架子。
吃饭的时候,他突然开口:“月底我八十大寿,订了鸿宾楼。”
我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把你爸妈也接来吧,”他说,“来了这些年了,也没正式坐过桌。”
我愣住了。
十六年了,这是头一回。
谢佳莹赶紧给我使眼色,让我快答应。
我说好,行,我回去接。
岳父嗯了一声,继续吃饭,好像就是随口一说。
赵桂英在旁边嘀咕:“请他们干嘛,来了也不自在。”
邓万财没接话,我也当没听见。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宿没睡好。
翻来覆去地想,我爸知道我进城念书那天,蹲在村口抽了三根烟,说娃有出息了。
我妈把家里养的两只老母鸡卖了,凑了三百块塞我兜里。
十六年了,我爸妈连岳父家的大门都没进过。
每年过年,我回村看他们,我妈总问,亲家身体还好吧?我说好。她就笑,说那就好,身体好比什么都强。
她从不说想进城看看。
她怕给我添麻烦。
谢佳莹也睡不着,翻身靠过来,小声说:“你爸妈要来,我得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我去买件新衣裳,”她说,“给爸妈留个好印象。”
我心头一热,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咱妈最近身体怎么样?”她又问。
“还行。就是腿不太好,走多了疼。”
“来了让她歇着,别忙活。”
“嗯。”
我闭上眼,心里想着到时候怎么安排。订什么菜,买什么酒,给我爸买条好烟,让我妈穿得体面点。
我想了很多。
唯独没想到,当天会发生那样的事。
02
隔了两天我请了假,坐大巴回村。
老家的路还是那条土路,坑坑洼洼的,下了雨更不好走。我踩着泥巴走到家门口,老远就听到我妈在院子里喂鸡的声音。
“咕咕咕——咕咕咕——”
她蹲在地上撒玉米,一群鸡围着她抢食。她穿着旧棉袄,头发花白了,弯着腰撒一把,又撒一把。
“妈。”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笑得眼角的褶子全都堆在了一起。
“你咋回来了?也不打个电话。”
“接您和爸进城。”
她把鸡食盆往地上一放,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进城干啥?”
“我爸八十大寿,请您和爸去吃饭。”
我妈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亲家……叫我们去了?”
“叫了。让我专门来接。”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棉袄,又看了看手上的泥:“那我这身……”
“买新的,”我说,“明天咱到镇上买。”
她哦了一声,转身进屋,脚步有点慌张,像是怕人看出她高兴。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那个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晚些时候,我爸从地里回来。
他扛着锄头,裤腿卷到膝盖,腿上的泥还没干。
看见我,他也没多高兴,把锄头往墙根一靠,蹲在门槛上掏出根烟点上。
“真让去?”他问。
“真的。”
“你丈母娘也同意?”
“我爸做的主。”
我爸抽了两口烟,没说话。
他这辈子不争不抢。当年我考上大学,村里人都说我爸有福气。可我毕业进城当了上门女婿,村里人又说我爸这儿子白养了。
我从来没问过他什么感觉。
他也没说过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妈就催我去镇上。
两个人转了三条街,最后我妈相中了一件大红色毛衣,还有一条黑裤子。
她在镜子前照了又照,问我和我爸好不好看。
我爸说你买就是了。
她又去买了双新鞋,鞋底防滑的那种。
“乡下路不好走,”她说,“城里地滑,怕摔跤。”
回来的路上她又买了三斤五花肉,说要包饺子带过去。
“你爸爱吃饺子,”她说,“我多包点,亲家也尝尝。”
我说不用,城里啥都有得买。
她不听,嘴上应着,手已经在水龙头底下开始洗菜了。
那天晚上我妈忙活到半夜,包了二百多个饺子,用保鲜袋一袋一袋装好,放进保温袋里。
然后又蒸了两锅红糖馒头。
“你爸小时候就爱吃红糖馒头,”她说,“那时候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甜的。”
她说着话,手没停。揉面,捏馒头,上笼屉,动作利索得很。
我在厨房门口看着,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后来我帮忙装馒头的时候,发现袋子里压了五百块钱。
“妈,这钱……”
“给你岳父的寿礼,”她说,“少了点,但咱家的心意。”
我爸在旁边说:“五百哪够,至少得两千。”
“咱攒的钱要给孙子交补习费,”我妈说,“这个月开销大,你又不是不知道。”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说着就急眼了。
我爸说亲戚面前不能丢脸。
我妈说面子值几个钱。
我在旁边听着,掏出手机,偷偷给我爸转了五千块。
手机上叮的一声响,我爸低头一看,愣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看了看我,最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没说出来。
我妈还在那儿数饺子,一袋一袋地数,生怕少了一个。
03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我妈就起来了。蒸好馒头,穿上那件红毛衣,又把新鞋擦了又擦。
我爸也换了新衣裳,头发打了摩丝,浑身一股子发胶味儿,闻着有点呛。
“坐大巴得四个小时,”我说,“您二老撑得住不?”
“撑得住撑得住,”我妈笑着说,“又不是去干活的。”
我们去车站坐的大巴。
我妈把保温袋抱在怀里,一路没撒手。
车上有个人问她抱的啥,她说红糖馒头,去给亲家祝寿的,嗓门不大,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
四个小时后到了县城。我提前叫了辆出租车,直接去鸿宾楼。
鸿宾楼在县城中心,算是有头有脸的地方。门口停着好几辆车,大堂里摆着花篮,挂了好些红灯笼。
我妈下车后抬头看了看酒店招牌,说了句:“真体面。”
她拉了拉衣领,又整了整头发,跟着我往里走。
谢佳莹已经在大堂等着了,看见我妈,赶紧迎上去,接过保温袋:“妈,您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嘛?”
“不重不重,”我妈笑着说,“你爸爱吃馒头,我蒸了些。”
谢佳莹接过袋子,手一沉。
“你妈包了饺子,”我在旁边插了一句,“二百多个。”
谢佳莹没说话,眼眶有点红,低头把袋子放到前台边上,让她妈待会儿拿。
赵桂英这时从包间里走出来,看见我们,目光在我妈的红毛衣上停了一下,笑了笑:“哟,穿这么喜庆。”
我妈没听出话里的味道,也跟着笑:“头一回来,不能给儿子丢脸。”
赵桂英没接话,转头跟我说话:“先进包间坐着吧,还没开席。”
我妈跟我爸走在后面。我妈拉着我爸的胳膊,小声说:“你看人家这大厅,地板亮得能照镜子。”
我爸嗯了一声,低着头,步子有点拘谨。
进了包间,亲戚们已经到了不少。邓丽华和她老公坐一桌,正嗑瓜子,看见我爸妈进来,礼貌性地笑了笑,没打招呼。
我妈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坐。
谢佳莹拉着她:“妈,这边坐。”
我妈挨着她坐下,把保温袋放在脚边,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就在膝盖上搓着。
旁边一个小孩跑过来,差点踩到保温袋。
我妈赶紧把袋子挪到椅子底下。
邓荣轩还没到。赵桂英给她儿子打了几遍电话,都说在路上。
“你弟今天要带几个朋友过来,”赵桂英说,“都是做生意的,给老爷子撑场子。”
岳父邓万财坐在主位上,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精神头不错。他跟亲戚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偶尔有人过去敬茶,他就笑着摆摆手。
我看了一下时间,还差二十分钟才开席,心想应该差不多了。
然而这时候,邓荣轩带着人到了。
04
邓荣轩走进包间的时候,身后跟了六个人,清一色的西装革履,手里拎着精美礼盒。
“爸,生日快乐!”邓荣轩一进门就大声嚷嚷,“这几个都是我生意上的朋友,听说您过大寿,专门来给您捧场的!”
那几个客户也上前,一口一个“邓老”、一口一个“高寿”,又是握手又是点头哈腰。
邓万财站了起来,满脸堆笑,热情地招呼:“坐坐坐,都坐。”
赵桂英赶紧让服务员加桌。
问题来了。
四张桌子,原本安排得刚好。
亲戚们各坐各的,主桌坐邓万财、赵桂英、几个老亲戚和我爸妈。
邓荣轩这六个人加他自己,足足七个人,根本挤不下。
赵桂英看了看包间,又看了看我爸妈。
“那个……”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像是在跟旁边的邓丽华说话,又像是在跟我说,“位置不太够,要不让你爸妈去厨房那边凑合一下?厨师那张桌子,扒拉扒拉还有几个位置。”
我妈也愣住了。她看向我,嘴角还挂着刚才跟谢佳莹说话时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没事没事,”我妈立刻站起来,拉了拉我爸的袖子,“厨房也行,能吃饭就行。”
她弯腰去拿保温袋。
我爸也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但没说什么。
“妈,”我站起来,声音有点紧,“不用,我可以……”
“没事没事,”我妈把我按回椅子上,“你陪你岳父他们喝点酒,我跟你爸去厨房吃也一样。”
她抱着保温袋往外走,经过邓万财身边时,还尽量保持自然的语气:“亲家,生日快乐啊。”
邓万财嗯了一声,眼睛看着那几个客户,在招呼他们入席。
我妈低着头,快速走出了包间。
我看着她那个红毛衣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谢佳莹咬了咬嘴唇,站起来想跟出去,赵桂英按住了她胳膊:“你坐着,别什么场合都瞎跑。”
谢佳莹没动,但手攥紧了一旁的椅背,指关节都白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水温吞吞的,怎么也咽不下去。
我放下杯子,站起来:“我去看看他们。”
“看什么看,”赵桂英说,“你爸妈又不是三岁小孩。”
我没理她,直接往外走。
到了厨房门口,我看到我妈和我爸在一张小折叠桌前坐着。
桌上一碟花生米,一碟凉拌黄瓜,旁边放着一碗泛黄的茶水。
我妈正拿纸巾擦保温袋上的灰,一边擦一边跟我爸说:“这馒头还热乎着呢,待会儿给亲家他们尝尝。”
我爸低着头,一口茶一口茶地喝着,没说话。
“妈,”我走过去,“跟我进去坐着。”
“不用不用,”她抬头冲我笑,“这儿挺好,安静,菜上得快。”
“我说了算,”我伸手去扶她,“走。”
她挣开我的手,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你别让亲家难做,今天是人家的大日子,咱别添乱。”
“什么添乱?你们是我请来的客人。”
我妈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擦保温袋,动作一帧一帧的。
我站在她面前,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突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佳莹走过来,她站在我身边,看着我爸妈那张折叠桌。
桌上那碟花生米旁边,放着我妈那个保温袋。
保温袋上还贴着一条透明胶带,我妈怕拉链坏了,专门用胶带多缠了一圈。
谢佳莹盯着那个保温袋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转身走进包间。
我以为她去拿东西,也跟着回了包间。
包间里热闹极了。
邓荣轩正端着一杯酒,给大家介绍他那些客户。
赵桂英在旁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邓丽华也在起哄,说要让客户们多关照她弟弟。
我站在门口,眼神扫过全场。
突然谢佳莹的身影映入眼帘。
她走到主桌前,抓起自己面前的筷子。
啪的一声。
筷子狠狠摔在转盘上,弹起来,落在地上。
杯盘碗碟都颤了一下。
“今天这顿饭,”谢佳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公婆要是不上桌,这桌子我也不坐了。”
全场一下子静了下来。
连孩子都不闹了。
05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所有人都看向谢佳莹。
赵桂英第一个反应过来,脸刷地白了,站起来压低声音:“佳莹,你说什么混账话!”
“我说得不够清楚?”谢佳莹没看她妈,眼睛扫了一圈桌上的亲戚,“我妈让我公婆去厨房吃饭。他们从乡下赶了四个小时的车,带了手包的红糖馒头,给我爸祝寿。结果连桌子都不配上?”
邓荣轩端着酒杯,笑容僵在脸上:“嫂子,你今天怎么了?这不是位置不够嘛。”
“位置不够?”谢佳莹转向他,“你带了七个人来,就有位置了?”
邓荣轩笑容彻底收了回去。
邓丽华赶紧站起来,打着圆场:“佳莹,今天是爸的生日,咱别……”
“姐,”谢佳莹打断她,“你要是觉得我爸妈该坐厨房,那你现在过去坐一个给我看看?”
邓丽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谢佳莹转过身,走到门口,看了看我:“走吧。”
我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对着大厅里的所有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这些年我不跟你们争,不代表我不记着。我今天把话说清楚。”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赵桂英身上。
“谁对我公婆好,我就对谁好。”
“谁不把他们当人看——”
“谁也别想再让我踏进这个家一步。”
赵桂英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谢佳莹转身拉住我的手:“走,带爸妈去吃饭,今天我请客。”
我没多说什么,跟着她往外走。
经过厨房门口,我妈和我爸还坐在那个折叠桌前。
谢佳莹走过去,弯腰拿起保温袋。
“妈,”她说,“走,我带您去吃好吃的。”
“可是……”我妈看了看包间方向,还有点犹豫。
“没什么可是的,”我说,“今天谁敢让您坐在厨房吃饭,我就让谁吃不下这顿饭。”
我妈看着我,愣了几秒钟,终于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拉上我爸,跟着我们往外走。
走出鸿宾楼大门的时候,夏天的风迎面扑来,带着马路上汽车尾气的味道,呛得很,可我觉得心里一下子敞亮了。
隔壁就是一家海鲜酒楼,叫望海楼,档次比鸿宾楼只高不低。原先谢佳莹就订了包间,说过几天带公婆来吃一顿,结果今天就派上用场了。
“就这儿,”谢佳莹指着那家酒楼,“我跟经理熟,能留个包间。”
“太贵了吧,”我妈赶紧拽她胳膊,“随便找个面馆吃碗面就行。”
“今天不省这个钱,”谢佳莹拉着我妈进了酒楼,“服务员,包间。”
他们给我们安排了一个靠窗的小包间,窗外能看到街景,落地玻璃,阳光洒进来。
谢佳莹接过菜单,翻也没翻,直接开口:“来一只帝王蟹,蒜蓉粉丝蒸。”
“再要一份基围虾,白灼。”
“海参来一份,葱烧的。”
“鲍鱼捞饭,四份。”
“再加一个清蒸石斑鱼,一个排骨汤。”
“对了,再来一瓶五粮液。”
我妈在旁边急得直跺脚:“闺女,够了够了,吃不了这么多!”
“吃得下,”谢佳莹笑着说,“妈,您今天放开了吃。”
我爸坐在椅子上,一直没说话,但眼眶有点红红的。
他端起服务员倒的茶,喝了一口,手在发抖。
“爸,”我给他倒上酒,“今天咱爷俩喝一杯。”
他嗯了一声,端起酒杯。
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我妈在旁边看着我,又看看谢佳莹,眼圈也红了,赶紧低下头夹菜,掩饰眼角的泪。
“这螃蟹真鲜,”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比咱小河沟里的那个好吃。”
“那您多吃点。”
“好好好。”
她夹着螃蟹,不小心把蟹壳掉在了新买的红毛衣上。
她赶紧拿纸巾擦,边擦边说:“这酒楼的桌子也太滑了……”
我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心里突然觉得,十六年了,好像只有这一刻,这个做儿子的,才算真正地做了一回人。
06
那顿饭吃得很慢。
我妈喝了大半碗排骨汤,又吃了两个鲍鱼捞饭,一直说好吃。
“这鲍鱼,啧啧,比咱那儿的蚬子肥多了。”她夹起一个鲍鱼,仔细端详,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我爸喝了两杯五粮液,脸上泛着红光,话也多了起来。他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讲当年我考上大学时,全村人都来看录取通知书。
“你妈高兴得哭了三天,”他说,“走哪儿都跟人说,我儿子考上了。”
“那不是高兴嘛,”我妈接话,“咱农村人出个大学生,容易吗?”
我爸又倒了一杯:“来,儿子,再喝一杯。”
我跟他碰了碰杯,酒辣,辣得嗓子眼发热。
谢佳莹在旁边给我妈夹菜,一个劲儿地说:“妈,您多吃点,这个对身体好。”
我妈夹起一块海参,嚼了嚼,说:“就是不太咸。”
谢佳莹笑了:“这个是淡的,讲究的就是本味。”
我妈哦了一声,继续吃,表情像是在努力品味。
我看着窗外。
窗外街对面,就是鸿宾楼。远远能看到包间的窗户亮着灯。
我不知道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佳莹,”我妈放下筷子,看着我媳妇,“刚才……你是不是跟你妈吵起来了?”
谢佳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吵,”她笑了笑,“我就是说了几句实话。”
“那……”我妈犹豫了一下,“你们以后回去不会闹别扭吧?”
“回不回去,是我说了算,不是她说了算。”
我妈没再问了,低头继续吃菜,但她夹菜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我知道她在担心。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因为我而连累我跟岳父家的关系。
“妈,”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您只管吃好喝好,其他事不用操心。我有分寸。”
她点点头,笑了笑:“行,听你的。”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
来电显示:岳父。
我犹豫了一下,按了拒接。
过了不到半分钟,又响了。
还是岳父。
谢佳莹看了看我:“接吧。”
我按了接听,又按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不太像平时的岳父。
声音有点哑,有点急,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
“郑晋鹏,你现在在哪?”
“在吃饭。”
“你……”
他停顿了几秒钟,似乎在决定该怎么措辞。
“你们走了之后,亲戚陆陆续续都走了。现在酒店这边要结账。”
“服务员说今天一共四桌,加上烟酒,还有你弟那桌麻将,总共两万二。”
我哦了一声。
“你看这账……”
我没接话。
“你看你先把账结了,回头再说。”
我没吭声。
“郑晋鹏?你在听吗?”
“在听。”
“那你去前台……”
“爸,”我打断了他,“我有几句话想问你。你能开个免提吗?让您边上的人也都听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钟,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
“……行了,开了。”
“爸,我就问您三句话。”
我夹了个虾,慢慢剥着壳,声音不急不慢。
“第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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