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我正在三楼整理材料。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大喊,声音大到整层楼都能听见。

我愣住了,那声音太熟悉了,是我妈的。

同事探头往楼下看,眼神怪怪的。

我放下文件往楼梯口走,心里还抱着侥幸——也许听错了。

可走到二楼拐角,又听见一声:“我要见你们领导!”我脸上烧得厉害,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朱副总被吵得从办公室出来,站在二楼栏杆处往楼下看,皱着眉头骂了句:“哪儿来的疯婆子,保安,轰出去!”话音还没落,楼下安静了,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像是有人在打电话。

不到三分钟,朱副总脸色突变,鞋都没穿好,跌跌撞撞跑下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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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张思婷,二十六岁,在顺达科技干了三年行政。

说是行政,其实就是打杂的。

打印文件、端茶倒水、帮领导跑腿,什么脏活累活都往我身上堆。

工资三千五,扣了社保到手不到三千。

房租一千二,吃饭八百,剩下那点钱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

我从来没跟家里说过这些。

我妈叫张桂芳,纺织厂退休,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出头。

我爹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不少苦。

年轻时候在车间三班倒,手指头被机器压断过两回,到现在食指还伸不直。

邻居们都夸她是个能干的女人。可我心里清楚,她性格太张扬了。说话嗓门大,办事不讲究场合,总觉得全世界都是她乡下的邻里乡亲。

上大学那会儿,她来学校看我,穿着大花棉袄在大门口喊我全名,喊得整栋楼的人都探出头来看。室友问我那是谁,我说是远房亲戚。

这件事我一直觉得愧疚,可从没跟她说过。

我们母女俩的关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她不打牌不跳舞,退休后就在家看电视,偶尔给我打个电话,问我吃没吃饭、有没有对象。

我嫌她啰嗦,常常说几句就挂了。

一年到头,我回不了几趟家。她也从来不主动来城里找我。

我甚至觉得,她大概也不想给我添麻烦。她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

那天下午,我正在三楼复印室整理下个季度的档案。

办公室空调坏了,我热得一身汗。同事小刘从外面进来,冲我说:“思婷,楼下好像有人找你。”

“谁啊?”

“没看清,一个阿姨,嗓门挺大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地上。

小刘又说:“好像是来找领导的,在前台那儿吵起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楼梯口的。

腿有点软,手心全是汗。往下走了两步,就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穿过整栋楼传上来:“我要见你们领导!我是来找人的,不是来闹事的!”

是我妈。

她的声音太大了,大到三楼、四楼、五楼都有人探出头来往下看。

我站在原地,脚像灌了铅。

这时候,二楼办公室里走出来一个人。朱副总,我们的副总经理。

朱洪涛,四十五岁,在公司干了快二十年。

他平时不怎么管行政这边的事,但只要他出现,大家都不自在。

他这个人,说话阴阳怪气,爱摆架子,对底层员工从来没什么好脸色。

他站在二楼栏杆那儿,往楼下看了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怎么回事?谁在下面吵?”

前台小姑娘跑上来,小声说:“朱总,楼下有个阿姨,说要见领导,怎么劝都不走。”

“什么阿姨?”朱副总声音不耐烦了,“又是推销的?还是来找事的?叫保安,轰出去。”

他摆摆手,转身就要回办公室。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安静了。

然后我听见我妈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很多,像是在打电话。就一句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上来:“洪涛,我在你楼下。”

那话听得我浑身一震。

朱洪涛的脚步也停住了。

他愣了几秒,然后转身,快步走到栏杆边,朝楼下望去。

他的脸色变了。

先是疑惑,然后是不信,最后是惊恐。那种表情我说不上来,就像是一个人见了鬼。

朱副总本来穿的是拖鞋,鞋都没换,直接从二楼跑下去了。

拖鞋在楼梯上一阵啪嗒啪嗒响,他跑得太急,差点绊倒。

整层楼的人都呆了。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跌跌撞撞冲到一楼大厅,然后我看见我妈站在前台那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羽绒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神平静得吓人。

朱副总在她面前站定,腰弯得几乎贴到地上,声音发颤:“桂芳姐,您怎么来了?”

02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朱副总在我妈面前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妈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眼神平静,却让人心里发毛。

“桂芳姐,咱们……咱们进去说,进去说。”朱副总声音发颤,一边说一边往旁边让,做出请的手势。

我妈往四周看了看,眼神扫过前台大厅里那些盯着她看的员工,然后转身跟着朱副总走进了旁边的会议室。

门关上了。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前台小姑娘愣在原地,保安大叔手里拿着对讲机,也呆住了。楼上楼下探出头的同事,一个个面面相觑。

我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耳光。我不知道能做什么,就那么站在楼梯口,腿像灌了铅。

“思婷,”小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问,“那……真是你妈啊?”

我没回答,只是往楼下走。

经过二楼的时候,正好碰见几个同事聚在一起嘀咕。看我走过来,他们赶紧闭嘴,眼神躲闪。有人装作低头看手机,有人转身走了。

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走到一楼,会议室的门还紧紧关着。

我站在门外,隐约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楚。

我妈偶尔说几句,朱副总一直在解释什么,语气很急。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门终于开了。

我妈先走出来,脸色平静。朱副总跟在她后面,脸上的笑堆得有点僵:“桂芳姐,你放心,这事我一定处理好,您千万别跟别人说啊。

我妈没搭理他,抬眼看见我站在外面,愣了一下,然后说:“思婷,你在这儿啊。”

“妈,你来干嘛?”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抖,又气又急。

“来看看你。”她笑了笑,那笑里带着我读不懂的味道,“走,带妈去你办公室看看。”

我没动。

“妈,”我压低声音,“你知道你刚才闹成什么样吗?全公司的人都看着呢。”

“看就看呗,”我妈声音还是那么大,“我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我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朱副总这时凑上来,赔着笑脸说:“思婷啊,你妈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带她四处转转,今天你就不用干活了,算我的。”

我没看他,拉着我妈往外走。

出了公司大门,我松开她的手,站在路边,气得浑身发抖:“你到底想干嘛?你知道那是我领导,你这样闹,我以后怎么在公司待?

“领导?”我妈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朱洪涛算什么领导,他当年……”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

“他当年怎么了?”我追问。

我妈摇摇头,叹了口气:“没什么,走吧,找个地方吃饭,妈饿了。”

她拉着我往街对面走,步子很快,完全不像个刚闹完事的人。

我跟着她,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我妈什么时候认识朱副总的?她为什么叫他洪涛?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我脑子里爬来爬去,烦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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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公司旁边有家小面馆,以前我经常去吃。

我妈进去坐下,要了两碗牛肉面,又加了两碟小菜。她点菜的样子很熟练,好像来这儿吃过很多次一样。

“妈,你以前来过这儿?”

“没有,头一回。”她说得自然,“刚才路过,看着还不错。”

面条端上来了,她低头吃起来,吃得很香,吸溜吸溜的。我坐在她对面,一点胃口都没有。

“你怎么不吃?”她抬头看我。

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她把碗推过来,“多吃点。

我没动碗,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妈,你认识朱洪涛?”

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认识。

“怎么认识的?”

“以前的事,说来话长。”她放下筷子,看着我,“思婷,你别问了,有些事妈现在还不能跟你说。”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了对你不好。”她语气很坚决,“等你该知道的时候,妈自然会告诉你。”

我那股火又上来了:“你什么都不说,跑来公司闹这一出,你知道同事怎么看我吗?你知道朱副总以后会怎么对我吗?”

“他不会对你怎么样。”我妈声音平静,但那平静里藏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自信,“他不敢。”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怎么知道他不敢?

“我就是知道。”她说完这句话,又低头吃面了。

我在面馆里坐立不安,脑子里各种念头翻来覆去。我妈身上有太多我不了解的东西。

印象里,她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退休工人。

没有文化,不会说话,一辈子窝在纺织厂的三班倒里头。

可刚才面对朱副总的时候,她完全变了一个人。

那种气场,那种笃定,是从哪儿来的?

面吃完了,我妈擦了擦嘴,从兜里掏出钱包。钱包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都卷起来。她熟练地数出几张零钱放在桌上。

“妈,我来付。”我抢着掏手机。

“别,妈有。”她把钱推回我面前,笑了一下,“妈虽然挣得不多,但是请你吃碗面的钱还是有的。”

那笑很淡,可我看着心里突然堵得慌。

跟她分开后,我回到公司。

一进门,前台小姑娘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同事们见到我,也都客客气气的,但那股客气里透着疏远。

我回到工位上,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思婷,你妈刚才跟朱副总说了什么啊?我看朱副总出来的时候脸色可不好看。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

“你不知道?”小刘一脸不信,“你妈跟你领导那么熟,你怎么能不知道?”

我没接话。

小刘又嘀咕了几句,看我不搭理,讪讪地走了。

下午三点,朱副总推开办公室门出来,走到我跟前。他脸上的笑堆得有点僵:“思婷,你进来一下。”

我跟着他走进办公室,他把门关上。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在老板椅上坐下来。

我没坐,站在办公桌前。

“思婷啊,”他跟我说话的语气变了,以前都是命令式的,现在柔和得像换了个人,“你跟领导说了没有……你妈来之前,跟你提过什么没有?”

“没有。”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然后又说,“你妈这个人,性格比较刚烈,你别跟她计较。以后有什么困难,跟我说,公司会照顾你的。”

“朱总,你到底跟我妈……”

“没事没事,”他打断我,摆摆手,脸上挂着笑,“就是老熟人了,以前帮过我一点忙。”

他越是这样说,我心里越觉得不对劲。

04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个叫朱洪涛的人,跟我妈到底什么关系?我妈怎么认识的?为什么朱副总看她的时候,像见了阎王爷似的?

我想给我妈打电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还是发了一条微信:“妈,你今天在公司,到底有什么事?

消息发出去,等了十几分钟,没有回音。

我以为她睡了,结果凌晨一点,手机亮了。

我妈回了一句:“没事,就是想你了。”

就这几个字,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从小到大,她没跟我说过“想你了”这种话。她会说“吃饱了吗”、“穿够了吗”,但从来不会说这些肉麻的词。

所以这条消息,让我心里更乱了。

第二天,我去公司的时候,感觉整个氛围都变了。

前台小妹见到我,主动打招呼,语气比以前热情多了。

茶水间的几个大姐,平时不怎么搭理我,今天也冲我笑。

“思婷,今天气色不错嘛。”

“思婷,吃早饭了吗?我这儿有饼干。”

思婷,要不要咖啡?

那种突如其来的热情,让我浑身不自在。

中午吃饭的时候,行政主管突然来找我,说公司决定给我调岗,从行政调到人事部,工资涨五百,以后不用加班。

“真的?”我有点不敢相信。

“当然是真的,朱总亲自交代的。”主管笑着说,“你妈面子真大啊。”

我笑不出来。

回到工位上,我想给我妈打电话,手机关机。

她以前从不关机的。

下午下班,我直接去了我妈家。

她住在城郊的老小区,房子是当年纺织厂分的,五十多平米,两室一厅。楼道里堆着杂物,墙皮剥落了一大片,走道里灯泡坏了一盏,暗得厉害。

我掏出钥匙开门。门没锁。

我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没看。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看得出了神,连我进门都没听见。

妈。”我叫了一声。

她猛地回过神,把照片往兜里一塞:“思婷,你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看看你。”我在她旁边坐下,“你刚才看什么呢?”

没什么,老照片。”她笑了笑,那笑有点勉强。

“什么老照片,让我看看。”

“不看了不看了,都是老黄历了。”她站起来,走向厨房,“你吃了吗?妈给你下面条。”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看你又瘦了。”她不由分说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青菜。

我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的背影。

她弯着腰切菜,动作很慢,手指头伸不太直,那是机器压断的后遗症。她的头发白了很多,以前是花白,现在已经白了大半。

我突然觉得她老了。

不是慢慢变老的,好像就是这一两年的事。

“妈,”我开口,“昨天你说你跟朱总认识,到底怎么回事?”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以前的事,不提了。”

“你告诉我,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

“没什么不对劲的。”她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锅里的油响了,“就是妈以前帮过他一个小忙,他记着人情了,这次顺便还了而已。”

“什么忙?”

“不重要了。”她把火关小,转过身看着我,“思婷,你听妈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那你昨天为什么要来公司?”

“因为妈听说你在公司受欺负了。”她的声音突然有点哑,“你从来不跟妈说,可妈不是傻子。”

她转头继续炒菜,没再说话。

我站在她身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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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几天,我在公司过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人事部的工作比行政轻松很多,不用打杂,不用端茶倒水,同事们对我都很客气。

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李,她主动教我业务流程,还夸我学得快。

朱副总见了我,脸上也挂着笑,总是说“思婷辛苦了”、“思婷干得不错”。

可我总觉得这笑怪怪的,像戴了面具。

每次经过他办公室门口,我脑子里就想起那天他跑下楼对我妈鞠躬的样子。那个画面太震撼了,怎么都忘不掉。

我开始留意朱副总的一举一动。

他每天的工作时间很固定,上午九点到公司,下午六点走。平时不怎么跟基层员工说话,基本都是待在办公室,偶尔开会,见了董事长就点头哈腰。

他又是个特别谨慎的人,签文件前要看三遍,问好几遍,才肯签字。财务部的人说他从来不在外面跟人谈公事,说怕隔墙有耳。

公司里有人传他跟财务经理关系不简单,说有几次看到他半夜还在财务室待着。但没人敢多说,怕惹事。

我越看他越觉得他不像个正经人。

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我妈跟他之间的事,远不止“帮了个小忙”那么简单。

周末,我又回了一趟家。

这次我妈没关门,我也没出声,轻轻推开门,看见她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老照片。

客厅光线很暗,她就着窗户漏进来的一点亮光,盯着照片看。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肩膀微微发抖。

“妈。”我轻轻叫了一声。

她没反应。

我又叫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猛地抬头。

思婷,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来。”我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照片。那是一张很旧的照片,边缘已经泛黄,上面好像是一群人站在一个工厂门口。

“这是谁?”我指着照片上的人问。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了:“这是妈以前在顺达科技干保洁的时候,跟同事一起拍的。”

我愣住了:“你以前在顺达干过保洁?”

“嗯。”她点点头,“十五年前的事了。”

我的大脑飞速转着,所有的事情一下子串联起来了。

我妈在顺达干过保洁,她认识朱洪涛,她帮过他一个忙。然后她被辞退了。然后她再也没提过这份工作。然后朱洪涛如今成了副总。

“妈,你那会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站起身,走进卧室,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她把信封递给我,声音低哑:“你自己看吧。”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纸。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手写的记录,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我仔细辨认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手开始发抖。

那是十五年前,顺达科技的账本复印件。

上面清清楚楚记着几笔账,金额对不上。应该入库的钱没有入库,应该出库的钱也没有出库。那些数字后面,签着一个人的名字——朱洪涛。

“那天晚上我加班打扫财务室,”我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很慢,“打扫到一半,发现财务室的门没锁。我本来想进去关灯,结果看见朱洪涛和财务经理在屋子里,他们正在改账本。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就多看了一会儿。”

“他们改完账本,一回头就看见了我。”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颤抖,“朱洪涛当场就跪下了,哭着求我别说出去。他说他第一次干这事,是家里出了事急用钱。我心软了,答应了他。”

“然后呢?”

“然后过了两天,公司就以劳动纪律不合格把我辞退了。”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我找过公司理论,但没人管。后来我听说,是朱洪涛跟公司说了什么,怕我在公司待久了,早晚把这事捅出去。”

“妈……”我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事我本来不想跟你说的,”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想着不能让你跟妈一样,被人欺负也不敢吭声。”

“你来公司那天,是想……”

我是想让朱洪涛知道,那件事我没忘。”她声音平静下来,“我不找他麻烦,但他也别欺负我闺女。

06

那个晚上,我没有回自己租的房子。

我跟我妈挤在一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刚才说的话。

十五年前的事。

她被人辞退,一句话都没说,这么多年一直扛着。我能想象她当时的心情,被人冤枉被赶走,却没人听她解释。

而她来公司那天的事,现在也有了答案。

她不是来闹事的。她是来替我撑腰的。

那叠账本复印件,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上面不仅有朱洪涛的名字,还有一个人——财务经理的签名。

但我妈说那个人前两年已经调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所以现在知道这事的人,除了我妈,就是朱洪涛自己。

第二天一大早,我起来的时候,我妈已经起床了。

她坐在客厅里,桌子上摆好了早饭。稀饭,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跟以前一模一样,几十年不变的味道。

“妈,”我坐到桌边,“那账本的事,你还有其他证据吗?”

“就这一份复印件。”她把鸡蛋剥好放进我碗里,“原件应该在朱洪涛手上。”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时报案了又能怎么样?我一个保洁,说话谁会信?朱洪涛那时候已经在公司站稳脚跟了,他有关系有背景。我一个没文化的老太太,斗不过他。”

她说得平静,但那种平静里藏着深深的无奈。

那现在呢?”我问。

“现在不一样了。”她看着我的眼睛,“他现在是副总,身份地位越高,越怕那点事被翻出来。所以我那天一去,他就慌了。”

我咬了咬嘴唇:“妈,这事你不能一个人扛着。”

“我一个人扛就可以了,你好好上班,妈会处理的。”

你怎么处理?

“你就别管了。”

吃完早饭,我去公司上班。路上一直心神不宁。

到了公司,前台小妹看见我,笑着打了个招呼,但我没心思搭理她。我的脑子里全是那叠账本,全是十五年前的画面。

上午十点,朱副总突然通知我进办公室开会。

我推门进去,看见他坐在老板椅上,旁边还坐着一个人。那个人我认识,是公司财务部的一个科长,姓赵。

朱副总看见我进来,笑着说:“思婷,来,坐。我跟你说个好消息。”

我没说话,坐了下来。

公司决定正式把你调到人事部,以后你做人事助理,工资再涨五百。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干巴巴地说。

“那就好那就好。”他点着头,“你妈上次来公司,我真的很感动。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让我浑身不自在。

我突然开口问了一句:“朱总,你以前认识我妈吧?”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认识,认识,她以前在公司干过一段时间,跟我是老熟人了。”

“她做过保洁。”

……对。

“那她为什么被辞退的?”

朱副总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看着我,眼神变了:“这……这我不太清楚,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具体情况我也记不清了。”

“是吗?”我看着他,“我听说是被人害的。”

谁跟你说的?”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然后又压下去,“这事……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我没再说什么,站了起来。

“朱总,我工作上还有事,先出去了。”

他点点头,没说话。

我转身出门的那一刻,感觉背后有两道目光一直追着我,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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