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吃饱了。”
她嘴上这么说，手里的碗却舔得比洗了还干净。
我背过身，假装没看见她盯着锅里那勺汤的眼神。
可不过三个小时，她又蜷在沙发上喊饿，肚子咕咕叫，像个小鼓。
我以为她正在长身体。可第二天清晨，我在小区垃圾桶旁找到她。
她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半个别人扔掉的馒头，抬头看我，眼眶通红：“妈妈，我尝尝。”
那一刻，我蹲在地上起不来。
我跑去幼儿园质问，老师说她在撒谎。
我信了。
隔天，我把录音笔塞进她的书包。
那一晚，我听到的东西让我浑身发抖。
01
我叫李雅雯，35岁，超市收银员。
离婚一年了，前夫叫于凯，每个月给300块抚养费，还得我打电话催好几遍。
那个男人手机换号跟换衣服似的，每次都要我托人打听才知道他新号码。
我妈说我当初眼瞎。
我没反驳。
思雨今年5岁，在城东的星星幼儿园上中班。
那家幼儿园不算好，但公办的名额早满了，民办的我又交不起钱，星星幼儿园一个月800块，是我找了半天才找到的。
刚离婚那会儿，我和思雨挤在一间20平的出租屋里。
房租600，幼儿园800，剩下吃饭、水电、交通，我一个月工资3200块，紧巴巴的。
可至少还能熬。
直到上个月，房东说房租要涨到750。
我没法拒绝，这片城中村的房子都涨了。
算来算去，只能从饭钱里抠。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把账本翻来覆去算了三遍。
思雨在边上睡着了，小嘴嘟着，脸上还有白天玩的泥巴印子。
我在她额头亲了一口，做了决定。
第二天送她上学，在校门口，我把钱递给她:“思雨，今天的午饭钱，7块。”
她眨眨眼。
“妈妈，以前不是15吗？”
“妈妈最近手头紧，你省着点吃，回家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她点点头，把钱攥进小书包里。
旁边的家长看了我一眼，我假装没看见。
头两天还好好的。
第三天晚上，我煮了面条，思雨扒了几口，抬头看我。
“妈妈，我中午没吃饱。”
“怎么会？7块钱够买一份饭和一杯豆浆了吧？”
“我不知道。”她低着头，“我饿。”
我心里堵得慌，但嘴上说:“明天多吃点，别省着。”
可她开始天天喊饿。
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翻冰箱，找吃的。
有时候我把剩菜热给她，她狼吞虎咽，看得我心里发酸。
有一天晚上，她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还掰了半个馒头蘸着菜汤吃。
我坐在旁边，筷子都没动。
“妈妈你怎么不吃？”
“妈妈不饿。”
她信了，继续喝粥。
那几天我整晚睡不着，一遍遍算账，心想是不是还能再省点。
闺蜜张醉蓝在微信上跟我聊:“要不你去找幼儿园说说，看看能不能申请点补助？”
我想了想，摇头:“丢不起那个人。”
是真的丢不起。
我爸妈走得早，从小在亲戚家长大，看够了脸色。
现在好不容易自己撑起来了，我不想再跟任何人低头。
可思雨越来越不对劲了。
以前放学回来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现在回来就往床上躺，一句话也不说。
我问她老师今天教了什么，她说忘了。
我问她午饭好不好吃，她说好吃。
可她的脸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巴都尖了。
我心里像搁了块石头，越来越沉。
直到那个星期五的早上。
我出门倒垃圾，路过垃圾桶，远远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地上。
我以为是附近谁家的孩子在玩。
走近了一看，是思雨。
她背对着我，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半个馒头。
馒头上沾着灰，边上还有片烂菜叶。
她把馒头凑到嘴边，咬了一口。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也喊不出声。
她嚼了几口，又伸到嘴边。
“思雨！”
她一哆嗦，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
回头看我，眼眶一下就红了。
“妈妈……我……”
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尝尝，奶奶说那种馒头好吃……我尝尝而已。”
她蹲下去想把馒头捡起来，被我一把拉住了。
“不准捡！”
她被我吓到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妈妈，我不饿，真的不饿。”
我把她抱起来，走回家。
一路上，她没说话，抱着我的脖子，紧紧贴着我的脸。
到家我给她洗了脸，煮了碗面，加了个荷包蛋。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数。
我坐在旁边，眼眶发热。
那天上午我没去上班，打电话请了假。
我翻出幼儿园的招生简章，上面写着:午餐费每天15元，含米饭、一荤一素一汤、水果一份。
7块钱，少了一半。
可就算减半，一个5岁的孩子也不该饿到去捡垃圾吃啊。
我把招生简章拍在桌子上，手指发抖。
“明天，我去幼儿园说清楚。”
02
第二天是星期六，幼儿园不上课。
我带着思雨在家待了一天。
我给她做了红烧肉，她吃了半碗饭，然后放下筷子，说吃饱了。
“再吃点。”
“不吃了。”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飘。
“妈妈，我吃够了。”
我心里堵得慌，但还是没逼她。
下午张醉蓝过来看我。
她进门看见思雨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小声问我:“瘦了？”
我点点头，把那天早上垃圾桶的事跟她说了。
她听完脸都白了:“你就让她吃垃圾桶里的东西？”
“我当时在倒垃圾，没看到。”
“你知不知道捡垃圾吃会得什么病？她那么小，细菌病毒……”
“我知道！”
我声音大了点，思雨扭头看了我一眼。
我压下火:“我知道……但我没办法，张醉蓝。我跟她爸离婚了，一个人撑这个家，她喊饿，我只能让她多吃点家里的饭，可她在幼儿园吃不饱，我能怎么办？”
“你去找老师啊！”
“找了，下周一去找。”
“找没用，”张醉蓝压低声音，“你得问清楚，7块钱虽然少，但公立幼儿园都有补贴，菜钱是哪去了？是被老师贪了，还是……？”
“你别瞎猜。”
她白了我一眼:“你才瞎。你女儿都去垃圾桶找吃的了，你还觉得老师没问题？”
我沉默了。
晚上，张醉蓝走后，我把思雨哄睡了，然后翻开手机，翻了幼儿园的家长群。
群里经常有家长发照片，午饭时的照片、点心时间的照片。
我一张一张看。
鸡腿、红烧肉、西红柿炒蛋、炒青菜，照片上看起来不错。
可我只能看到菜，看不到自己的孩子。
思雨的饭盒长什么样？
她碗里有什么？
她真的吃了多少？
我不知道。
那晚我又失眠了。
周一早上，我跟店长请了两个小时的假。
送完思雨，我直接去找肖桂芳。
肖桂芳是星星幼儿园中班的班主任，四十出头，说话温温柔柔的，在学校门口见到家长总是笑眯眯地打招呼。
我找到她时，她正在教室门口整理玩具。
“肖老师。”
“思雨妈妈？这么早，有事吗？”
她笑着问我，声音很软。
“我想跟你聊聊思雨吃饭的事。”
“哦，”她放下玩具，表情变得关切，“思雨最近确实吃饭不太好。怎么了？”
“她天天回家说饿，上周五早上，我在小区垃圾桶边上看到她捡别人吃剩的馒头。”
肖桂芳眉头皱起来。
“这孩子……我跟你实话实说吧，思雨妈妈，思雨不是吃不饱，她是挑食，不肯吃。”
“挑食？”
“对，她不爱吃青菜，不爱吃胡萝卜，鸡腿也不怎么碰。每次饭菜下去，她就扒几口白饭，然后把菜倒掉。”
“不可能。”
她女儿爱吃肉，红烧肉能吃小半碗，青菜也吃，从来没有挑食到把菜全倒掉的地步。
“是真的。”肖桂芳叹了口气，“你要不信，我带你看看监控。”
她说这话时表情很坦然，带着一种被冤枉的无奈。
我跟她去了监控室。
园长许丽华也在，听说情况后，把午饭时间的监控调了出来。
画面里，思雨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饭盒。
旁边的小朋友一口一口吃得很香，思雨却用勺子扒拉着饭菜，看着没胃口的样子。
过了几分钟，她端起饭碗，走到角落的泔水桶前，把大半碗饭菜倒了进去。
然后又走回座位，端起菜碗，也倒了。
最后她把碗放回去，坐在椅子上发呆。
整个过程，她没主动吃几口。
我看着屏幕，心凉了半截。
肖桂芳在旁边说:“我们也劝过她，每天都有阿姨跟她说‘多吃点’，她不听，有时候还顶嘴，说‘我不吃’，然后就倒掉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思雨妈妈，”肖桂芳拍拍我的肩，“不是我们不给，是她自己不要。这孩子性格倔，你也知道。”
园长许丽华在旁边打圆场:“孩子都在发育期，我们也很重视营养，但孩子不张嘴，我们老师也不能硬灌对不对？”
“对……”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们的眼睛。
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羞耻、愧疚、愤怒，都有。
我以为女儿被饿着了，结果是她在糟蹋粮食？
她在家明明什么都吃，怎么到了学校就成这幅样子了？
我离开幼儿园时，肖桂芳送到门口。
“思雨妈妈，建议你回家多和孩子沟通沟通。她这样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老师也很头疼。”
“好的，谢谢肖老师。”
我转身，走出去老远了，还是没抬头。
我甚至不想再进那间办公室。
回到家，我没说话，坐在床沿上发呆。
脑袋里乱成一团浆糊。
监控不会骗人。
但我女儿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她在家里的乖巧都是装的？
晚上思雨放学回来，我煮了饭，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炒青菜、煎蛋。
她吃得很少，扒了几口饭就说饱了。
我盯着她的脸。
“思雨，为什么不吃青菜？”
“我吃了。”
“你没吃几口。”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妈妈今天去你们幼儿园了，看到你把饭菜倒掉。”
她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那表情太明显了，看得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妈，我……”
“为什么要倒掉？”
“我不喜欢吃。”
“你以前不是一直吃青菜吗？”
“学校的菜……不好吃。”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心里一酸，又想到监控画面，又想到她捡馒头的样子。
两种画面在我脑子里打架。
“为什么在家吃得好好的，到了学校就不吃了？”
她不说话，眼泪掉下来。
“说话！”
她肩膀一抖，又缩回平时那种害怕的样子。
“老师……老师说，不能浪费。”
“那你还倒掉？”
她张嘴，又闭上。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什么都不说了。
我心里又疼又气，最后也没追问下去。
那晚她睡着后，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小脸。
睡着的她，眉头还是皱着的。
我用手轻轻抚平，心里一阵阵发酸。
但她为什么不说？为什么倒掉饭？为什么回家又不肯解释？
这些事像几十根针刺在我心口。
我想不通。
03
接下来的几天，我表面平静，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思雨每天照常上学，放学回来就说“饱了”。
可我看着她越来越瘦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厨房，踮着脚看我做什么菜，然后撒娇“妈妈做的好香”。
现在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等我端上桌。
吃也不多。
有一天晚上，她喝了两口汤，就说饱了。
我催她再吃点，她摇头，说自己不饿。
可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到她偷偷爬起来，从冰箱里扒出一块凉馒头，蹲在厨房角落里啃。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瘦小的背影。
心里酸得发慌。
我快步走过去，她吓了一跳，“啪”的一声馒头掉在地上。
“妈妈……”
“饿了？”
她点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为什么不在晚饭时多吃点呢？”
她不说话。
我蹲下来，拉住她的手。
“思雨，你跟妈妈说，学校到底怎么回事？”
她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就是不开口。
“是不是老师不让你吃？”
“不是！”
她猛地摇头，反应大得吓人。
“老师……老师让我吃的，是我自己不想吃。”
这话说得很顺口，像背过一样。
我盯着她的眼睛。
她立刻低下头，不敢看我。
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我整夜都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倒饭的画面，和她刚才那副反应。
那种反应，不太正常。
就像……
就像被人教过怎么说。
第二天我去上班，心里一直放不下。
中午吃饭时，张醉蓝给我发消息:“怎么样？去幼儿园问了没？”
我回:“去了，老师说她自己倒饭，监控也拍了。”
“你就信了？”
“不然呢？我跟老师对峙，人家拿出监控，女儿在家又不肯说，我还能怎么办？”
“算了，我给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家铭铭也在星星幼儿园，我问了一下他，思雨吃饭的事。”
我心里一紧:“怎么说？”
“他说，思雨的菜，跟他们的不一样。”
“什么意思？”
“就是说，他们碗里有肉有菜，思雨的碗里只有几片菜叶子，有时候连肉都没有。”
我拿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你确定？”
“铭铭说的，我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每次打饭的时候，思雨的碗都不放在食堂，是食堂阿姨单独给她打的。”
我呆住了。
这跟我从监控里看到的，完全是两回事。
“张醉蓝，你让他再说清楚点。”
“他说他就看到过一次，思雨碗里只有几片菜叶子，他问思雨为什么不吃鸡腿，思雨说她不饿。”
我挂了电话，整个人像被人从头浇了盆冷水。
但我还是告诉自己，或许只是孩子看错了。
毕竟监控不会骗人。
当天晚上，我提前去接思雨。
到了幼儿园，走到教学楼，正好看到思雨跟其他小朋友坐在教室里，准备吃饭。
我站在窗外，偷偷往里看了一眼。
食堂阿姨推着餐车走进来，给小朋友一个一个盛饭。
我盯着思雨的碗。
其他孩子的碗里，一大勺米饭，红烧肉、青菜、胡萝卜丝，菜和饭均匀地盛在一起。
可到了思雨，食堂阿姨舀了半勺米饭，然后用勺子压了压，又从菜盆里舀了半勺菜，放在饭旁边。
那些菜，看起来都是菜汤，没什么实体。
而且分量明显比其他孩子少。
我的心一下沉到了底。
原来张醉蓝说的是真的。
我压住火，没有当场冲进去。
我转身离开了幼儿园。
回家路上，我想了很多。
如果思雨在学校吃的东西真的比别人少，是谁在搞鬼？
是食堂阿姨？
还是……
我想到肖桂芳在监控室那些话，想到她拍我的肩说“我们老师也很头疼”。
越想越不对。
那晚思雨回家后，我给她煮了碗面，加了两颗蛋。
她吃得很香。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的脸。
“思雨，你告诉妈妈，学校里的菜好吃吗？”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好吃。”
“那为什么你碗里没有肉？”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我吃了。”
“小朋友说，你碗里只有菜，没有肉。”
她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妈妈，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因为说了，老师会不高兴。”
我心里咯噔一声。
“是肖老师吗？”
她点头。
“肖老师说什么了？”
她抬起脸，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声音小小的。
“老师说，不能说，说了，妈妈就不要我了。”
04
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
思雨跟我睡一张床，她蜷在我怀里，小小的身子冰冰凉凉的。
我抱着她，一遍一遍告诉她:“妈妈不会不要你，永远不会。”
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睡着了。
可她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衣领，像怕我跑掉。
我睡不着。
我一直在想肖桂芳那张脸。
温温柔柔的，说话像在哄孩子。
可她说的话，做的事，到底是为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园长许丽华。
我把昨天看到的事，把思雨说的话，全说了。
许丽华皱起眉头，表情很复杂。
“思雨妈妈，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但你看到的情况是不是偶然？比如那天食堂阿姨弄错了，或者……”
“不是偶然，”我打断她，“我女儿亲口跟我说，老师不让她说出去。”
“她一个5岁的孩子，可能是理解错了。老师可能只是开玩笑，孩子就当真了。”
“她天天吃不饱，去垃圾桶捡馒头吃，是理解错了吗？”
许丽华沉默了。
她拿杯子喝了口水，然后说:“我会查一下。”
“多久？”
“这几天吧，我会跟肖老师谈一谈，也会找食堂了解情况。”
“我希望你们认真对待这件事。”
“当然。”
她答应得挺干脆，但我总觉得她在敷衍我。
为了以防万一，我走之前又回了一句:“许园长，如果我再发现类似的事情，我不会再找你了，我会直接报警。”
她脸色变了变，但没说什么。
我回家等了三天。
这三天里，思雨还是照常上学。
但每天回来，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对。
以前还会跟我说话，现在回到家就躲进房间，抱着她的布娃娃，一句话也不说。
我给她做吃的，她只吃几口。
我催她多吃，她就哭。
那天天下午，我去接她。
她出来时走路有点怪，一只脚拖着，像崴了。
“你怎么了？”
“没事。”
“脚给我看看。”
我蹲下去扯她裤子，她躲着不让。
我强行拉开她裤腿，看到她的脚踝上有一道红印子。
很细，像被什么抽过。
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谁打的？是老师吗？”
她声音很大，眼泪跟着出来。
“是我摔的。”
“摔的怎么会有这么细的印子？”
“我……我摔在树枝上了。”
她的手死死抓着我的衣服，身子在发抖。
“妈妈，你别去找老师了，求求你别去了。”
“为什么？”
“她们……她们会不高兴的。”
“她们不高兴会怎么样？”
她咬着嘴唇，泪眼婆娑地看我。
“会不让我跟小朋友坐在一起吃饭，说我没资格……”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还有呢？”
“还会让我一个人站在教室后面，说……”
她说不下去了。
“说什么？”
“说妈妈不要我了。”
我手里攥着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那天晚上，我给张醉蓝打电话，把事说了。
她听了半天没说话，最后咬着牙说了一句:“这家幼儿园，是地狱吧。”
“我明天就去报警。”
“你报警有什么用？你没有直接证据。”
“我女儿身上的伤就是证据。”
“那伤是她自己摔的，如果老师不承认，你拿什么证明？而且她去打官司，你还要请律师，请律师要钱，你有钱吗？”
“我有个办法，”张醉蓝压低声音，“你买支录音笔，明天塞思雨书包里。”
我心里一动。
“可是……”
“你女儿太小了，不可能当着外人的面说什么。但你让录音笔跟着她进教室，待一天，什么都能录下来。”
“会不会被发现？”
“你找个隐蔽的地方，用布包着，放在书包的夹层里。5岁的孩子，谁会去翻她的书包？”
我刚想开口，张醉蓝又说:“李雅雯，你要搞清楚。你去找园长，已经打草惊蛇了。现在她们肯定在防着你。你再去找，她们只会把事藏得更深。你需要证据，实打实的证据。”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思雨已经睡着了。
她缩在被子里，像个小虾米。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她在梦里皱了下眉头。
我打开手机，在网上下单了一支微型录音笔。
隔天中午到的货。
我拆开包装，仔细研究了一下。
很小，只有一根拇指那么长，可以连续录8个小时。
我把录音笔塞进思雨书包的内袋里，夹层外面又垫了一层作业本。
思雨在旁边看着。
“妈妈，这是什么？”
“一个小玩具，你带着，放学回来妈妈给你看好不好？”
“但不能让老师看到，这是我们的小秘密。”
她眼神有点迷惑，但点点头。
“妈妈，你不会不要我吧？”
“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
送她进了校门，我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一步一步往教学楼走。
在校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笑了笑。
她这才转过身子，走进去了。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扇铁门关上。
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
我回到超市上班，但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一小时看一次手机。
可录音笔是要关机、取出来后连电脑才能听的。
张醉蓝说，我下班接了思雨，回家把录音笔连到电脑上，就能听到。
我算着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熬。
终于熬到了下午4点20分。
我去接思雨。
她出来时，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接过她的书包，心里发紧。
“今天怎么样？”
“还好。”
“没发生什么事？”
“没有。”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没说什么。
回家的路上我没再问。
天已经快黑了。
思雨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
我一个人躲进卧室，关上门，从书包夹层里取出录音笔。
她的手心有点汗，我拿着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我打开电脑，连上录音笔，打开音频文件。
声音很小，一开始全是杂音。
然后是学校里的环境声，孩子的笑声，老师拍手的声音。
我托着下巴，一字一句地听着。
直到我听到了肖桂芳的声音。
那句话让我浑身一凉。
“你妈就交那么点钱，你还想吃够？”
05
我耳边嗡嗡作响。
手指停在键盘上，一动不敢动。
录音继续放着。
“你看你碗里，就半勺米饭，够谁吃？你妈给你交了多少钱，你不知道？”
肖桂芳的声音很温柔，她像在跟女儿说家常话。
可字字句句，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老师……我饿……”
这是思雨的声音，带着哭腔。
“饿什么饿？你妈连饭钱都不给你交够，你有什么脸说饿？”
接着是食堂阿姨的声音，女人的声音很尖，带着讽刺。
“小丫头片子，吃那么多干什么？将来还不是嫁人。”
“对，你妈不要你了，你爸也不要你了。你要是不听话，今天午饭也没得吃，知道吗？”
思雨的声音很轻。
“知道了……老师，我不吃了。”
“乖，把饭倒掉。等会儿同学们问你，你就说自己不爱吃。”
“嗯。”
然后是一阵沉闷的声音，像勺子在刮碗。
我只听到思雨的呼吸声，还有她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的声音。
我的眼泪从头到尾没停过。
我咬着后槽牙，把剩下的录音全部听完。
后面还有更多的内容。
肖桂芳让思雨午休时一个人站在教室后面，不允许她躺下睡觉。
还让食堂阿姨故意只给思雨盛半勺菜，汤水居多，饭也少得可怜。
别的孩子吃肉，思雨只能看着。
思雨饿得受不了，小声问能不能再吃一口，被肖桂芳提着耳朵拉到墙角，说她“不知好歹”。
录音的最后，是肖桂芳的声音。
“你听好了，以后你就是饿死，也不准再跟你妈说一个字。你妈要是知道了，我就告诉她，你是故意捣乱不吃饭的。到时候，她不要你了，你爸也不要你，你就去孤儿院吧。”
“不要……老师，我不说了……”
“乖。来，老师给你擦擦脸。别哭了，哭多了，别人会看出来。”
我听到肖桂芳擦思雨脸的声音。
然后是思雨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录音到此结束。
我坐在电脑前，脸上全是泪，双手抖得厉害。
我拔出录音笔，站起来，走到客厅。
思雨还在沙发上看动画片。
她看到我出来，冲我笑了一下:“妈妈，你哭了吗？”
我摇摇头，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死死的。
她吓了一跳。
“妈妈，你怎么了？”
我抱了她很久。
然后我松开她，拿起手机。
“妈妈要去买点菜，你在家好好看电视，别出门，等我回来。”
“好。”
我走出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掏出手机，拨了110。
“我要报警。”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我要举报星星幼儿园，班主任老师虐待我女儿。”
电话那头问了我几个问题，我一一回答了。
他们说会安排人过来。
我挂了电话，蹲在走廊里，放声大哭。
我哭了很久，哭得嗓子都哑了。
哭完了，我擦干眼泪，站起来。
我跑回屋里，把录音笔装进口袋，又把手机充满电。
然后我带着思雨，去了幼儿园。
到门口时，天已经快全黑了。
幼儿园大门锁着，门卫赵义薄正准备下班。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思雨妈妈，这个点你还来？”
“赵叔，麻烦开个门。”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找园长。”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打开了。
“她在办公室，还没走。”
我点点头，抱着思雨走进去。
园长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许丽华看到我，愣了一下。
“思雨妈妈，这么晚了……”
“许园长，我有东西给你听。”
我把录音笔放在她桌上，点开播放。
录音里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肖桂芳的声音，食堂阿姨的声音，思雨的声音。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许丽华的脸一寸一寸地变白。
录音放完，她没说话。
过了好久，她才抬头看我。
“你什么时候录的？”
“今天。”
“你……”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已经报警了。许园长，你管不管都不重要了。但我希望你知道，你手下到底养了什么人。”
她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
我抱起思雨，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出教学楼，手机响了。
是派出所打来的。
“你好，我们已经到了幼儿园门口，请问你在哪？”
“我在教学楼前面。”
我抱着思雨，朝校门口走去。
铁门外面，停着一辆警车，灯在闪。
两个穿制服的民警站在门口。
我走过去，把录音笔递给他们。
“同志，这是我录的证据。”
其中一个民警接过录音笔，点了点头。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李思雨。”
“请问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我是她妈妈。”
“好的。请你跟我们回派出所做个笔录。”
我点点头，跟在民警身后，抱着思雨上了警车。
她靠在我怀里，小声问:“妈妈，我们去哪里？”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那……肖老师还能找到我吗？”
我抱紧她。
“不能。从今天起，她再也找不到你了。”
06
派出所的灯光很白。
大厅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排队等着办事。
我抱着思雨进去时，几个民警看了我们一眼。
一个女民警走过来，蹲下身子看着思雨。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思雨不说话，躲在我怀里。
“她叫李思雨。”我替她回答。
“那我们去那边坐一会儿好不好？阿姨给你倒杯水。”
思雨还是不肯，紧紧抱着我的脖子。
女民警笑了笑，没勉强。
带我们来的那个男民警姓周，他让我先把思雨安置好，再去做笔录。
我把思雨放在派出所角落的椅子上，把手机给她看动画片。
她看了一眼屏幕，又看看我。
“妈妈，你不要走。”
“我不走，我就坐那边。”
“你答应过的。”
“我答应过。”
她这才把眼睛转回屏幕。
我跟着周民警进了询问室。
他打开录音笔，把那段录音又放了一遍。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肖桂芳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放完，周民警关了录音。
“这段录音的来源是？”
“我买的录音笔，放进我女儿的书包内侧口袋里。”
“你女儿知道吗？”
“她知道我放了‘玩具’在里面。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周民警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请问你和幼儿园班主任之间，之前有没有矛盾？”
“你有没有经济上的麻烦？”
“我离婚了，一个人带孩子。我的收入不高，但我没有欠幼儿园任何费用。”
他问一句，我答一句。
问完基本情况，他让我把女儿带到派出所门口，值班的同事帮她拍了几张受伤部位的照片。
脚踝上的红印子，手指上还有一点淤青。
拍了照，他点点头。
“我们会跟幼儿园那边联系。另外，录音笔里的内容我们会作为证据存证。如果确定属实，我们会尽快立案调查。”
“明后两天吧，我们会派人过去。”
我点点头，没再说别的。
出了询问室，思雨还在看手机。
她抬头看到我，眼睛一下就亮了。
“妈妈。”
“嗯，我们回家。”
回出租屋的路上，她靠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街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家，我把她放到床上，盖上被子。
她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我凑近了听。
“……老师，我不吃了……”
心里一阵酸。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睡着的样子。
手一直放在她的额头上，直到她呼吸平稳，彻底睡熟了。
那晚我没睡着。
我一遍一遍地回想录音里的那些话。
她的语气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
就像一个大人，在一本正经地教导一个孩子“道理”。
但她教的是什么呢？
是“你妈不要你了”，是“你没资格吃饭”，是“你要是不听话就去孤儿院”。
这就是幼儿园老师？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心里那股火，压都压不住。
但我知道，光生气没用。
录音给了警察，接下来就等他们处理。
可我等不了太久了。
第二天一早，我送思雨去上学。
在校门口，我看到了肖桂芳。
她站在门边，笑着跟几个家长打招呼。
看到我，她笑容顿了一下。
然后又恢复了，冲我点了点头:“思雨妈妈，早上好。”
我没理她。
拉着思雨直接走进去，送到班里。
肖桂芳跟过来了。
“思雨妈妈，昨天思雨放学后，你带她去外面了吧？听小朋友说，你们去了派出所？”
她的语气像在闲聊，但眼神不对。
“有什么事吗？”
我转身就走，不给她继续追问的机会。
她站在后面，盯着我的背影看了很久。
我能感觉到那种目光，像冰一样凉。
那天下班后，我直接去了派出所。
值班的周民警把我叫进办公室。
“我们已经联系了星星幼儿园的园长，明天上午，我们会派几个人过去调查。”
“另外，我们已经传唤了肖桂芳。她明天早上也会到派出所来接受询问。”
我点点头。
“需要我做什么吗？”
“你可以来，也可以不来。如果来，可以当面跟她对质。”
“我来。”
周民警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做好准备。这种人很狡猾，可能会否认所有事，或者反咬一口。”
“我知道。”
回家的路上，我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愤怒到指尖发麻。
07
第二天上午9点，我准时到了派出所。
思雨被张醉蓝接走了，她说带孩子去她家玩一天。
我站在派出所大厅里，等了一会儿。
肖桂芳来了。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跟平时在幼儿园一样，看起来温温柔柔的。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思雨妈妈，真巧。”
她朝我走过来，声音很轻。
“你说你女儿吃不饱，监控也看了，你不也看到了吗，思雨自己倒饭的。”
我没说话。
“我也跟你说了，她挑食，不配合，我们老师也很头疼。你这么一闹，搞得大家都很难做。”
她说着，还朝我走近一步。
我闻到一股香水味，甜甜的，像栀子花。
“我理解你当妈的心情，但是你不能这样，对不对？”
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你也没证据，对吧？”
我看着她。
她笑眯眯的，很镇定。
“嗯？”
“录音笔听到了吗？”
她的笑容僵住。
“什么录音笔？”
“我放在思雨书包里的录音笔。”
她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
那种温柔的笑容一点点裂开，露出一张僵硬的、发白的脸。
“你……你在录音？”
“我把你对我女儿说的每一句话，都录下来了。你让她倒饭，不让她吃，威胁她，说她没资格。每一句，都录得很清楚。”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你这是非法的！”
“我是为了取证，保护我女儿。”
“你胡说！”
“我没胡说。你有什么话，去跟警察说吧。”
她倒退一步，眼睛死死盯着我。
嘴唇一张一合，说不出完整的话。
周民警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肖桂芳，请进来。”
肖桂芳看着我，脸上最后那点温柔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恐惧，夹着愤怒。
她狠狠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了进去。
我在大厅里等了两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她脸色惨白，眼睛肿了，像哭过。
她从我身边走过，没再看我一眼。
我走进办公室，周民警坐在椅子上，翻着笔录本。
“她刚才全承认了。”
我心里一松，差点站不住。
“她说了什么？”
“她承认克扣伙食。从今年2月开始，她跟食堂阿姨肖玉婉合伙，把贫困幼儿的伙食补贴截留一部分出来，自己装进腰包。胆子越来越大，从扣菜金到减量，最后直接威胁孩子不让吃。”
“就她一个？”
“目前初步交代，肖桂芳是主谋，食堂阿姨肖玉婉参与。校长许丽华不知情，但有失职责任。”
“昨天我们派人去了幼儿园账房，翻出了一些记录。初步核算，她们截留的金额大概是8万2千块。”
“8万？”
“不是一次，是从2月到现在，慢慢累积的。”
“肖桂芳在克扣伙食的时候，会挑那些家里经济困难的孩子。因为她说，这些孩子的家长不会经常来学校，也不会有太多时间和精力盯着吃了多少。”
我咬着牙，把那股火压下去。
“而且，有些家长……像你一样，也许因为各种原因，不好意思开口问。”
我睁开眼。
“她还会选别的孩子吗？”
“会。”周民警合上笔录本，“她交代了，被她克扣过的孩子，至少有12个。有些孩子回家也说过饿，但家长要么以为是挑食，要么以为是发育快饭量大，没有人到学校闹过。”
我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8万块。
就为了8万块，她让一群几岁的孩子饿着肚子。
威胁他们，孤立他们，吓唬他们。
她有没有想过，那些孩子每天晚上是怎么熬过来的？
有没有想过，那些孩子会不会一辈子都记得，那个笑着跟他们说“你妈不要你了”的老师？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腿上。
“那接下来，她会怎么样？”
“我们已经对她采取了强制措施。审查之后，检察机关会提起公诉。以她目前交代的情况，至少要判两年。”
“两年。”
“对。”
我点点头，站起来。
“谢谢你，周警官。”
“不客气。你女儿的事，我们也会继续关注。”
我走出办公室，走到街上。
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站在路边。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热。
我掏出手机，给张醉蓝打了个电话。
“思雨在你那边还好吗？”
“刚吃了午饭，在看动画片。她说你答应她今晚回来做红烧肉。”
“嗯。我回来接她。”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看着街对面的幼儿园。
那扇铁门关着，有小朋友在操场上追着球跑。
笑声传过来，很好听。
我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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