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窖里冷得像刀子割肉。
宇文玥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张发黄的纸,指关节白得吓人。
那张纸是他六年前让人偷偷记下的,上面写着:荆小六,完璧之身。
他看了十几遍,眼眶发红,嘴角却往上翘。
等了六年,她清清白白,他也干干净净。
可当他推开冰窖的门冲出去时,看到的是楚乔苍白的脸,和她身后的侍女端着一碗安胎药。
他愣在原地,手握着的纸掉在地上。
安胎药?
谁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楚乔张了张嘴,话还没说,泪先掉下来。
01
六月的天,热得人发慌。
宇文玥从兵部衙门出来时,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他不爱坐轿,嫌闷,就沿着长安街走回去。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他走得心不在焉。
脑子里想的全是楚乔。
前天她从边关回来了。
大军在城门口扎营,她骑着马走在最前面,铠甲上沾着干涸的血迹,脸上带着风霜。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她,心跳快得像擂鼓。
三年没见,她瘦了,黑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他准备了满肚子的话,到头来只说了一句:回来了?
她把马鞭扔给亲兵,冲他笑了笑:嗯,回来了。
就这一个字,他记了两天。
宇文玥走到自家门口时,管家老刘迎上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这信今天下午递来的,是从前在军营待过的老军医写的。
宇文玥接过信,随手拆开。
信上说,当年宋伟宸那个救人的秘术,他还记得七七八八,若是公子想了解详情,明日可以上门细谈。
宇文玥皱了皱眉。
宋伟宸死了三年了。这个人他不想提,更不想让人提。他把信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大步往书房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转身往内院去。
他想见楚乔。
内院里静悄悄的,几个丫鬟坐在廊下纳凉,见他来了,赶紧站起来行礼。
宇文玥摆摆手,问:楚将军呢?
一个丫鬟指了指后院:将军在后头练剑呢。
宇文玥绕过回廊,穿过月门,果然看见楚乔在院子里舞剑。
她换了一身短打,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额头上全是汗。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她转了个身,剑尖差点划到他鼻子。
他躲都没躲,连眼睛都没眨。
楚乔吓了一跳,把剑收回来:你走路怎么没声的?
他看着她的脸,忽然笑了:是你太专心。
楚乔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擦汗:有事?
他说:没事不能来看你?
楚乔没接话。
空气安静了几秒。
只有知了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
宇文玥看着她后颈上那道旧疤,那是当年在青山院时留下的。
他想伸手去碰,又忍住了。
他说:晚上一起吃饭吧,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红烧鱼。
楚乔想了想,点点头:好。
晚饭吃得很安静。
宇文玥不停给她夹菜,她碗里的菜堆得冒尖。
楚乔说:够了,你自己也吃。
他嗯了一声,手却没停。
他其实想问她很多事,比如边关的日子苦不苦,有没有人欺负她。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怕问多了,她嫌烦。
吃完饭,楚乔说要回房歇着。
宇文玥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进去。
她转身关门时,他忽然叫住她:楚乔。
她停下,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说:明天我让人把西院的桂花树移过来,你不是说喜欢桂花吗。
楚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门关上了。宇文玥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她大概是脱了鞋,脚步声轻了。他低头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管家老刘在廊下等着,说:公子,那封信,要不要给回个话?宇文玥说:不必了,过去的事,费那个心思做什么。老刘应了一声,退下了。
宇文玥回到书房,点上灯。
他坐在书案前,把那封揉皱的信又掏出来,展开看了看。
信上写得很详细,什么以血换血,什么阴阳调和。
他看得心烦,把信塞进抽屉里,锁上了。
那晚他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翻来覆去地想楚乔的脸,想她笑起来的样子,想她在城门口骑着马朝他走来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这三年也不是那么难熬。
因为他知道她会回来。
她答应过他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
第二天一早,他让人去请那个老军医。
他心里有个疙瘩,需要解开。
02
老军医姓沈,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眼睛倒还亮。
他被请到宇文府时,手里还拎着一个药箱,里面装着一堆瓶瓶罐罐。宇文玥在书房等他,一进门就让下人退下,亲自倒了杯茶。
沈老大夫端着茶喝了口,说:公子找老朽来,是为那秘术的事吧。宇文玥点头:你在信上说还记得七七八八,能不能详细说说。
沈老大夫放下茶杯,捋了捋胡子。
他说话慢悠悠的,像是在回忆:那个秘术,我也只见过一回。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在北边的军营里。
一个中了毒的士兵,他师父就是用这个法子救他的。
以血换血,不是谁都能用的,得是练过内家功夫的人,血脉比常人宽。
宇文玥插嘴:救人的人会怎么样?
沈老大夫沉默了一会儿,说:会死。这秘术其实就是用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血脉交融,毒血换到施救者身上,救人的那个,最多撑三天。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宇文玥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那被救的人呢,会有什么影响?
沈老大夫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宇文玥说:沈老,你直说。
沈老大夫叹了口气:被救的人,会因为血脉交融,出现一些……变化。
什么变化?
宇文玥追着问。
沈老大夫指了指自己的小腹:女子的话,会有孕相。
那段时间脉象紊乱,下体也会有落红,看起来跟真的怀孕差不多。
但那是假的,过几个月就好了。
宇文玥愣住了:假怀孕?
沈老大夫点头:对。
所以这秘术还有个名字,叫生死胎。
宇文玥的手停在桌面上,不动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些画面。
三年前楚乔中毒的那一夜,宋伟宸守在她身边。
她把宋伟宸的尸体带回京城时,脸色白得像纸。
后来她在府里养了半个月的伤,大夫说她身体虚,需要静养。
再后来,她去了边关,在那一待就是三年。
他当初没多想。现在听沈老大夫这么一说,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全涌了上来。
沈老大夫见他脸色不对,问:公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宇文玥回过神,笑了笑:没事。
他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票,递给沈老大夫:这是诊金,今天的事,还请沈老保密。
沈老大夫接过银票,揣进怀里,起身告辞。
宇文玥送他出门。
站在门口,他看着沈老大夫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他靠在门框上,闭着眼,深吸了几口气。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别瞎想。
楚乔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
她不会骗他,更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
可那个念头像是扎了根,怎么都拔不掉。
他回到书房,从抽屉里翻出一叠旧信。
那些信是宋伟宸活着时写的,每隔半个月一封,说的都是边关的事。
最后一封是宋伟宸死前写的,信上只写了一句话:公子,末将不才,来生再报。
宇文玥拿着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宋伟宸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
这个人忠厚老实,打仗勇猛,从来不耍心眼。
他是个好人,好到让宇文玥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他。
因为当年宋伟宸喜欢楚乔,全军营都知道。
宋伟宸没说过,但眼睛骗不了人。
他是把人藏在心底的那种人,不争不抢,只远远看着。
宇文玥不是没察觉。可他什么都没做,因为他相信楚乔的选择。
现在想来,他是不是太自信了?
他把信塞回抽屉,站起来在书房里走来走去。
脑子里乱成一团,像是有两个人在打架。
一个说,别多心,楚乔不是那种人。
一个说,那你为什么要找沈老大夫?
为什么心里那么不踏实?
他走到门口,看到院子里的桂花树,是今早刚移过来的。根上还带着泥巴,叶子蔫蔫的,像是不习惯新地方。他走过去,摸了摸树干,手指冰凉。
管家老刘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说:公子,刚才内院来传话,说楚将军身子不适,请了大夫。
宇文玥心里咯噔一下:什么病?
老刘说:不知道,大夫正在看。
他快步穿过回廊,往内院走去。
到了楚乔房门口,一个丫鬟正端着一碗药进去。
他接过药碗,说我来。
推门进去时,楚乔正坐在床边,脸色确实不太好。
大夫坐在桌边写方子,见他来了,起身行礼。
宇文玥问:怎么回事?
大夫说:楚将军是忧思过度,加上舟车劳顿,气血有些不调。吃几副药调理一下就好了。
宇文玥松了口气,把药碗递给楚乔:趁热喝了。
楚乔接过碗,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太苦了。
宇文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糖,递给她:给你准备的,知道你不爱吃药。
楚乔愣了一下,接过糖,笑了: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他说:你回京那天。
楚乔低下头,喝了药。
又吃了糖,苦味压下去不少。
她把碗递给宇文玥,说:你别老给我准备这些,我又不是小孩子。
宇文玥说:在我眼里,你什么时候都是小孩。
楚乔没说话,耳根有点红。
宇文玥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站起来,说:你好好休息,晚上我再来看你。楚乔嗯了一声,目送他出去。
门关上后,她靠在床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眼神复杂。
03
三天后,宇文玥让人去宋伟宸老家查的底细回来了。
去的是他贴身的暗卫,姓刘,跟了他十几年,从没出过差子。刘暗卫连夜赶回来,手里多了一本破旧的账本,还有一个布包。
宇文玥在书房里等他,灯点了三盏,整个屋子亮堂堂的。刘暗卫关上门,从怀里掏出账本放在桌上,又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件旧衣裳。
刘暗卫说:公子,宋伟宸老家我去了一趟。
他家里没别人了,爹娘都死了,就剩一个远房亲戚。
我在他老房子翻出来的,这本账本是他去军营前记的。
宇文玥翻开账本,里面全是记账的数字,没什么特别的。他问:衣裳是怎么回事?
刘暗卫说:宋伟宸的老乡说,这是他小时候穿的。后来他娘一直留着,舍不得扔。我看了看,那衣裳背后有个补丁,补丁的形状很特别。
宇文玥把衣裳接过来。衣裳已经洗得发白发硬,后背确实有个补丁,形状像个月牙。他盯着那补丁看了半天,心跳得厉害。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后半夜。
手里一直攥着那件衣裳,翻来覆去看那个月牙形补丁。
他脑子里全是孩子背上的胎记,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形状。
这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月亮很亮,院子里静悄悄的。
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叶子沙沙响。
他盯着那棵树,想起楚乔说过的话。
她说,等桂花开了,摘下来做桂花糕。
她说这话时,笑得很好看。
可他现在想起她的笑,只觉得心口发疼。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楚乔。
楚乔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绣东西。见他来了,把针线筐挪了挪,让了个位置。他坐到她旁边,看了半天,问:绣什么呢?楚乔说:给孩子的肚兜。
宇文玥看着她手里的布料,红色的,上面绣着一只老虎。
针脚很细,看得出用了心。
他说:你怎么知道是男孩?
楚乔愣了一下,说:我娘找人看过了,说是男孩。
宇文玥没说话。
他看着她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绣,手上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他又问:你想好名字了吗?楚乔说:没。等等吧,等你起。
这几个字让宇文玥心里五味杂陈。
他说: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名字?
楚乔抬起头,想了想:简单点的,好养活。
他笑了:那就叫一念吧,宇文一念。
楚乔念了一遍,笑了:行,好听。
那一刻,宇文玥差点就要把那件事忘了。
他看着她笑,心里想着,只要她开心,别的都不重要。
可那念头只撑了几秒。
他低头看到她绣的肚兜,又想起那个月牙形胎记。
他知道自己过不去这个坎。
这就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不疼,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站起身,说:我去书房,有点事要处理。楚乔没多想,说:去吧,晚上回来吃饭。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一眼。楚乔坐在晨光里,低着头绣花。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这副画面很美,美得像假的。
宇文玥转身,加快了脚步。
到了书房,他让人把刘暗卫叫来。
刘暗卫一进门,他劈头盖脸地问:宋伟宸死前那几天,到底是怎么过的?
刘暗卫说:公子,我听他老乡说,宋伟宸去救楚将军之前,去过一趟镇上的药店。
宇文玥问:买什么药?
刘暗卫摇摇头:不知道。
那药店关门了。
宇文玥靠在椅子上,好半天没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像是在拼命寻找证据,证明自己是个傻子。他明明不在乎那些事,可又放不下。他恨自己,更恨这该死的命运。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挂着的那把剑。
那是楚乔第一次打仗时用的,剑柄上刻着她的名字。
他伸手摸了摸剑柄,指尖碰到了那几个字。
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他缩回手。
他知道,不管真相是什么,他都逃不掉。
04
楚乔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宇文玥每天都会去看她,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带本书。她坐在床上看书,他就坐在旁边批公文。两个人不说话,也挺好。
可他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那天他去太医院找沈欣瑶。沈欣瑶是楚乔的闺密,也是太医院的医女。他特意挑了楚乔睡着的时候去,问沈欣瑶一件事。
他把孩子出生时的脉案拿出来,问她:这个孩子的脉象,跟正常的足月儿有什么不一样?
沈欣瑶接过脉案看了看,脸色变了。
宇文玥问:怎么了?
沈欣瑶支支吾吾地说:这个孩子……脉象偏弱,像是早产。
宇文玥说:可孩子不是足月生的吗?
沈欣瑶低下头,没接话。
他从沈欣瑶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
他没再问,收起脉案就往外走。
沈欣瑶在后面叫他,他像是没听见,走得很快。
出了太医院的门,他站住,握紧拳头,掌心里的脉案被揉皱了一道口子。
他突然想笑。
笑什么?笑自己蠢。明明所有的证据都摆在那里,他就是不信。非要去查,查到结果了,又不想接受。宇文玥啊宇文玥,你到底在折腾什么?
他在街角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才慢慢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经过宋伟宸的衣冠冢。
那里埋着宋伟宸生前穿的一套衣裳,是楚乔亲手放进去的。
他站在墓前,看着碑上的字——宋伟宸之墓。
碑是白的,字是红的,落款处写着一行小字:楚乔立。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楚乔已经醒了,坐在床上喝粥。
见他进来,笑着说:你去了哪儿?
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他说:去了太医院,找沈医女问了点药。
楚乔没问他问什么药,只是笑了笑,说:快坐下吃饭吧。
他坐下,拿起筷子。
桌上的菜摆得很丰盛,糖醋排骨、红烧鱼、清炒时蔬、一盆鸡汤。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咸甜适中,肉质软烂。
楚乔说:好吃吗?
他说:好吃。
她又笑:那你多吃点。
他低头吃饭,不敢抬头看她。
因为他怕自己会忽然哭出来。
饭后,他跟楚乔说,他要去边关一趟,有个军务要处理。
楚乔愣了一下,说:几天能回来?
他说:一个月。
楚乔点点头:那你注意安全。
他说:知道了。
早上,他去了刘暗卫那儿。
刘暗卫给他看了宋伟宸老家最后一位亲戚的口供。
那个亲戚说,宋伟宸入伍前,村里有个姑娘怀了他的孩子。
他爹娘想让他娶那姑娘,他没有娶,说是要在军营干出点名堂再回来。
后来姑娘嫁了别人,孩子也没了。
那个亲戚还说,宋伟宸这个人,太重情义,一辈子都被情义拖累。
从刘暗卫那儿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空荡荡的。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青山院,他第一次见到楚乔。
她穿着破旧的衣裳,脸上全是灰,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那天他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个丫头不简单。
现在想来,当初看中的,也许就是她那股不要命的劲头。
可那股劲头,如今成了一把刀,插在他心口上。
05
一个月后,宇文玥回来了。
他是半夜到家的,大门没走,直接翻墙进了内院。他想看看楚乔。可当他站在窗户边,看到屋子里的灯光,听到了低低的声音时,整个人僵住。
她没睡。
屋子里的声音很小,像是有人在擦眼泪。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听。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跟谁说话。
他听不清,只听到几个字:对不起……我没办法……别怪我……
他的心沉了下去。
他轻轻推开窗户,往里面看了一眼。楚乔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他看不清是什么,只看到她低着头,肩膀轻轻抖动。
她在哭。
他为她感到心疼,可心里又涌起一阵酸涩。他放下窗户,默默转身,离开了内院。
他在书房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时,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那把剑。
那是他当年送给楚乔的,剑身上刻着她的名字。
他拿着剑,走到院子里,看到初升的太阳和天空的微光。
桂花树还在,叶子比之前绿了些。他走过去,把剑挂在树上,转身走了。
天亮后,他让人把楚乔叫来。
楚乔进来时,看到他坐在椅子上,脸色不太好。她问:你怎么了?病了吗?他说:没有。她坐到他对面,看着他。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他开口:楚乔,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楚乔愣住了。她的表情从怔愣,变成惊恐,又变成冷静。那转变只用了两秒,但他捕捉到了。他看着她,等她的答案。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楚乔说:有。
他胸口一紧,问:什么事?
她说:你让我想一想,我该怎么跟你说。
他说:你现在就说。
她抬头看着他,眼里满是泪水。她说:那个孩子……不是你的。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宇文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他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痛才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说:是谁的?
楚乔说:宋伟宸的。
他把桌上的茶杯扫到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
楚乔站在那里没动。她说:我可以把事情说清楚,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他问:什么事?
她说:听完之后,打也好骂也好,别动那个孩子。他是无辜的。
他看着她,眼眶通红。忍着痛,点了点头。
06
楚乔站在那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像是怕自己一松手就会倒下。
她说:三年前那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宇文玥冷笑一声,她没理会,继续说下去。
那天她去追查陈英睿的下落,中了埋伏。
那毒叫七虫七花,是西域来的,毒性极烈。
她跑了十里路,在山神庙前晕了过去。
醒来时,她身边只有宋伟宸。
他把她抱在怀里,用刀割开了自己的手腕,又割开了她的手指。
两个人手腕对在一起,像是一个圆。
他嘴里念念有词,她在半昏迷中,只记得他浑身都在抖,汗大颗大颗地从额头滚落。
她想去推他,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到后来,她的意识模糊了,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她再醒过来时,宋伟宸已经倒在她身边,脸色青灰,嘴唇发黑,已经没了气息。
他的手腕上那道口子已经结了痂,整个手腕以下的皮肤都是黑色的。
后来有大夫告诉她,这是禁术,以血换血,以命换命。宋伟宸用自己的命,换了她一条命。
宇文玥坐在椅子里,一句话都不说。
楚乔又说: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我醒来的那个晚上,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他在我的床前守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死了。
宇文玥问:后来呢?
楚乔说: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我把他的尸体带回京城,然后给你写了那封信。你来了,替我安排了后事。再后来,我发现自己怀了孩子。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抖。她说:大夫说,这是那禁术的后遗症。血脉交融,会让女子出现孕相。可没想到,我是真的怀了孩子。
宇文玥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她把头低下,声音越来越小:我当时想打掉他。
可大夫说,这是我身体里唯一一次受孕的机会。
如果我打掉,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孩子了。
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留下了他。
他忽然开口: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楚乔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厉害:我怕。
怕你不要我,怕你恨我,怕你觉得我脏。
我也想过撒谎,可我又觉得不该骗你。
你对我那么好,我凭什么骗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出那句话:所以你就瞒着我。
她低下头:是。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她被捏得生疼,眉头皱了皱,但没喊痛。
他眼泪流下来,声音沙哑: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不是别人骗我,是你在骗我。
她抬头看着她:我知道。
他又问:宋伟宸对你来说算什么?
她说:救命恩人。
他问:有没有感情?
她沉默了很久,说:有。
他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了。她看着他,说:但他死了,我也感激他。可那不是我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感情。他又问:那为什么要替他生这个孩子?
她说:因为他没了命。他爹娘早死了,家里没别人了。他在这世上,连个上坟的人都没有。如果连这个孩子也不留,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宇文玥站在她面前,脸白得像纸。
他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两步,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在地上。他抱着头,很久没说话。
楚乔站在那儿,看着他。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能说的都说了。
剩下要做的,就是等。
等他的决定,等他宣判。
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想,如果他要走,她就让他走。
她能活着,已经是赚了。
她不能再贪心。
07
宇文玥在书房里坐了一天一夜。
他坐在椅子上,眼睛睁着,一动不动。
脑子里全是楚乔说的话,来来回回地转。
他想起宋伟宸,想起那个月牙形胎记,想起孩子出生时他抱着他的样子。
那孩子在怀里皱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他抱着他笑,笑出眼泪来。
他忽然想起爷爷宇文策的话。
爷爷说,女人可以娶,但不能用心。
你用真心,就会被人拿住软肋。
他不信,总觉得只要自己真心待她,她也会真心待他。
可他忘了,这世上有些事,不是真心就能换回真心的。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林熙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粥,一碟咸菜。
她说:公子,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他说:放着吧。
林熙放下托盘,站着没动。
他跟林熙说:出去。
林熙说:公子,楚将军她有苦衷。
他说:我知道。
林熙问: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他没说话。林熙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直到第三天早上,他站起来。
他走出书房,阳光刺眼。他抬手遮了遮,看到院子里管家老刘在扫花坛。老刘抬头说:公子,你出来了。他没说话,直接往外走。
他去了楚乔的屋子。
楚乔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孩子。孩子正在睡觉,小手攥着拳头,嘴巴微微张开,睡得很香。她看着他,问:你来干什么?
他说:我想看看他。
她把孩子递给他。
他接过孩子,手臂有点僵,他抱着他,看着他。
孩子小小的,软软的,连眉毛都浅得看不见。
他在梦里吧唧了几下嘴,像是梦到在吃奶。
宇文玥把孩子抱在怀里,手心全是汗。
他看着孩子熟睡的脸,心里的恨忽然散了,剩下一片空荡荡的麻木。
楚乔看着他,问:你还要他吗?
他抬起头看着她:我要他。
楚乔愣住了。他又说:我恨你,但我还要他。楚乔眼泪流下来,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抱着孩子,走出门去。
楚乔在后面叫住他:你要带他去哪儿?
他没回头,说:我自己的儿子,当然是带回家。
楚乔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蹲在地上,哭得很厉害。
她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这么哭过了。
上一次,是宋伟宸死的时候,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很久,哭完擦干眼泪,该干什么干什么。
这一次,她放声哭。
宇文玥抱着孩子,走到花园里。
桂花树在太阳底下,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对着那棵树,轻声说:从今天起,你叫宇文念。
你姓宇文,是我的儿子。
孩子在他怀里醒了一下,睁开眼看了看他,又闭上了。
他以为孩子是在回应他,抱着他的手紧了紧,眼眶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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