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老屋光线暗沉,我蹲在地上翻母亲生前的棉袄。
那件深蓝色的对襟棉袄,是她赶集时最爱穿的。
手伸进里衬,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撕开线缝,一封泛黄的电报掉出来。
纸张脆得像干枯的树叶,我轻轻一碰,边角就裂了一道缝。
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串数字,排成两行,像是某种密码。
第一组数字是“1023”。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个数字我太熟了,我妈活着时,总爱念叨。她说:“雅静啊,你是十月二十三号满月的,那天太阳特别好。”
可那是我的满月日子,跟这封电报有什么关系?
电话在这时候炸响。我接了,父亲的声音发颤:“雅静,你赶紧回来,我在你妈柜子里翻到一张存折,开户人叫周德本。这个人是谁?”
周德本。
这个名字,我从没听我妈提起过。
01
我拿着那封电报,手一直在抖。
母亲程秀珠是两个月前走的,肺癌。从查出来到走,前后不到四个月。她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守在她床边,看着她一点点闭上眼睛。
那晚她赶我走的画面,一直都留在我脑子里。
我翻来覆去地看那封电报,除了“1023”那组数字,后面还有几组。分别是“4508”
“7312”
“8601”
“2904”。
没有任何文字说明,只有数字,像是一道谜题。
我把电报小心地折好,装进包里,开车往父亲那边赶。路上给老同学薛皓轩打了个电话,他在县公安局档案科上班,管户籍的。
“皓轩,帮我查个人。”
“谁?”
“周德本。具体哪儿的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我妈那边的亲戚。”
薛皓轩说行,但得等明天上班才能查系统。
父亲住在县城东边的老小区,我妈走了之后,他一个人住,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
我进门的时候,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张褪色的存折。
存折是二十年前开户的,开户行是县城储蓄所,户名写着“周德本”。
存折里每月存五十块钱,一个月都没断过。
存了二十年,总共一万二。
但一次都没取过。
“你妈走之前,从来没跟我说过这张存折的事。”父亲的声音哑哑的,“我问她钱都去哪儿了,她总说花了。可这钱明明在这儿,一分没动。”
我翻到存折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是我妈的笔迹。写着:“够数了,该去了。”
笔迹很轻,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爸,我妈那半年老往省城跑,你知道吗?”
父亲愣了一下:“她说是去复查身体。”
“复查身体不会去那么多次。”我说,“她半年去了六趟省城,一趟来回六个小时,她一个六十多岁的人,受得了吗?”
父亲不说话了,低着头。
我拿着那封电报和存折,回了自己家。丈夫赵俊明在医院值班没回来,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电报铺在台灯下。
那几组数字,我一组一组地念。
“1023,4508,7312,8601,2904。”
这些数字到底代表什么?
我想起母亲生前的习惯,她的手边总放着一本旧笔记本,黑皮,页角都卷了。以前我问她记什么,她总说“记点琐事”。
那本笔记本呢?
我翻遍了书房,没有。又打电话给父亲,父亲找了半天,说也没有。
猛地,我想起来了。
母亲住院那段时间,她让我从家里带点东西过去,其中就有那本笔记本。
我收拾她遗物的时候,医院护工给了我一袋子东西,说是母亲病床柜子里的。
那个袋子我还没打开过。
我冲到储藏室,在角落里翻出一个塑料袋子。拉开拉链,里面塞着一个黑色笔记本,一把梳子,还有一张医院的住院证。
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的,是数字。
不是文章,不是日记,全是数字。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1023:出生日。4508:县城到省城,大巴车票价格,后来涨价了。7312:老家的门牌号,拆了。8601:他信上说的时间。2904:那年的冬月廿九,他走的。”
最后一行字:“这些数字,我自己都记住了。怕忘了,写下来。”
我盯着那几行字,浑身发冷。
我妈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记录着什么东西,而这些数字,跟电报上的数字一模一样。
我把笔记本翻到前几页,看到一组日期记录,从半年前开始,每隔十几天就有一条。写着:“第三次去省城,档案馆说档案不全。”
“第五次,找到了一个老邻居,姓季。她说周家人早没了。”
“最后一次,律师说,查无实据。”
我妈在查人。
查一个叫周德本的人。
我拿起手机,拨了薛皓轩的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他说查到了一点东西,但现在说不出清楚,让我明天一早去局里找他。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房里,盯着那封泛黄的电报。
窗外起风了,把院子的树枝吹得哗啦哗啦响。
我脑子里又浮现出那晚在医院,我妈坐在病床上,死死攥着我的手,眼神里全是慌乱。
她不停地说:“雅静,你快走,别管我了,你现在就走,连夜走。”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不出,只是反复重复那句话。
当时我以为她是被病痛折磨得神志不清了,现在回想起来,她是在怕什么。
怕我留下来,就会发现什么。
02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县公安局。
薛皓轩在门口等我,递给我一个文件夹。里面的内容是户籍档案的复印件,纸张发黄,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
“周德本,男,查阅记录显示,他在省城郊区登记过户籍,时间是四十多年前。”薛皓轩指着档案说,“但是三十多年前被注销了。”
“注销原因是什么?”
“死亡。”
“家属呢?”
薛皓轩翻了一页,皱了下眉:“家属那一栏,也被划掉了。具体情况查不到,档案不全,说是当年那一批纸质档案在搬迁过程中丢失了一部分。”
“还有别的线索吗?”
“有个地址。”薛皓轩递给我一张纸条,“这是当年周德本在省城郊区的住址,现在已经拆了,改成商场了。”
我接过纸条,上面写着:省城西郊,东风路67号。
薛皓轩看着我:“雅静,你妈到底在查什么?”
我摇摇头,没说话。
拿着档案和地址,我去了县城东头的邮电局家属院。我要找一个人,叫叶长河,七十二岁,在邮电局干了一辈子,当年管电报业务。
这是程亮给我介绍的人。程亮是我小姨程晓雨的儿子,在省城做快递生意,认识不少老邮电系统的人。
叶长河住在老邮电局家属院的二楼,一套六十平米的老房子。家里全是书和旧报纸,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个搪瓷茶缸。
我把那封电报递给他。叶长河接过去,从抽屉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对着电报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是七十年代地方邮电系统用的‘代密电报’。”叶长河声音慢吞吞的,“那时候电报费用高,有些单位就想了个办法,把常用的地名和数字对应起来,发报的时候只发数字,收报的人拿对照表一看就知道什么意思。”
“那这个电报上的数字跟地名怎么对应?”
叶长河指了指第一组数字:“1023,这个按我们当年的编码,对应的是省城郊区的一个小镇,叫柳河镇。”
柳河镇。
我掏出笔记本,翻到母亲写的那一页。“1023:出生日”。我原本以为这是满月日,但它对应的地名是柳河镇。
“那后面的呢?”
“4508,这个是县城到省城的路线代码。7312,应该是某个门牌号或者地块编号。8601和2904,这两个我得回去翻资料才能定。”
叶长河端着茶缸喝了一口水:“小宋,这封电报你从哪儿来的?”
“我妈的遗物。”
“你妈是?”
“程秀珠,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
叶长河皱了皱眉:“这个名字我没印象。当年发这封电报的人,落款是‘父周’。”
“周德本。”
“周德本是?”
“我妈的亲生父亲。”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唐。
我妈今年六十二岁,她的亲生父亲如果活着,该有九十多岁了。
可户籍档案上,他三十多年前就死了。
叶长河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样,你给我两天时间,我去翻一下当年留下的电报底册,看能不能找到完整的解码表。”
我谢过叶长河,开车回家。
路上,我给小姨程晓雨打了个电话。她嫁到了邻县,平时不怎么回来,我妈的后事她来了,哭得很伤心。
“小姨,我有点事想问你。”
“什么事?”
“我妈是不是程家亲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程晓雨的声音变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小姨,你跟我说实话。”
又沉默了一会儿。程晓雨叹了口气:“你妈……是我爹娘抱养的。”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那你知道她亲生父母是谁吗?”
“不知道。”程晓雨说得很干脆,“我爹娘从来没提过这事,我也是小时候听村里人说的。说你妈是被人送到我家的,那时候她才刚满月。我爹娘一直没孩子,就把她留下了。”
“那送她来的人是谁?”
“不知道。我爹娘在世的时候从来不提,我也没敢问。”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
我妈是抱养的。周德本很可能是她的亲生父亲。他发了一封代密电报,但电报的日期是我妈出生那一年。也就是说,她刚出生,他就发了这封电报。
后来呢?他为什么没来接她?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什么东西要浮出来,但又被压着。
回到家,赵俊明刚从医院回来。他看我脸色不好,问怎么了。
我把电报和存折的事跟他说了。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查了半年,查到什么了吗?”
“查到一个律师。”我说,“她临终前去咨询过律师,问三十年前的命案有没有时效。”
“命案?”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我感觉喉咙发紧,“她到死都没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赵俊明拍了拍我的肩膀:“明天我调休,陪你去一趟省城。”
03
第二天,我和赵俊明一大早就出发了。
柳河镇在省城西边,离县城开车三个多小时。我按照母亲笔记本上的路线,先到省城,然后转道往西。
路上没什么车,路两边的麦田一片绿。
我盯着窗外,脑子里全是我妈。
她这半年,就是这样一趟一趟跑这条路的吧?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一个人坐三个小时大巴,来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打听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人。
到了柳河镇,我发现这里早就不是乡镇了,已经划成了省城的开发区。到处都是新建的楼盘和厂房,路宽了,房子也全部翻新了。
根本找不到任何跟四十年前有关的东西。
我们在镇上的小饭馆吃午饭,老板娘五十多岁,本地人。我掏出手机,翻出存折上周德本的名字给她看。
“大妈,你认识这个人吗?”
老板娘眯着眼看了半天:“周德本?这名字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了。你们是找他家人?”
“他可能是我外公。”
“哦?”老板娘打量了我一眼,“周家在柳河镇早就没人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家以前住哪儿?”
“东风路那边,早拆了。盖成商场了,好几年了。”
吃完饭,我们去了一趟东风路。确实如老板娘所说,那里已经是一个综合性商场,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我站在商场门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心里空落落的。我妈来过这里吗?她站在这个位置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赵俊明说:“要不我们在这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老居民还住这儿。”
商场背后有一片老旧的小区,是那种九十年代盖的筒子楼。我们在小区里走了一圈,碰到几个在楼下晒太阳的老人。
我挨个问,没有一个认识周德本的。
有一个大爷想了想说:“东风路的老住户都搬走了,剩下没几个。你要不去问社区居委会,他们可能有老档案。”
我和赵俊明去了社区居委会。工作人员翻了一通档案,说东风路那条街的户籍资料在拆迁后都移交到区档案馆了,建议我们去那边看看。
区档案馆在省城市中心,我们又开车赶过去。到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半了,人家快下班了。
我没抱太大希望,掏出母亲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我的身份证,跟工作人员说要查一个叫周德本的人。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态度挺好,在系统里输了几次名字,都显示“无此记录”。
“纸质档案呢?”我问。
“纸质档案有一部分在几年前搬迁过程中丢失了,没来得及扫描。”
我的心沉了一下。
赵俊明接过话:“那能查一下东风路67号的住户记录吗?”
工作人员查了一下,摇摇头:“东风路那边的记录,全没了。”
从档案馆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我站在门口,看着街边亮起来的路灯,觉得线索断了。
赵俊明说:“要不我们先回去,明天再想办法。”
我点点头,正准备上车,手机响了。是叶长河打来的。
“小宋,我找到那个解码表了。”叶长河的声音有点喘,“这封电报的意思,我破译出来了。”
“什么意思?”
“第一组数字1023对应柳河镇。第二组4508对应的是‘车站’。第三组7312是‘接人’。第四组8601是‘带孩同行’。第五组2904,是‘本月廿六日’。”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这封电报的意思是,本月廿六日,在柳河镇车站接人,带着孩子一起。落款是‘父周’。”
“发报时间呢?”
“发报时间是……”
叶长河顿了一下。
“四十多年前,我查了底册,是五月二十号。”
五月二十号。
我的生日是五月二十一号,我妈说我五月二十二号办满月酒。
这封电报发出的时间,是我出生的前一天。
我挂了电话,站在省城街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妈的亲生父亲,在她出生的前一天,发了这封电报。他让她母亲带着她去柳河镇车站,他要接她们。
然后呢?他来了吗?她们去了吗?为什么最后我妈还是被送到了程家?
我脑子里全是问题,每一个都找不到答案。
04
回到县城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我不困,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和地名。拿起母亲的笔记本,我一页一页地翻,从头看到尾。
大部分是数字,偶尔夹杂几句简短的话。
“第三次去省城,档案馆说档案不全。”
这些句子都很短,没有一句提到她自己的感受,没有一句表达过她的心情。
我妈就是这样的人,什么事都窝在心里,不跟任何人说。
我翻到笔记本的最后几页,有一页的角被折起来了,上面写着一行字:“他来过县城找我。老宋家说我不在了。”
老宋家?我脑子转了一下,老宋家,说的是我爷爷宋仁海?
爷爷叫宋仁海,是父亲的亲弟弟,也就是我叔公。他今年七十多了,住在县城北边,平时跟我们走动不多,逢年过节才见一面。
我妈跟他没什么来往,为什么会在笔记本上提到他?
第二天一早,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爸,爷爷现在住哪儿?”
父亲愣了下:“你找他有事?”
“有点事想问。”
“住在北街老房子那边,我带你过去。”
吃过早饭,我和父亲去了宋仁海家。爷爷住在一栋老式的居民楼里,一楼,门口堆着一些杂物。
敲门,好一会儿才有人应。爷爷拄着拐杖来开了门,看我一眼:“哟,雅静来了,进来坐。”
屋里有点暗,一股老人味。爷爷坐到沙发上,把拐杖靠在一边:“你妈的事,我都听说了,节哀。”
我点点头:“爷爷,我想问你一件事。”
“我妈抱养的事,你知道吗?”
爷爷的脸色变了,看了我父亲一眼,又看回我:“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找到了我妈留下的电报和存折,她查到了自己的身世。”我盯着爷爷的眼睛,“爷爷,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爷爷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告诉我。”
“那是一九八几年的事了。”爷爷说,“你妈刚出生没几天,有人把你妈送到老程家门口,留下就走了。你外公程家老两口一直没孩子,就留下了。”
“送人来的人是谁?”
“我说不上来,但后来有个人来过县城,找过你妈。是老程家娘们儿说的。”
“一个人来县城找你妈,说他是你妈的亲生父亲,要接你妈走。老程家娘们儿没让他见,说你妈死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他说他姓周?”
“姓什么我忘了。”爷爷皱着眉回忆,“但那人是坐着小轿车来的,看起来体面得很,不像一般人。”
“那我妈知道他来过吗?”
“不知道。”爷爷摇头,“老程家娘们儿把这事瞒住了,谁都没说。”
我已经说不出话了。
我妈这辈子,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可真相是,她的亲生父亲回来找过她,硬生生被人挡住了。
“那个人后来呢?”我声音发颤。
“我不知道。”爷爷说,“老程家娘们儿说那人第二天就走了。后来再也没来过。”
从爷爷家出来,我站在门口,腿都是软的。
父亲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没说话。
我妈已经查到了这一步。
她查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来过县城,被人挡了回去。
她肯定也在想,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他还活着吗?
为什么再也没有来过?
她现在肯定已经知道答案了。她找到了那个律师,问了三十年前的命案有没有时效。
她已经知道那个人死了。
所以她在生命的最后半年里,跑了一趟又一趟省城,去查一个死人的下落。
我想起那行字:“他来过县城找我。老宋家说我不在了。”
我妈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05
第三天,我接到了程亮从省城打来的电话。
他说他打听到一个人,叫季春兰,六十八岁,以前就住在东风路67号对面,是周家的老邻居。现在搬到省城北边的一个老小区去了。
我把地址记下来,一个人又去了省城。
这次是坐大巴去的。三个小时的车程,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路边的景物往后退,心里想着我妈。
她也是坐这趟车吧?她坐在这辆大巴上的时候,在想什么?是紧张,还是害怕,还是期待?
到了省城,我转了两趟公交车,才找到季春兰住的那个小区。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楼道里黑乎乎的。
爬上四楼,我敲了门。
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瘦瘦的,戴着老花镜。
“您是季阿姨?”
“我是,你是?”
“我是程秀珠的女儿。”
季春兰愣了一下,打量我好一会儿,让开了门:“进来坐吧。”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几张老照片,看样子季春兰刚才在看相册。
“你妈找到我了,”季春兰说,“半年前。她一个人来的,坐大巴,找到我家门口。”
“她给您说什么了?”
季春兰沉默了一会儿:“她问我,知不知道一个叫周德本的人。”
“您怎么说?”
“我说知道。那是老邻居了,住在东风路67号,一家三口。那个孩子,是跟我闺女同一年出生的。”
我一听“一家三口”,心里“咯噔”了一下:“一家三口,除了周德本和他妻子,还有孩子?”
“是啊。”季春兰说,“他媳妇姓什么我忘了,人很和气,说话带着点乡音。他们家那孩子比我闺女小几个月,胖乎乎的,挺招人喜欢。”
“那他们后来怎么了?”
季春兰看着我,欲言又止。
“季阿姨,你跟我说实话。”
她叹了口气:“那年,我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年了,突然有一天,我听说周家出事了。说是一家人全没了,被人害了。我吓得不敢去看,后来警察来了,封锁了现场。”
“凶手是谁?”
“没听说抓到。那案子好像就不了了之了。”
我握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一家人全没了,那孩子也没了?”
“没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我妈那个三岁的哥哥,也没了。她那个从没见过面的母亲,也没了。
“我妈知道这些吗?”
“她知道。”季春兰说,“我跟她说的时候,她一直在哭,但没有出声,就那么坐着哭。我递了纸巾过去,她接过来,擦了擦脸,说谢谢。”
“她问别的了吗?”
“问了。她问周德本是怎么死的。我说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是被人害了,连他媳妇和儿子都没跑掉。她又问埋在哪了,我说这个我真不知道,案子结了之后,后事是政府处理的,可能埋在郊外的公墓里了。”
我妈跟她道了别,就一个人走了。
季春兰说她走的时候,脚步很慢,背影看着特别孤单。
从季春兰家出来,我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哭了很久。
我妈查了半年,查到了她亲生父亲一家全部被害的真相。
她查到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母亲和一个才三岁的哥哥,他们死于一场凶杀,连凶手都没抓到。
她查完这些之后,做了什么呢?
她回来了。什么也没跟家里人说。一个人把这事咽进了肚子里。
然后她就赶我走。
我猛地想起那晚在医院,她死死攥着我的手,眼神里全是慌张和害怕。她一遍一遍地说:“雅静,你赶紧走吧,别管我了。”
我当时以为她是病糊涂了,现在才明白。
她查到的那些东西,太沉重了。
她怕我查下去,怕我承受不住那些真相。
所以她赶我走,想让我什么都不知道,轻轻松松地活下去。
可我妈不知道的是,她越是这样,我越不可能放手。
06
从省城回来,我去了县城北郊的公墓,给我妈上坟。
墓碑上贴着她的照片,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她六十刚出头,头发还没全白,笑得挺和气的。
我看着照片里我妈的脸,那眉眼,那嘴角,跟我自己一模一样。
我把那封电报、存折和笔记本都摆在墓碑前。
“妈,我查到了。”我说,“你查到的那些,我差不多都查到了。你不想让我知道,可我已经知道了。”
风把坟前的纸灰吹起来,飘得老远。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蹲在墓碑前,声音发颤,“你一个人查了半年,你心里该有多苦啊。”
我妈生前不爱说话,查到了这些事,她一个人扛着。她回县城的时候,会不会也在某个路边哭过?她会不会也想过,要不要告诉我?
她最终选择不说。
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最后把那些秘密带到坟墓里。
如果我没有翻到那封电报,这些东西就永远烂在她心里了。
我在公墓待了一下午,走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
回到家,开门的时候,看见赵俊明坐在客厅里,表情很严肃。
“怎么了?”
他递给我一个信封:“下午快递送来的,寄件人写的是你妈的名字,寄出地址是省城。”
我愣了一下,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手写的,字迹是我妈的。
信很短,只有两段话。
第一段写着:“雅静,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找到了那份电报。妈对不起你,瞒了你这么久。我查清楚了,我的亲生父亲叫周德本,他是个好人。他来过县城找我,被人拦住了。他后来被人害了,一家三口都没了。我查到这个结果的时候,心里既难受又踏实。难受的是,我等不到他了。踏实的是,他从来没不要我。”
第二段写着:“雅静,妈走之前,往你存折里存了八千块钱,是你爸替你存的那张卡。你拿着这笔钱,替妈去一趟省城郊外的公墓,看看他们。我也不知道他们埋在哪,你帮妈找找。也不要难过,妈这辈子有你,不亏。”
我看完信,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妈把信寄到省城,托别人转寄回县城。这个地址是她查到的线索里唯一的一个可靠地址。
她算好了时间,算到了我会找到那封电报,算到了我会查下去。
她什么都不说,但她什么都想到了。
赵俊明拍了怕我的肩膀,没说话。
我拿着那封信,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妈还活着,坐在老屋的院子里晒太阳。我走过去问她,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笑笑说,告诉你有什么用?让你难受吗?
我说,妈,你怎么知道我会难受?
她说,因为你是我闺女啊。你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
然后她就醒了。
天蒙蒙亮,窗外有鸟在叫。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封信里的那六个字:“他从来没不要我。”
我妈这辈子,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人。
查出真相后,她终于知道,她的亲生父亲从没不要她。
他来过,他发过电报,他甚至可能已经看到了她,只是被人挡住了。
他后来死了,连最后都不知道,他女儿还活着。
我妈辛苦了一辈子,就为了给这个真相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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