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同意书摆在白色床单上,父亲朱定国笑眯眯看着我。

他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像在确认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病房里有消毒水的味道,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把纸面上的字照得发亮。

“闺女,”父亲说,“房子和存款我都给了你哥,你孝顺,不会计较的。”

我看着他,也笑了。这笑让他有点意外。

“爸,”我轻声说,“同意书我还没签呢。”

他的手停在半空。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车轮碾过地板,吱呀吱呀的。我看见父亲的脸色,从红润慢慢变成蜡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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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接到电话那天,我正在公司加班。

手机响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屏幕,是母亲打来的。她很少在工作时间打我电话,我心里咯噔一下。

“闺女,你快来医院。”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哥他,他不行了。”

我放下手里的报表,跟主管说了一声就往外跑。打车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急诊室的灯亮着,母亲蹲在门口,头发乱蓬蓬的。

“妈,怎么回事?”

母亲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她拉着我的手,手冰凉冰凉的。“你哥,查出肾衰竭,医生说要做移植。”

我心里一沉。哥哥朱光华今年三十八岁,做点小生意,身体一直不太好。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肾衰竭。

“配型了吗?”我问。

母亲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爸不让我跟你说。”她压低声音,像怕被人听见,“他早就带光华来配过型了,没配上。医生说,直系亲属概率大一些。”

我愣住了。

“早就配过型了?”我重复了一遍,“什么时候的事?”

母亲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走进病房,看见哥哥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瘦了一大圈。他看见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来了。”他说。

“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小到大,我们的关系不冷不热。他比我大两岁,小时候总欺负我,长大了各忙各的,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

“医生说,”哥哥顿了顿,“亲属配型成功的概率大一些。”

我点点头。

这时候,父亲走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见我,他眼睛亮了亮,随后又暗下去了。

“闺女,”他走到我面前,拉着我的手,“你跟你哥配上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圈红红的。

“爸跟你商量个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医生说,你妈年纪大了,不适合。你年轻,恢复快。”父亲搓了搓手,“你把你那个肾,给你哥行不?”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堵住了。

“我也有肾炎。”我说。

“那点小毛病不要紧,”父亲摆摆手,“你年轻,割一个肾不碍事。”

母亲在旁边抹眼泪,一句话也不敢说。

我看着父亲,看着哥哥,看着头顶惨白的灯光。窗外的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我再想想。”我说。

父亲的表情有点急,但还是忍住了。

“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是好闺女。”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手机屏幕亮起来,是男友林高昂发来的消息:“加班吗?我去接你。”

我回了一个字:“好。”

02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一夜没睡。

林高昂问我怎么了,我没说。他就坐在旁边陪着,也没追问。我躺在床上,脑子乱糟糟的。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医院。

父亲看见我来了,挺高兴的,忙着给我倒水。母亲也在,她在削苹果,手一直在抖。

“爸,”我坐下来,“我想问你个事。”

“你问。”

“哥哥的病,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父亲的表情僵了一下。

“前年。”他说,声音有点小。

“前年?”我重复了一遍,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你们瞒了我两年?”

父亲没说话。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父亲的语气硬了起来,“你又不会看病。”

“我可以配型啊。”

“配型已经做了。”

父亲的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什么时候做的?”

“去年。”

“去年就做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父亲把保温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叭’一声响,水溅了出来。

“告诉你了你能干吗?”他提高了声音,“你哥等不了了,医生说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了。”

那我呢?”我的声音也在发抖,“我也有病,你们知道吗?

“你那点小毛病能跟光华比?”父亲拍了一下桌子,“他上有老下有小,要是出了事,他老婆孩子怎么办?”

我看着父亲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陌生。

“那我要是出了事呢?”

“你不会出事的,”父亲的声音软了一点,“你是年轻人,恢复快。割一个肾没事,好多人都割过。”

母亲在旁边抹眼泪。

闺女,”她小声说,“你爸也是没办法。

我没说话,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父亲在身后喊。

“回家。”

“晚上回来吃饭不?”

我没回头。

出了医院,我蹲在路边,给林高昂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怎么了?”他的声音有点慌张。

我想见你。

“你在哪?”

“医院门口。”

“你别动,我来接你。”

我挂了电话,蹲在那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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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去医院。

父亲打了几个电话,我没接。他又打给林高昂,林高昂说我不在。

第四天晚上,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林高昂,打开门一看,是父亲和母亲。

父亲提着一袋子水果,站在门口。他换了件干净衣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

闺女,”他笑着说,“爸来看看你。

我让他们进来。

父亲坐在沙发上,扫了一圈屋子。林高昂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你这住得还行。”父亲说。

嗯。

“那个,小林子呢?”

“加班。”

父亲点点头,搓了搓手。

“闺女,”他开口了,“爸知道你心里有气。”

我没说话。

但你这个哥哥,是真的等不了了。”父亲的声音带着点哀求的味道,“医生说,这一个月之内不做手术,你哥就危险了。

“那你们去找别的配型啊。”

找了,找了好几个都没有。”父亲眼圈红了,“你是最好的。

我也有病。

你那病查了,医生说不要紧,不影响。”父亲的声音高了高,“你就当,就当救救你哥行不?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我考上大学那年,父亲也是这样坐在我面前。

“家里没钱,你哥也要用钱。”他说,“你就别念了,去打工吧。”

那一年,我十九岁。我把录取通知书叠好,放进抽屉里。

后来我去了一家工厂,一个月挣八百块钱。每个月寄回家五百,自己留三百。

而哥哥,拿着家里的钱去做生意。

亏了几次,最后一次终于赚了。

“爸,”我开口了,“我要是把肾给了哥,你们能给我什么?”

父亲愣了一下。

“你要什么?”

“你说呢?”

父亲想了想,开口说:“房子有你一份。”

“哪的房子?”

“家里的老房子。”

“老房子值多少钱?”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十几万吧。”

“我那个肾,移植手术费几十万,万一我出了事,后半辈子怎么过?”

父亲的脸色变了变。

“你这孩子,怎么算得这么精?”

“我不是精,我是怕。”

父亲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几步。

“你放心,爸不会亏待你的。”他说,“你哥也会照顾你的。”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凉意。

“你把房子存折都给他了?”我问。

父亲的脚步停了一下。

“没有的事。”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知道,他在说谎。

04

那天晚上,我失眠到凌晨三点。

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打开电脑。我查了家里的房产情况,发现父亲名下的两套房,已经在一个月前过户了。

受让人写着朱光华。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心渐渐冒出汗。

我又查了父亲的银行流水。存折上的一笔大额取款,时间也是一个月前。

那个数字,刚好是老房子的市价。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身体里的力气一点一点被抽走。

原来,他们早就算好了。

给我一个肾,换两套房子加存款。

这笔生意,划算吗?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律师事务所。

接待我的是一位姓刘的中年女律师,听我说完情况,她皱了皱眉。

“你哥哥的情况比较特殊,”她说,“你是唯一的直系亲属供体,如果拒绝,法律上没有问题。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要考虑一个事。”刘律师推了推眼镜,“你们家的财产转移,如果是在你哥哥生病之后,并且有证据证明是在赠予前提是你必须捐肾的情况下完成的,属于附条件赠予。”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可以要求撤销。

我愣了一下。

“怎么撤销?”

“需要证据。”她说,“比如你父亲跟你哥哥说你捐肾他才把房子给你哥哥的聊天记录、录音,或者人证。”

“还有一个事。”刘律师说,“你父亲的房子你是没有资格要求的,但如果他名下有贷款是以你的名义借的,情况就不一样了。”

我一听这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查查。”

回到家,我翻出父亲的存折和贷款合同。

那是一份以我的名义签的贷款合同,金额四十万。

贷款时间,是三年前。

那时候我刚工作两年,收入还不错。父亲说要买房子,让我帮忙签个字。

就是走个程序,”他说,“爸每个月还。

我信了。

现在想想,那套房子,是用我的名义买的。

月供,也是我卡里扣的。

而房子,已经过户给了哥哥。

我看着那份合同,手开始发抖。

原来我这三年,每个月还的那一千多块钱,都是给哥哥还的。

原来父亲所谓的“帮你存钱”,是让我还完房贷之后,房子归哥哥。

我拿起手机,拨了父亲的电话。

响了几声,接通了。

“爸。”

哎,闺女。

“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那份贷款合同,我已经还了三年的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啊,你愿意还的嘛,我又没逼你。”

房子是谁的?

“房子……”父亲顿了顿,“房子肯定是你哥的。”

“那这三年的钱呢?”

“你一个闺女家,计较这么多干嘛?”

我挂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我看着天花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还债的工具。

给哥哥捐肾,还房贷。

救了哥哥的命,还要搭上我的后半辈子。

我擦了眼泪,打开手机。

给律师发了一条消息:“刘律师,我决定打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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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手术前夜,父亲在病房里摆了一桌菜。

有红烧肉,有清蒸鱼,有排骨汤。都是我爱吃的。

亲戚们也来了,姑姑朱秀英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不说话。

哥哥朱光华坐在病床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病号服。

母亲在厨房里忙活,端菜、摆碗、倒水。

父亲穿着新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闺女,”他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吃。”

我吃了。

“明天就手术了,”父亲举起酒杯,“爸敬你一杯。”

我也举起杯子。

“爸知道你不容易,”父亲的眼圈有点红,“但你哥也不容易。他为了这个家,吃了不少苦。”

我看了哥哥一眼。他低下头,没说话。

“你放心,爸不会亏待你的。”父亲放下酒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家里的东西,我都安排好了。”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没动。

“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

“房屋分配协议。”

上面写着:老房子归朱光华,新房子也归朱光华。存款归朱光华。朱慧芳放弃继承权。

我看着那几个字,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

“爸,”我抬起头,“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家里的东西都给你哥。”父亲搓了搓手,“你孝顺,不会计较的。”

旁边的亲戚们开始说话了。

慧芳啊,你一个女儿家,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要房子干啥?

就是,你哥有老婆孩子,你要体谅体谅。

捐个肾也没啥,你年轻,恢复快。

我听着这些话,感觉脑子嗡嗡的响。

我看了父亲一眼。

他笑着,笑得很灿烂。

“爸,”我开口了,声音很轻,“同意书我还没签。”

父亲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同意书我还没签。”

整个病房突然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父亲的脸,从红润慢慢变成蜡黄。

你……”他的嘴角抽了抽,“你不是早就签了吗?

我没签。

那你……

“我就是看看,你们能算计到什么地步。”

我站起来,把信封装进包里。

“手术我不做了。”

“你!”

父亲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砰地摔在地上。

“你敢!”

他的脸涨得通红,手在发抖。

我怎么不敢?

“你……”父亲指着我,手指在发抖,“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爸,”我看着他,“我这辈子,听你的话听了三十多年。今天,我不想听了。”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的父亲在喊:“你走了就不要回来了!”

06

走出医院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路灯把雨丝照成银白色。

手机响了,是林高昂。

“我来接你。”

不到十分钟,他的车停在我面前。我上了车,他递过来一条毛巾。

“擦擦。”

我接过毛巾,看着车窗上的雨珠。

“我真的做对了?”我小声问。

林高昂看着我。

“你做的对。”

我笑了笑,把脸别过去。

手机又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哥哥的号码。

犹豫了一下,我接通了。

“喂。”

“妹妹。”

哥哥的声音有点哑。

“你,你真不捐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哥,”我开口,“你知道房子的事吗?”

又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又是一阵沉默。

“哥对不起你。”

林高昂看着我,没说话。

“走吧。”我说。

“去哪?”

车子缓缓启动,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摇摆。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机又响了几次,我看都没看。

到了林高昂家楼下,我下车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母亲。

她撑着一把伞,站在雨里,身影瘦瘦小小的。

“妈?”

母亲转过身,看见我,眼眶红了。

“闺女。”

“你怎么来了?”

母亲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你拿着。”

“这是什么?”

“你爹给你哥写的保证书。”

上面写着:只要朱慧芳捐肾,两套房子和存款都归朱光华。

下面是父亲的签名,还有手印。

“妈,”我看着那封信,“你哪来的?”

“你爹让我撕了,我没撕。”母亲抹了一把眼泪,“闺女,妈没用,一辈子听你爹的话,但这一次,妈不想再听了。”

我抱着母亲,哭了。

“妈……”

“闺女,”母亲摸着我的头,“你别怕,妈支持你。”

雨越下越大,打在雨伞上,啪嗒啪嗒的。

远处传来一声雷响。

我看着母亲,看着手里的保证书,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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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大早,我接到了公司的电话。

朱慧芳,你被辞退了。

“为什么?”

“公司裁员。”

“为什么偏偏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爸,打过招呼。”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上,愣了很久。

原来父亲说的“你走可以,工作也别想要了”这句话,是真心的。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最后,我拨了刘律师的电话。

“刘律师,我还想告。”

“告什么?”

“告我爹和哥哥,剥夺我作为直系亲属的基本权利。”

刘律师沉默了一会儿。

“朱小姐,你确定要走这一步?”

“确定。”

“好,我来安排。”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证据。

贷款合同、转账记录、过户文件、保证书……

我把这些东西一个文件一个文件地建好,打印出来。

林高昂走进来,看着我面前那一堆文件。

“你这是?”

打官司。

他愣了一下,走到我身边,看了看文件。

“要帮忙吗?”

“帮我找个快递,把这些寄给刘律师。”

“好。”

下午三点,快递寄出去了。

我看着快递单,心里忽然很平静。

手机又响了,是父亲。

我接通了。

“闺女,”父亲的声音哑哑的,“你回来看看你哥行不?他今天又吐血了。”

“我不去。”

“你……”

“爸,法院的传票,你很快就收到了。”

“什么传票?”

“我要告你们。”

“你疯了?”

“我没疯。”

“你这是要把你哥往死里逼啊!”

“是你们在逼我。”

“你……”父亲的声音在发抖,“我白养你了。”

“我是你女儿,不是你交易的筹码。”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

远处的云压得很低。

一场大雨,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