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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是这块石头,投胎成人之后,最不肯,合群的那一个。

他衔玉而生,那玉是通灵宝玉,是石头历劫的凭信。可他这个人,从头到脚,都和这"玉"字,拧着——玉是贵、是坚、是合该成器的;他偏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浊物,见女儿便清爽,见男人便浊臭逼人。这话,搁在那样一个盼着他考取功名、光宗耀祖的家里,简直是往所有人的脸上,泼了一盆凉。周岁抓周,他一把抓了胭脂钗环,把那套"仕途经济"的道具,推得远远的——从那时起,他就没打算,走旁人替他铺好的路。

他挨过打,挨得狠。因为不想走仕途经济那条路,因为和戏子蒋玉菡交好,因为种种"不成器",他父亲贾政,几乎把他打死。可打过了,他还是他——不是硬扛,是根本就不往那条路上,去想。他的"痴",不是傻,是另有一套活法:他不肯把人,分成有用没用;不肯把情,算成得失。他待丫鬟,是真心的好,晴雯被逐,他偷偷去探,又写《芙蓉女儿诔》祭她;待黛玉,是剖心的真,一句"你放心",把命都搭进去了。

他参过禅,写过偈,"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绕来绕去,说的是一个"放下"。可他放得下道理,放不下人。黛玉一死,他那份"痴",就少了根。后来娶了宝钗,心里却始终空着一块;再后来,探春远嫁、家败人散、抄家、入狱、贫贱,他亲眼看着满园的人,一个个去了、散了,连袭人也被迫嫁了人。

最后是悬崖撒手。和尚来引,他脱了那身皮囊,随僧道而去,把通灵宝玉,还回了青埂峰下。他这一生,什么都没抓住——功名没要,富贵没留,连最爱的人,也没留住。可他什么,又都经历过了:爱过、疼过、哭过、笑过、悟过。他像一块真玉,不该被雕成任何器,所以宁可碎了、走了,也不肯,被安进哪个格子里。

你读他,别急着说"没出息"。

他不是没"醒"过。读庄子的《胠箧》,他提笔就是长篇,说"焚花散麝,而闺阁始人含其劝矣"——他要的,是把那些束缚女儿的规矩,一把火烧了。他跟袭人、跟柳湘莲,都说过"女儿是水做的",那不是轻薄,是他对这世道把"人"分作三六九等的,一种温温柔柔的,反抗。他笨,不会做官,不会理财,可他会在姐妹们作诗时,安安静静,坐在旁边,替她们,把那点才气,护着。他的"无用",用在了最该用的地方——用在"人"上。所以到了最后,他出家,不是逃,是还。还了玉,还了泪,还了这一场历劫,把"宝玉"这个名,轻轻放下。雪地里,他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斗篷,给贾政拜了最后一拜,转身,随僧道而去——那一拜,是孝;那一去,是归。他什么都没带走,连那块玉,都还回了青埂峰。在这满世界都教人"成器"的声浪里,一个甘心不成器、只肯做自己的人,反倒,是最难得的干净。石头历劫一场,回来还是石头;宝玉历劫一场,回来,也还是那个,见了女儿便清爽的,傻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