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端到我面前的时候,热气熏得我直犯恶心。
婆婆冯丹站在厨房门口,眼睛盯着我,像在看一只不听话的牲口。我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咸得发苦,碗底沉着厚厚一层盐。
我没说话,也没发火。
只是把碗推到冯光熙面前:“你妈做的,你喝完。”
婆婆的脸一下就变了。她冲过来,手举得老高,嘴里骂着“反了你了”。
冯光熙挡在我前面,声音不大,却字字扎心:“妈,雨晴又怀了。医生说,这一胎要是再出问题,她就不能再有孩子了。”
屋子里安静得像坟场。
我看见婆婆的手在发抖,但她眼里闪过一丝我看不太懂的光——不是愧疚,是算计。
01
婆婆冯丹是生完孩子的第四天到的。
那天冯光熙去车站接她,回来的时候大包小包拎了一堆。
我还在月子里,伤口疼得坐不住,半靠在床上。
婆婆一进门,行李都没放下,先走到床边看了看孩子。
“这丫头片子长得像她爸。”她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笑了笑,没接话。
婆婆带来的东西全是老家的:一大袋子红枣,几斤红糖,还有自己晒的干豆角。
她一样一样往外掏,嘴里念叨着“城里东西贵,能省就省”。
冯光熙在旁边帮腔,说妈辛苦了。
第一顿饭,婆婆煮了青菜面条。
我端着碗,闻了闻,味道清淡得几乎没有。
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没放盐,连油都舍不得放。
我抬头看了看婆婆,她已经端起自己的碗呼噜呼噜吃了起来,吃得很香。
我没说什么,忍着把一碗寡淡的面条吃完了。
那时候我想,婆婆是从乡下来的,生活习惯了省吃俭用,可能觉得月子里就该吃清汤寡水。再说,人家大老远跑来照顾我,我不能挑三拣四的。
可接下来几天,事情越来越不对劲。
婆婆做饭总是一阵咸一阵淡。有时候菜咸得发苦,有时候连盐都不放。我问了一句,她脸色就不好看了:“我吃了几十年饭,用你教我放盐?”
我不吭声了。
冯光熙每天早出晚归。他在工地做监理,工程紧,经常天不亮就走,晚上八九点才回来。有时候回来得晚了,饭都没赶上吃。
婆婆总等他回来才开饭,我饿得胃疼也只能等着。
有一回冯光熙回来得特别晚,快十点了才到家。
婆婆把饭菜端上桌,我一看,又是几样寡淡的菜。
冯光熙夹了一筷子,皱了皱眉,没说啥。
婆婆赶紧问:“咋了?不好吃?”
“没,挺好的。”冯光熙笑了笑。
婆婆就没再说什么。
可那顿饭,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太咸了,咸得发苦。
冯光熙吃了一口,脸色变了变,也放下了筷子。
婆婆看他没怎么吃,脸色一下就拉了下来。
“咋了?我做的饭有毒啊?”
“不是,妈,我胃口不太好。”冯光熙赶紧解释。
婆婆哼了一声,端着碗进了厨房。我听见她摔盆子的声音,听见她小声嘀咕:“给你们做饭还做错了。”
那晚,冯光熙跟我说:“我妈年纪大了,有些习惯改不了,你别跟她计较。”
我没说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说他妈做的饭我吃不下去?说我觉得他妈根本就没想照顾我?说他妈看我的眼神带着嫌弃?我不敢说。
因为上次我跟他抱怨他妈说话难听,他沉默了半天,说了句:“她是我妈,你多担待。”
那之后,我就不怎么跟他说了。
02
婆婆住了大概十天,我瘦了好几斤。
我妈蔡兰英来看我,拎了只老母鸡。她一进门就看见我脸色蜡黄,眼圈一下就红了。她没当着婆婆的面说什么,进厨房帮我炖汤。
婆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我妈炖好汤端过来,我喝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是家里的味道,是妈妈的味道。我妈看着我喝汤的样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她走的时候,趁婆婆去阳台收衣服的空档,拉着我的手说:“你婆婆要是为难你,你就跟光熙说。实在不行,我接你回去。”
我点点头,鼻子酸得厉害。
可我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有一天下午,婆婆打了通电话。她以为我听不懂她的方言,就没避着我。电话那头不知道是谁,婆婆压低声音说话,我断断续续听见了几句。
“……那丫头片子,看着就瘦巴巴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养大。”
“我儿子一个月赚万把块钱,全让他们娘儿俩花了。”
“我住这儿跟坐牢似的,还得伺候她,我欠她的?”
我躺在里屋,听着这些话,身子发冷。外面的阳光很好,二月的太阳照进来暖洋洋的,可我就是觉得冷。
晚上冯光熙回来,我刚想跟他说话,婆婆已经迎了上去:“儿子,累不累?妈给你炖了排骨汤。”
冯光熙笑了笑,说:“妈辛苦了。”
汤端上来了,一锅浓白的排骨汤。婆婆盛了一碗给冯光熙,又盛了一碗给我。我端着碗喝了一口,汤是甜的,没放盐。
冯光熙喝了一口,说:“妈,汤不错。”
婆婆笑了,眼角堆着褶子。
我看着婆婆的笑脸,又看看手里的汤,心里头翻江倒海。她不是不会做饭,她是不想好好给我做。
这顿饭吃得我胃里发堵。
吃完饭,冯光熙去阳台抽烟。我跟着出来,站在他旁边。夜风挺凉,我裹了件外套。
“光熙,妈做的饭我吃不惯。”我说。
他没说话,狠狠吸了一口烟。
“你能不能跟她说说,让她少放点盐,或者……我自己做。”
“你月子里不能碰冷水。”他扔了烟头,“行了,我知道了。”
可第二天,饭桌上还是老样子。
我又饿了一整天。孩子哭,婆婆说她腰疼抱不动。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哄,奶水不够,孩子饿得直哭。婆婆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瓜子壳扔了一地。
我抱着孩子进房间,关上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03
冯光熙的表姐来探望那天,事情彻底变了味。
表姐叫冯秀兰,是冯光熙大姑的女儿,嫁在城里。她提了一箱牛奶、一兜水果进了门,笑眯眯地看我。
她刚坐下,婆婆就凑了上去。
“秀兰啊,你可算来了。你看你弟媳,坐个月子瘦成这样,我天天给她做好吃的,她就是不长肉。”
冯秀兰看了看我,尴尬地笑了笑。
婆婆继续说:“现在的年轻人啊,身子骨都娇贵。我当年生光熙的时候,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你说是吧?”
“舅妈,那不一样,现在都讲究科学坐月子。”冯秀兰替我解围。
“啥科学不科学的,不就是生个孩子么。”婆婆撇嘴。
我抱着孩子坐在一边,一句话没说。
冯秀兰待了一个多小时就走了。她走的时候,我在门口送她。她拉着我的手,欲言又止:“雨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跟我说。”
我点点头,话还没说出口,婆婆已经在里面喊了:“雨晴,你来一下,孩子尿了!”
我朝冯秀兰挤出一个笑,转身回了屋。
晚上冯光熙回来,我把白天的事说了。我以为他会站在我这边,没想到他叹了口气,说:“我妈就是嘴碎,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光熙,她不是嘴碎。”我看着他的眼睛,“她是不想让我好过。”
“你别瞎想。”他避开我的目光,“我妈大老远跑来照顾你,你不能一点情不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忽然觉得,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男人,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什么事都站在我这边。
可一扯上他妈,他就变了个人似的。
不过我也知道,他不是坏,他就是怕麻烦。
怕家里吵架,怕他妈难过,怕自己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不坏,可他也护不住我。
那之后,我彻底没了指望。
婆婆好像也看准了这一点,越来越过分。
她开始当着我的面接电话,跟老家的亲戚大声说我的不好:“我这儿媳妇,懒得很,什么都不干,就知道躺着。”
“女儿嘛,她还想生二胎,可得生个儿子才行。”
我听见了,就当没听见。
我不能吵架,不能生气,不能回嘴。月子里的人,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我只有忍。
可我不知道,我还能忍多久。
04
两个月子里的日子,像过了一年那么长。
我瘦得脱了形,奶水也快没了。孩子吃不饱,天天夜里哭。我整宿整宿地抱着她,在地上来回走。白天腰疼得直不起来,还要自己洗孩子的尿布。
婆婆从不伸手帮忙。
有一次我实在撑不住了,端着盆子想去阳台晒尿布。婆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我端着盆子出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把盆子放下来,手抖得厉害。
伤口还没完全好,走路得弯着腰。尿布洗了大半天,我累得气喘吁吁。婆婆全程坐在那里,嗑着瓜子看电视,笑得前仰后合。
那一刻,我忽然想明白了。
她不是不会帮忙,她就是不想。
我累死累活,她才高兴。
邻居张阿姨偷偷跟我说:“你婆婆在外面说你生不出儿子,说你身子骨娇气,不如她当年……”
我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张阿姨叹了口气,说:“姑娘,你要不跟你妈说说?”
“算了。”我摇摇头,“我不想让我妈担心。”
“可是你这样……”
“没事,还能熬。”我说。
可那天晚上,我真的撑不住了。
孩子哭了一整夜,我抱着她在客厅里来回走。婆婆在房间里睡得很香,打着呼噜。冯光熙睡在隔壁,连门都没开一下。
凌晨三点,我坐在沙发上,抱着孩子,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孩子哭累了,在我怀里睡着了。我看着她小小的脸,心里又酸又疼。
第二天早上,婆婆起了床,看见我抱着孩子靠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熬了一夜?”她问。
“孩子哭。”我哑着嗓子说。
“那你不能想办法哄哄?”她皱着眉,“吵得我都没睡好。”
我抬起头看着她。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心口最软的地方。
我没说话,抱着孩子回了房间。
婆婆在外面抱怨了几句,又去厨房做饭了。没多久,她端了一碗粥进来。
“吃点东西,别饿死在我家,我担不起这名声。”
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了。
我看着那碗粥,白米粥,漂着油花,闻起来很香。我确实饿了,一天没正经吃东西。
我端起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然后,我愣住了。
粥是咸的。
不是普通咸,是齁咸。
我拿勺子翻了翻碗底——一层白色的盐,厚厚地沉着,起码有大半勺。
05
我握着碗,手微微发抖。
那碗粥躺在手心里,沉甸甸的。碗底的盐还没化开,白色的结晶一片一片的。
我看着那碗粥,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这么咸的粥,她不可能不知道。她做饭做了几十年,手底下有准。
她是故意的。
她知道我饿,知道我没吃东西,知道我现在最需要一碗热粥。
她故意放了大半勺盐。
我端着碗,慢慢坐直了身体。
房间里很安静,孩子睡着,窗外有鸟叫。二月的春天,阳光很好。
可我的心冷得像冰窖。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婆婆又在看那种吵吵闹闹的电视剧。
我咬着牙,撑着床头坐了起来。
伤口疼了一下,我没理会。
我端着粥,一步一步走出房间。
客厅里,婆婆歪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她看见我出来了,目光先是落在碗上,然后落在我脸上。
“粥喝了?”她问,语气很随意。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冯光熙回来了,提着一袋子水果。
他换了拖鞋,抬头看见我端着碗站在客厅中间。
“咋了?”他愣了一下,“妈,你们吵架了?”
“没吵架。”婆婆坐直了身子,“我给雨晴煮了粥,她不吃。”
冯光熙看向我。
我没看他。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又抬头看向婆婆。她靠在沙发上,嘴唇抿着,眼睛盯着我,嘴角弯着一点弧度。
“我不饿。”我说。
“不饿也得吃,你奶水都没了,孩子饿得直哭。”婆婆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教训不懂事的晚辈。
冯光熙走过来,低声说:“雨晴,吃点东西吧,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我看着他。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疲惫的脸。
我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我慢慢抬起手,把粥递到他面前:“你妈做的,你喝完。”
冯光熙愣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碗里,看着那半化不化的盐粒,脸色一点点变了。
婆婆蹭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你这说的啥话?我辛辛苦苦给你熬粥,你让我儿子喝?”
她的声音尖锐,刺得人耳膜疼。
我站着没动,端着碗的手稳稳地举着。
“光熙,你喝。”我又说了一遍。
婆婆冲了过来,一把扯住我的胳膊:“你个白眼狼!我伺候你坐月子,你嫌弃我做的饭,你凭什么让我儿子喝!”
她说着,抬起手就要朝我脸上扇。
耳光还没落下来,冯光熙伸手拦住了她。
“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我从没听过的狠劲。
婆婆被他抓住手腕,愣在原地。
冯光熙转过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妈,雨晴又怀了。五周了。医生说,这一胎要是再出问题,她就不能再有孩子了。”
整间屋子忽然安静了。
电视里的笑声还在响,但什么都听不见了。
婆婆的手慢慢垂下来。她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先是震惊,然后是愤怒,最后——
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神情。
像是计较,又像是盘算。
06
“你说啥?”婆婆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又怀了?”
“怀了。”冯光熙点点头,“五周了。”
婆婆没接话,慢慢往后退了两步,重新坐回沙发上。她的眼睛还盯着我的肚子,像是在打量一件什么东西。
“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
“前几天去查的。”冯光熙说,“医生说雨晴产后恢复不太好,这一胎得好好养。”
“那你咋不早跟我说?”
“还没来得及说。”冯光熙低下头。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我收拾东西回老家。”
她转身就往房间里走。
冯光熙追上去:“妈,你这是干啥?”
“我不在这儿碍你们的眼了。”婆婆头也不回,“人家嫌弃我做的饭,我待着干啥?”
“没人嫌弃你……”冯光熙的声音有些慌乱。
婆婆已经走进房间了,柜门拉开的声响传出来。我站在客厅里,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粥,手腕酸得发抖。
我低头看着碗。
白色的粥,白色的盐,混在一起。
我端进厨房,把粥倒进了垃圾桶。碗没有洗,直接撂在水池里。水声哗哗响,掩盖了房间里那些声音。
我靠在灶台边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心里说不上是痛快还是难过。我只觉得累,觉得浑身每个关节都疼。
婆婆收拾了一会儿,拎着包出来了。
冯光熙跟在后面,脸上焦急:“妈,你回去干啥?住得好好的。”
“我住不下去了。”婆婆冷冷地说,“你媳妇有本事,你让她自己带娃儿。”
她说着就要走。
冯光熙一把拉住她:“妈,你别这样。”
“松手!”
“妈……”
“我说松手!”婆婆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回荡在走廊里,“你娶了媳妇忘了娘,我养你这么大白养了!”
楼上的邻居开了一丝门缝,看了两眼,又关上了。
冯光熙的脸涨得通红,他松开手:“妈,我咋忘了娘?你来了一个月,我有说过你一句不好吗?”
“你不用说我,我自己有眼睛。”婆婆的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我在这儿当牛做马,你们嫌弃我做的东西不好吃。你媳妇看我不顺眼,你也看我不顺眼了是吧?”
“我没有……”
“你有!你就是有!”婆婆的声音越来越高,“你忘了是谁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的,你现在翅膀硬了,用不着我了!”
她转身就走,皮鞋踩在楼道里嗒嗒响。
冯光熙愣了两秒,追了出去。
我走到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楼梯拐角。楼道里只剩下脚步声,还有婆婆的哭骂声从前边传来:“我白养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环视着这间住了快两年的小屋——客厅很小,摆了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就没空间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07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是半个钟头以后。
冯光熙一个人回来了。
他脸色灰败,像是整个人被抽走了魂。他没跟我说话,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点了支烟。
烟雾从他的指缝里飘起来,一团一团的,盘旋着往上飞。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妈走了?”我问。
过了一会儿,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着我:“雨晴,我妈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有接话。
他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没意思,又低头去摸烟盒。烟盒已经空了,他把盒子捏成一团,扔在茶几上。
“光熙。”我开口了,“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抬起头。
“你知不知道你妈做饭放了很多盐?”
他沉默了一下:“……知道。”
“你知不知道她当着我的面说我没用,说我生不出儿子,说我懒?”
他又沉默了。
“你知道。”我说,“你什么都知道。你只是不想管。”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来。
“我今天不是故意跟你妈闹。”我看着他的眼睛,“是她故意放的盐,大半勺,全都沉在碗底。她没打算让我吃那碗粥。”
“她就是想让我知道,在这个家里,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雨晴……”他的声音哑了。
“你先听我说完。”我打断他,“我跟你结婚的时候,我跟自己说,一定要做个好媳妇。你妈来了,我忍。她嫌我生孩子没用,我忍。她让我饿着、让我吃不下饭,我也忍。”
“我不是不能忍。”
“我只想知道,我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屋里死一样的安静。
冯光熙坐在那儿,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颤抖着。
过了很久,他抬头看着我:“她说了。”
“什么?”
“我去追她。她在楼下骂了一路,说我没出息,娶了个媳妇不听娘的话。”他闭上眼睛,“后来她站住了,跟我说了一句——她说,你生不出儿子是他们老冯家的罪人,你根本没资格跟我闹。”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冯光熙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还说……”
“说什么?”
“她说,她早知道你又怀了,所以才故意这么对你的。”
我浑身发冷。
“她就是想逼你走。她说你生了个女孩,再生一个还是女孩怎么办?她说你要是个不下蛋的母鸡,还不如早点离婚,让她重新给我找一个。”
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一个大男人,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该恨他吗?
恨他没有站在我这一边?
还是该可怜他?
可怜他有一个这样的妈?
我站起身,走进房间,关上门。
孩子还躺在床上睡着,小拳头握得紧紧的,嘴巴微微张着。我轻轻爬上床,躺在女儿身边。她这么小,还这么小,什么都不知道。
我伸手轻轻握住她的小拳头。
女儿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感觉到了我的体温。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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