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拆迁办老马的声音不急不慢:“宋姐,你母亲那份补偿款,还得你们家里人一起来签个字。”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一个月前,弟弟宋俊民拿着分钱方案找到我,五百万归他,三万归我。

父亲坐在太师椅上,一句话没说。

我没闹,收拾东西回了出租屋。

可现在——母亲那份补偿款?

墙上的钟嘀嗒嘀嗒响,我半天没回过神。

窗外下雨了,雨点砸在玻璃上,像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菜市场收摊。

隔壁赵大姐一边收拾烂菜叶子一边说:“玉璇,你弟今天又去镇上看房了,听说看中了一套一百三十平的。”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赵大姐跟我做了七八年邻居,知道我家的情况。

她压低声音:“你弟媳到处跟人说,你们家拆迁分了六百万,全是你弟的。说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拿三万块钱都是你爸开恩了。”

我把三轮车上的塑料筐摞好,抬头笑了笑:“她说她的,我过我的。”

“你就不生气?”赵大姐瞪大眼睛。

气?怎么不气。但生气有什么用。

我爸宋志强,这辈子就认一个理:儿子传宗接代,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要是闹,他只会说我贪心,说我嫁出去这么多年还惦记娘家的东西。

我骑着三轮车往回走。

路上经过弟弟宋俊民的超市,门面不大,卖些烟酒零食。邓宝珠正站在门口跟人聊天,看见我过去,招呼都没打。

她穿着新买的裙子,脖子上挂了条金链子。

我低下头,加快踩脚踏板。

回到出租屋,天已经擦黑了。

房子是两室一厅的老单元楼,我和女儿住了十几年。去年女儿考上大学去了外地,就剩我一个人。

厨房里还有剩饭,我热了热,凑合着吃了一口。

吃到一半,女儿打来电话。

“妈,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食堂打的。妈,那个……拆迁款的事,怎么样了?”

我夹菜的动作顿住了。

“分了。”我说。

“分了多少?”

“三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你没跟他们争?”女儿的声音有点抖。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争?

怎么争?

我爸说了,祖宅是传男不传女的。

我妈在边上坐着,一句话没说。

我弟媳邓宝珠把银行卡推到我面前,笑着说“姐,你别嫌少,三万块也够你摆两三个月摊子了”。

我接过卡,说了声谢谢。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对着那三万块钱发了很久的呆。

我跟女儿说:“争什么争,你妈没那个本事。”

“妈,你就是太好欺负了。”女儿说完,挂了电话。

我攥着手机,眼泪掉在剩饭里。

02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墙上的钟指到十二点了,我干脆爬起来,打开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塞着一些老东西,我妈以前给我做的布鞋、我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本旧账本。

我随手翻了翻账本,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

纸片不大,叠得方方正正。

我想起来,是分钱那天我妈趁人不注意塞到我口袋里的。

当时我正在门口穿鞋,她走过来,把什么东西塞进我外套口袋,压低声音说了句“收好了”。

我没来得及看,弟媳就喊我去厨房收拾碗筷。

这会儿我把纸片展开,上头写着几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是我爸宋志强的笔迹。

“本人宋志强,自愿将老宅一半产权划给妻子陈秀兰。永不反悔。”

落款是1990年,下面还按了个红手印。

我愣了。

1990年?那年我多大来着?我刚进工厂打工,一个月挣三十八块钱。弟弟还在上初中。

我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没写字。

这是什么意思?我妈为什么分钱那天不拿出来,现在又偷偷塞给我?

我拿起手机想给我妈打电话,一看时间,凌晨一点了。

又把手机放下了。

但躺下根本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张纸上的字。

老宅一半产权。那可不是小数目。这次拆迁,老宅加宅基地一共赔了六百多万。一半就是三百多万。

可我妈当年为什么会有这个承诺书?

我想起以前我妈说过,我爸年轻时候因为超生被罚过款。

那时候我弟出生,我爸想要儿子,生了我弟之后还想要,结果被计划生育抓到了,罚了一大笔钱。

家里本来就穷,哪拿得出三千块罚款。

我妈偷偷把她陪嫁的镯子当了,才把钱补上。

那镯子是我外婆传给我妈的,翠绿的,我妈戴了好多年,平时舍不得摘。

这事我一直记得。

后来我妈再也没提过镯子的事,我也没敢问。

但那个承诺书,应该就是那时候签的吧。

我爸欠我妈的,写了张字据,把老宅一半产权赔给她。

可这么多年,从来没人提起过这件事。

我妈不说,我爸也不提。

我想起分钱那天,我妈坐在角落,一直低着头。她看着我弟媳把钱分好,看着我接过三万块的银行卡,始终没说话。

我以为她是不敢跟我爸争,不敢跟弟弟争。

可现在想想,也许她心里有别的打算。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菜市场出摊。

赵大姐已经到了,正在往摊子上摆菜。看见我来,她凑过来:“玉璇,你弟昨天发朋友圈了,看见没?”

“没看。”

你弟媳发了新房装修的照片,说是请了县里最好的装修队,光瓷砖就花了两万多。

我低头整理菜筐,没说话。

赵大姐叹了口气:“你说你爸怎么就那么偏心呢?你这些年对他也不差吧?逢年过节买东西去看他,他生病住院你去照顾。你弟呢?一年到头回去几趟?”

“赵姐,别说了。”

“我就是替你不值。”赵大姐摇摇头。

我把青菜一把一把摆好,开始了一天的买卖。

来买菜的大多是附近小区的居民,熟面孔多。有人跟我打招呼,有人讨价还价。日子跟平时一样。

但心里总觉得堵得慌。

那张纸片的事,像根刺一样扎在心上。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正准备放弃,电话接通了。

“喂?”是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

“妈,是我。”

“玉璇啊,你……你打电话来做什么?”

“妈,那个……”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电话那头传来我爸咳嗽的声音。我压低声音问她方不方便说话,她说行,你爸在睡午觉。

妈,你给我的那张纸,我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看了就看了,别往外说。”我妈的声音很轻。

可是妈,那个承诺书上写的……

“你爸那会儿是被逼急了写的,我都以为早丢了。前几天收拾柜子才翻出来的。”

“那分钱那天,你怎么不拿出来?”

拿出来做什么?让你爸跟你弟吵架?”我妈叹了口气,“玉璇,你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弟也是他儿子。我要是拿出来,这个家就散了。

“那您为什么给我?”

我妈没有说话。

过了好久,她才说了一句话:“我就是……舍不得看你受委屈。”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

“别哭了。这事你心里有个数就行,别往外传,也别去闹。”我妈说完,匆匆挂了电话。

我攥着手机,坐在菜摊后面的小板凳上。

赵大姐端了碗面条过来:“玉璇,吃点东西。”

我摇了摇头,说没胃口。

赵大姐把碗放在我面前:“吃吧,天大的事也得吃饭。”

我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

面条有点咸,但我还是咽了下去。

04

日子照旧过。

白天出摊,晚上回家。三点一线,没什么新鲜的。

弟弟的朋友圈照发,装修进度一天一个样。今天贴了墙纸,明天装了吊灯。邓宝珠隔三差五就在群里发照片,配文都是“新家越来越有样子了”。

我默默把群消息屏蔽了。

不是眼红,是看了心里不舒服。

你不舒服就算了,你还不能说什么。你要是说了,人家就说你小气,说你嫉妒。

有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手机响了。

是女儿的微信。

“妈,你在干嘛?”

“看电视。你呢?吃了吗?”

“吃了。妈,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暑假不回去了,想在学校这边找个兼职做做。”

家里又不是没钱,你回来吧。

“回去也是一个人待着。你在菜市场忙,我在家也没什么事。还不如在这边挣点钱。”

我看着屏幕,心里不是滋味。

那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嗯。妈,你自己好好的。别总一个人扛着。”

我回了个“好”,关掉了手机。

电视里在放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

女儿懂事,越懂事故我心里越难受。

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她长大。风里来雨里去的,也没给她过什么好日子。现在好不容易上了大学,我本来想靠拆迁款给她攒点学费。

可到头来只分了三万块。

三万块,够干什么?

一个学期的学费加生活费,就差不多了。

我把那张纸片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上面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毕竟过了三十多年,纸张都泛黄发脆。

承诺书。一半产权。

我妈塞给我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她是想让我拿着这个去争,还是只是想给我留个念想?

我想不通。

但我隐隐觉得,这东西迟早会派上用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一个多月后的下午,我正在菜市场收摊。

手机响了。

我看了眼来电号码,是拆迁办打来的。

心里咯噔一下。

我接起电话:“喂?”

“是宋玉璇女士吗?我是拆迁办的老马。”

“哦,马主任您好。有什么事吗?”

“宋姐,你们家那套老宅的拆迁补偿,之前不是已经结算过了吗。但我们这段时间整理档案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们家老宅的宅基地证上,除了你父亲宋志强之外,还有你母亲陈秀兰的名字。”

“什么?!”我拿着手机的手指攥紧了。

老马继续说道:“我们核对了一下,在1990年的时候,你父亲签了一份补充协议,把老宅一半的产权划给了你母亲。这份协议在拆迁办有备案。”

“那……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母亲那部分的补偿款需要单独核算。按照政策,她有权获得一半的拆迁款。”

“多少钱?”

“初步算了一下,加上利息,大概两百多万。”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人来人往,声音嘈杂。

但那些声音仿佛都远去了。

“那之前分钱的时候怎么没算上?”我问。

“之前是我们工作失误,漏掉了这份协议。”老马说,“姐,你方便明天来拆迁办一趟吗?带上你母亲的身份证和户口本,我们重新核算一下。”

“好,我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半天没动。

赵大姐走过来,看我还站在那,问:“玉璇,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我说。

我推着三轮车,一步一步往回走。

口袋里的手机像是滚烫的,硌得我浑身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