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凌晨三点。
我蹲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那张皱巴巴的火车票。
嫂子郑薇推开二楼窗户,探出半个头:“萧乐菱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那种晦气东西你还要去接?你不怕丢人,我们萧家还怕!”
我没吭声。
手机又响了,是我妈的声音:“你敢去接他,你就别回来了!”
我挂了电话,把信从口袋里摸出来。
舅舅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的:“菱菱,舅舅25号出狱。别告诉你爸妈,也别来接我。”
我收起信,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火车站走去。
绿皮火车晃了三十个小时。
出站口,我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
光头,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子,脸上好几道疤。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都磨破了。
他看见我,愣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半天:“菱菱……你咋还是来了?”
我喊了声“舅”,眼泪就下来了。
他一把把我拉到旁边的角落里,眼睛四处扫了一圈,才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塞进我手心。
“菱菱,这里面有800万,密码是你生日。这钱你拿好,别告诉任何人。”
我手一抖,卡差点掉地上。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菱菱,舅舅没多少日子了。这钱,就当舅舅这辈子给你的……嫁妆。”
我猛地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解脱。
01
腊月二十三那天下午,我正在镇上超市理货,村口李婶打来电话。
“菱菱啊,你家来了一封信,省监狱寄来的,你快回来拿。”
我手里的洗发水瓶差点掉地上。
跟店长请了假,骑上电动车就往回赶。
那辆破电动车骑了快三年,刹车也不太好使,可我顾不上那么多。
到村口的时候,李婶已经站在老槐树底下等着了。
她递给我一个土黄色的信封,上面印着省监狱的地址,寄信人那一栏写着“蒋松”。
我手指头抖得厉害,撕了好几次才把信封撕开。
里面是一张白纸,只有两行字。
“菱菱,舅舅25号出狱。别告诉你爸妈,也别来接我。”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几遍。
舅舅的字还是那样,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小孩。
他把“舅舅”两个字写得特别用力,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李婶凑过来想瞄一眼,我把信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你舅要出来了?”她压低声音问。
“嗯。”
“哎哟喂,那可不得了。”李婶一拍大腿,“当年那事闹得那么大,村里人可都记着呢。你妈那脾气,怕是……”
我没等她说完,骑上电动车就回家了。
一路上风刮在脸上,生疼。
十八年了。
舅舅进去那年我才九岁,现在都二十七了。
我妈正在院子里剁猪草,看见我回来,刀都没停:“又请假?超市那工作你还想不想要了?”
我把信掏出来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刀停了。
“他……要出来了?”她声音有点哑。
“25号,后天。”
我妈把刀往案板上一扔,转身进了厨房。
我跟着进去,看见她站在灶台前,肩膀一抖一抖的。
“妈,我去接他。”
“你敢!”她猛地转过身,眼眶是红的,“你要去接他,就别回这个家!”
我爸从地里回来,听说了这事,闷着头抽了半包烟。
最后说了句:“他到底是我小舅子,坐十八年也够了。”
嫂子郑薇在旁边剥蒜,听见这话,把蒜头一摔:“爹,你这话说得轻巧。他是杀人犯!咱家这些年被村里人戳脊梁骨,还没戳够?”
我爸没吭声。
嫂子又转向我:“萧乐菱,我可跟你说,你要去接他,我就搬出去住。你以后嫁人,人家听说你舅是杀人犯,看谁敢娶你!”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疼,但比不上心里疼。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舅舅的样子。
他骑二八大杠载我去镇上买冰棍,夏天的时候给我编蝈蝈笼子,过年的时候偷偷塞给我五块钱压岁钱。
我舅妈死的那天,他跪在院子里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他拎着刀去找袁刚,我再也没见过他笑过。
02
腊月二十四,我去镇上买车票。
嫂子郑薇不知道从哪得来的消息,追到村口把我拦住了。
她堵在路中间,叉着腰:“萧乐菱,你今天要是去了,就别回来!”
周围几个婶子听见动静,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我没理她,绕开她往前走。
她在后面喊:“你就是去接那个杀人犯,也是杀人犯的外甥女!以后你嫁人,谁家敢要你?”
我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嫂子,我舅叫蒋松,他不叫杀人犯。”
她愣了一下,然后啐了一口:“你中邪了?他坐了十八年牢,不是杀人犯是啥?”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售票厅里排了很长的队。
快过年了,都是买票回家的。只有我是去买票接人的。
轮到我的时候,售票员说去省城的硬座票就剩最后一张了,三十个小时,要不要?
我说要。
掏出兜里攒了几个月的钱,数了又数,刚好够。
拿到票的那一刻,我心里反而踏实了。
回来的路上碰见袁刚。
他蹲在村口小卖部门口嗑瓜子,看见我就笑了:“哟,菱菱啊,听说你舅要出来了?”
我没看他,继续走。
他在后面喊:“当年的事你可不知道吧?你舅那人,可没那么干净!”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你再说一遍?”
他可能没想到我会顶嘴,愣了几秒钟,然后笑了:“我说你舅不干净,咋了?你还想打我?”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个男人,当年编瞎话把我舅妈逼死了,现在还能这么理直气壮地坐在这里。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有个声音在心里喊:跟他拼了。
可最后我还是转过身走了。
因为我知道,真打起来,吃亏的是我。
我舅都忍了十八年,我有什么不忍的?
回到家里,嫂子已经把我要去接舅舅的事传遍了。
我妈坐在堂屋里,脸色铁青。
我爸在旁边抽着烟,一句话不说。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件换洗衣服。
我妈突然推门进来,站了一会儿,问了一句:“真要去?”
“去。”
“你舅当初要是没干那事,咱家也不至于……”
“妈,”我打断她,“舅不是那种人。”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转身出去了。
那天夜里,我听见她在隔壁房间哭。
我爸一遍一遍地说:“别哭了,孩子都这么大了,让她去吧。”
我妈哭着说:“那是我亲弟弟!我能不想让他回来?可他坐了十八年牢啊!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翻了个身,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浸湿了枕头。
03
腊月二十六晚上,我开始收拾最后的行李。
嫂子郑薇在隔壁屋打电话,声音故意提得老高,像是故意让我听见。
“我小姑子疯了!大半夜要坐三十个小时火车去接那个杀人犯舅舅。”
“可不是嘛,谁劝都不听,这脑子怕是有问题。”
“我跟你说,她舅当年可不是啥好人,听说在村里跟好几个女人不清不楚的……”
我“砰”地摔上门。
外面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听见没?还摔门!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我坐在床边,把舅舅的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他的字写得很用力,几乎把纸戳穿。
“别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不能说?
他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凌晨一点,我拎着包准备出门。
刚推开大门,就看见我爸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一支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他没回头,声音很轻:“真要走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从口袋里摸出两百块钱,塞到我手里:“路上吃好点,别饿着。”
我看着那两张皱巴巴的钱,鼻子一酸。
“爸,你不怪我?”
他叹了口气,把烟头摁灭:“怪你有啥用?你跟你舅小时候一个德性,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早点回来。”
我转身走出院子,黑暗中,我听见他又点了一支烟。
走到村口的时候,月光亮堂堂的。
冬天的村子一片寂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我想起小时候,每到夏天,舅舅就带我去河边抓鱼。
他卷起裤腿站在水里,我蹲在岸上,看他一条一条地把鱼扔上来。
那时候他笑得可开心了。
后来舅妈死了,他再也不笑了。
后来他进去了,我再也没去过那条河。
车站里人很多。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望着窗外一路后退的灯火,心里空落落的。
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大爷一直握着大娘的手。
旁边是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在睡觉,口水流了她一肩膀。
我靠在窗户上,闭上眼睛。
他在信里说别来接他。
他不希望我来。
可我来了。
不为啥,就因为他是舅。
04
火车晃了一整夜。
我几乎没怎么睡,迷迷糊糊的,脑子里全是片段。
想起那年夏天的事。
那年我九岁。
那天下午放学回家,就看见我妈坐在院子里哭。
村里几个婶子围着她在劝。
我跑过去问咋了,我妈没理我。
后来我才知道,舅妈喝了农药。
我跑去找舅舅,他跪在卫生院门口,头上全是汗,手抖得厉害。
医生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站不起来了。
舅妈没救回来。
那天晚上,舅舅坐在灵堂里,一滴眼泪都没掉。
第二天他就拎着刀去袁刚家了。
后来我听村里人说起那件事。
说袁刚被舅舅捅了十几刀,倒在血泊里,像一头被宰的猪。
说舅舅最后是自己去派出所自首的。
说他在法庭上什么都没辩解,就说了句:“我认。”
我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认”。
后来我懂了。
他是认了。
什么都没了。
媳妇没了,家没了,自由也没了。
他还剩下啥?
就剩我这个外甥女了。
火车到了省城,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我下了车,跟着人流往外走。
省城火车站很大,我上一次来还是十年前。
那次是来看舅舅。
他被判了十八年,关在省第一监狱。
我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到了门口,人家说探视时间已经过了。
我在门口蹲了一下午,最后捡了片叶子,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舅,我来看你了,你不在。下次来。”
然后从门缝里塞进去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来过。
一来是没钱,二来是……怕。
怕看见他。
怕看见他老了的样。
出站口挤满了人。
有人举着牌子,有人扯着嗓子喊名字。
我在人群里找舅舅。
可他没在。
我在出站口站了快半个小时,都没看见他。
心里有点慌。
他是不是不来了?
还是出啥事了?
腿发软,脑子里嗡嗡的。
就在我准备去打听的时候,一个佝偻的身影从角落里走出来。
光头,瘦得不像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我,没动。
我愣了好几秒钟才认出来。
那是舅舅。
真的是舅舅。
他老了太多。
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
跟当年那个人完全不一样了。
我走过去,喊了声:“舅。”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
眼眶一下就红了。
“菱菱……”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你咋还是来了?”
我没忍住,扑上去抱住他。
他瘦得厉害,肩膀全是骨头。
他拍了拍我的背,手在抖:“傻孩子,让你别来,你咋就不听话呢?”
我哭得说不出话。
他就那样站着,让我抱着。
旁边有人回头看我们,他都没在意。
等我不哭了,他松开我,上下打量了我一遍:“长大了,好看多了。”
我擦了擦眼泪:“舅,咱回家。”
他拉了拉我的手,声音压得很低:“不急,你先跟我过来。”
05
舅舅拉着我走到出站口旁边的厕所后面。
这个地方很偏,几乎没人经过。
他左右看了一圈,才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
那张卡被他的体温捂得热乎乎的。
他塞进我手心的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写满了紧张。
“菱菱,这里面有800万。”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密码是你生日。”
他把卡放进我手里,然后紧紧攥住我的手指头,不让我松开。
我感觉自己的手在抖。
800万?
他哪来的800万?
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他在监狱里犯了啥事?
第二个念头是:他不会是被人骗了吧?
“舅,这钱……”
“别问。”他打断我,“你拿着就行。舅舅给你的。”
“可你坐了十八年牢,哪来这么多钱?”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像愧疚,又像害怕。
“菱菱。”他咽了口唾沫,“舅舅没多少日子了。”
“你别胡说八道!”
“是真的。”他苦笑了一下,“肝癌,晚期。已经扩散了。医生说最多半年。”
我感觉天旋地转。
他瘦成这样,我还以为只是因为坐牢受罪。
原来是病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别哭,哭啥?舅舅这辈子,没啥遗憾了。就一件事放不下。”
“你。”
“你小时候舅舅答应你,以后有钱了,带你去吃好的。可舅舅这一进去就是十八年,啥都没给你。”
他笑了笑:“这800万,是舅舅欠你的。你拿着,找个好人嫁了,把日子过好。舅舅在那边,也就放心了。”
我攥着那张卡,手指头都快掐断了。
“舅,我不要你的钱。”
“你不拿着,舅舅死不瞑目。”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胸口压了一块大石头。
他把我拉到怀里,拍了拍我的背:“傻孩子,别哭了。舅舅这辈子,就做对了这一件事。把你护住了。”
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
“菱菱,当年的事,舅舅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舅舅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他不可能是杀人犯。
06
从出站口到公交站那段路,我一直攥着那张卡。
手心全是汗,怕捏不住。
舅舅走在前面,步子很慢,像每一步都经过了很久的思考。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鼻子一阵发酸。
省城的冬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
舅舅那件旧棉袄太薄了,我都能看见他肩膀在发抖。
“舅,你冷不冷?”
“不冷。”他头都没回,“习惯了。”
监狱里比这冷多了。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我听出来了。
我们坐上了回县城的班车。
车上人不多,舅舅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我坐在他旁边,把窗户关紧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
一个递给我:“吃吧,饿了吧?”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又干又硬,不知道放了多久。
“舅,你也吃。”
“舅舅不饿。”
他靠在窗户上,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我才发现他的眼睫毛都是白的。
他睡着了吧。
我看着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800万,肝癌晚期,别告诉任何人。
这些信息像炸弹一样在我脑子里炸开。
表舅于文说过舅舅跟他关系最好。
是不是表舅知道点什么?
我决定等回去后,先去找表舅问清楚。
班车走了三个多小时,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舅舅醒了,揉了揉眼睛:“到了?”
“到了。”
“你家……还方便吗?”
他问得很小心,声音里带着点犹豫。
我心里一酸。
这是我舅啊。
当年他骑车载我的时候,可从来没问过“方便吗”。
“方便,走吧。”
我们下了车。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到了村口。
老远就看见村口围了一堆人。
看见我们走过来,那些人都不说话了,齐刷刷地看着舅舅。
有人在后面啐了一口。
有人压低声音说:“回来了?真不要脸。”
还有人阴阳怪气地:“哟,蒋松回来了?发财了吧?”
舅舅没吭声,低着头往前走。
我拉住他的手:“舅,别理他们。”
他笑了一下:“没事,习惯了。”
到了家门口,我推开院门。
我妈坐在堂屋里,看见舅舅第一眼,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碎了。
她看着我,眼眶一下就红了。
然后她又看向舅舅,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三个字:“你回来了。”
舅舅站在门口,点了点头:“姐。”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们:“回来就好。”
我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嫂子郑薇站在里屋门口,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冷冷地看着这边。
她没说话,但那眼神像刀子一样。
舅舅往里走了两步,嫂子突然开口了:“东西带来了吗?”
我愣了一下:“啥东西?”
“钱啊。”嫂子冷笑一声,“坐了十八年牢,总得有点补偿金吧?总不能空着手回来,白吃白住吧?”
我感觉血往头上涌。
“嫂子你……”
“菱菱。”舅舅拉住我,然后对着嫂子笑了笑,“有,有补偿。舅舅有钱。”
我从没见过一个人能笑得这么心酸。
07
那天晚上,嫂子郑薇没完没了地暗示舅舅拿钱出来。
吃饭的时候,她把话题往钱上引。
“听说现在监狱里改造得好,出来有补助金呢。”
“国家政策好嘛,坐牢出来还给安排工作呢。”
“有些人啊,可不像我们这些在家受苦的,一分钱都挣不到。”
我看了她一眼,她回了我个白眼。
舅舅低着头吃饭,一句话不说。
他的筷子夹菜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
我妈坐在旁边,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我爸闷着头喝了几口酒,突然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吃个饭能不能消停会儿!”
嫂子愣住了。
然后“啪”地把筷子一摔:“我不吃了!你们一家人好好吃吧!”
她起身走了,楼梯踩得震天响。
我妈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她就那个脾气。”
舅舅笑了笑:“没事。”
吃完饭,我帮舅舅收拾房间。
是我以前住的那间小屋子,我妈提前收拾出来了。
床单是新换的,枕头也换了新的。
舅舅坐在床边,看着屋里的摆设,眼眶红了。
“这是你小时候住的?”
“嗯,后来我出去打工了,就一直空着。”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从兜里摸出那张银行卡,放在他面前。
“舅,这钱你拿着。你的病得治。”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那张卡。
然后他把卡推回来:“舅舅已经治过了。没用了。这钱是给你的。”
“可……”
“菱菱,”他打断我,“舅舅这辈子没啥本事,就攒了这么点钱。你不拿着,舅舅心里不踏实。”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无助。
“明天我去找表舅,问问你的病还有没有办法。”
舅舅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抓住我的手:“你别去找你表舅!”
他的力气很大,抓得我手腕生疼。
“为啥?”
他愣了一下,然后松开手,别过头去:“没啥。他……他忙。”
我没再追问。
但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舅舅煮了碗粥。
他喝了一半,说没胃口。
我等他睡着了,偷偷出了门。
表舅于文家在村东头,住着一栋老房子。
我敲门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劈柴。
看见我来,他放下斧头:“菱菱?你咋来了?”
“表舅,我想问你点事。”
他看了看我身后的方向,压低了声音:“进来再说。”
他把我领到堂屋,关上门。
“你舅……还好吗?”
“不好。”我直说,“他肝癌晚期了,你知道吗?”
于文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知道。”
“他哪来的800万?”
这四个字一出,于文的手抖了一下。
“他……他跟你说了?”
“他把卡给我了。密码是我生日。”
于文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那钱,是你舅十八年前挖出来的。”
“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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