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的机器轰隆隆地转着,墙上的挂钟指向五点五十。

彭宝山把刚领的工资数了三遍,揣进裤兜。新来的车间主任在门口转悠了两圈,眼睛一直盯着他,那眼神跟看牲口似的,让人浑身不舒服。

“老彭,明天早点来,上面要检查。”

彭宝山没吭声,心里骂了一句:检查检查,天天检查,我干了二十年还要你教?

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儿子。

“爸,我跟你说个事。”电话那头,儿子的声音有点不对劲,像是憋着一股气,“我想辞职,跟人合伙开厂。”

彭宝山的手停住了。

“你疯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尖又冷,像冬天车间里漏风的窗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凉:“爸,我已经递了辞职信。”

彭宝山把手机摔在了地上。

屏幕碎了,儿子的声音断了。但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我已经递了辞职信。

他不知道的是,电话那头,儿子正蹲在出租屋楼顶,手里攥着一张被汗浸湿的信纸。而他的身后,一个女人刚刚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走吧。”她说,“你爸的电话打完了,该打咱们的仗了。”

彭宝山更不知道,那个新车间主任,此刻正站在王春芳的收银台前,递过去一个信封:“嫂子,彭师傅的事,厂里意见很大。你让他自己辞职吧。”

01.

发工资的晚上,彭宝山照例被老谢拉去喝酒。

厂门口那家大排档,塑料凳子吱呀吱呀响。老谢把一瓶啤酒推过来,泡沫溢了满桌。

“喝,今天不醉不归。”

彭宝山端起杯子,一口干了半瓶。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一阵翻腾。

“你说这人活一辈子,图个啥?”老谢突然冒出一句。

彭宝山没接话。他知道老谢又要开始那些话了——“咱们这种人就这命”、“打工的翻不了身”。这些话他听了二十年,耳朵都起茧子了。

二十年前他们一起进厂,老谢跟他一样,还是老工人。不一样的是,老谢认命了,他也认命了。但今天,他脑子里一直转着儿子那句话。

“我儿子要辞职。”他突然开口。

老谢愣了一下:“辞什么职?他那个厂不是挺好的吗?”

“说要跟人合伙开厂。”彭宝山又喝了一口,“你说他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年轻人嘛,想发财想疯了。”老谢摇摇头,“你可得管管。这年头,打工才是最稳当的。”

彭宝山没再说话。他想起儿子上次回家,瘦了一圈,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时候他还没说辞职的事,只是坐在一起吃饭,突然问了一句:“爸,你说咱们家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彭宝山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那句话是儿子的告别。

“你管不住他的。”老谢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年轻人翅膀硬了,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我不让他走。”彭宝山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当爹的管不住儿子的道理。

“你别去闹。”老谢看了他一眼,“你越闹,他越不听。”

彭宝山没听进去。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王春芳坐在客厅里等他,茶几上摆着一碗面,早就凉了。

“儿子打电话回来没?”彭宝山把外套一脱,扔在沙发上。

“打了。”王春芳的声音很轻,“他说你想骂就骂吧,反正他不会改。”

彭宝山一脚把凳子踹翻了。

“他反了天了!”

“你小声点,邻居都睡了。”王春芳弯腰把凳子扶起来,“你吼有什么用?他都二十六了,不是小孩子了。”

“二十六怎么了?我还活着呢!”彭宝山的声音又高了几分,“我说不让他干就不让他干!”

“你当年要是有人拦着,也不至于现在还住这个破房子。”王春芳突然冒出一句。

彭宝山愣住了。

这是王春芳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她平时什么都忍,什么都不说,仿佛一堵不会回应的墙。但今天,她说了。

“你什么意思?”彭宝山盯着她。

“我没意思。”王春芳别过头去,“我只是觉得,咱儿子比他爹强。”

彭宝山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他出去买了包烟,蹲在楼道里抽。烟头的火星一明一灭,映着他那张皱巴巴的脸。

他想起了十年前。那时候儿子刚进厂,才十八岁。有一天晚上,儿子打电话回来,声音抖得厉害:“爸,我手被机器刮了,能借我两百块打车去医院吗?”

彭宝山问:“怎么会刮到手的?”

“他们欺负我是新来的,安排我上最脏的机器,我没躲开……”

谁让你不小心的?”彭宝山打断了他,“你那么大个人了,还让人欺负?

儿子没再说话。

彭宝山挂了电话。他不知道那晚儿子是怎么到医院的,也不知道那根手指差一点就废了。儿子后来再没跟他借过钱,他也没问过。

那根烟抽完了。彭宝山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手机亮了,是儿子发来的短信:“爸,我不是你。”

彭宝山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不是“我不听你的话”,而是“我不想活成你的样子”。

02.

出租屋里,彭志远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

黄雪瑶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卷东西。她看着彭志远,没说话。

“他骂完了。”彭志远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骂完了我想干的事还是得干。”

“你爸一直这样吗?”黄雪瑶问。

“一直这样。”彭志远坐到她旁边,“他这辈子,所有的错都是别人的错。老板不好,工友不好,老婆不好,儿子不好。他自己呢?没毛病。”

“那你还听他的?”

“我不听。”彭志远顿了一下,“我只是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我也会变成他那样。”

黄雪瑶靠过来,把卷着的东西打开。是一张银行的存款单,三万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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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这几年攒的。”她说,“你拿去,不够咱们再想办法。

彭志远看着那张存款单,没接。

“我要是赔了呢?”

“赔了就赔了。”黄雪瑶把存款单塞到他手里,“反正咱们也没什么可输的。”

彭志远把存款单攥在手里。纸边刺着手心,疼。

“你记不记得,我说过我差点断手指的事?”他突然开口。

“记得。”

“那天晚上,我蹲在医院急诊室门口,手指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掉。我想,我要是有个儿子,一定不让他像我这样。”

“你现在还没儿子。”黄雪瑶说,“但你有个想活出人样的男人。”

彭志远看着她,眼睛红了。

他没哭出来,忍住了。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啪啪响。黄雪瑶站起来,去关窗户。彭志远看着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腰板却挺得直直的。

“你跟家里说了没?”他问。

“说啥?”

“说你找了个初中都没毕业、又穷又不听话的男人。”

黄雪瑶转过身,笑了笑:“我爸妈那边,我自己搞定。”

你爸不会同意的。

“那我也不回他家了。”

彭志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不想你跟着我吃苦。”

“我愿意。”黄雪瑶说,“吃不吃苦,我说了算。”

彭志远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伸手把窗户关上,雨声小了。

明天我去找蒋老板,把辞职手续办了。”他说,“后天跟客户谈定金的事。

“资金缺口多少?”

“还差五万。”

“我去找我姐借。”

“别去。”彭志远摇摇头,“欠了人情,以后还不起。”

那怎么办?

彭志远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雨越下越大,路灯的光被雨雾裹住了,模模糊糊的。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叔手上是不是还有点闲钱?”

“你哪个叔?”

“彭义薄。”

“你爸不是说,你们家跟他早就不来往了吗?”

“是。”彭志远说,“但他是唯一一个,活明白了的人。”

彭义薄是彭宝山的弟弟。

跟彭宝山不一样,彭义薄年轻时就出来跑工地,从小工干到包工头。

虽然算不上多有钱,但好歹在城里有套房子,儿子也上了大学。

彭宝山看不起他,说他“不务正业”。但彭志远知道,彭义薄是凭本事挣的钱,不偷不抢。

“我明天给他打个电话。”彭志远说,“他要是愿意帮,就帮;不愿意,我也认了。”

“要是你爸知道了呢?”

“知道就知道。”彭志远转过身,“我爸不让我干的事,我偏要干。”

黄雪瑶看着他,突然笑了:“你这样,其实挺像你爸的。”

彭志远愣住了。

“你爸也是那种,别人不让干的事偏要干的人。”黄雪瑶说,“只不过,他是跟老板对着干,你是跟命对着干。”

彭志远没接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雨停。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他推开窗,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味道。

他拿起手机,拨了彭义薄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又响了一会儿,终于有人接了。电话那头,彭义薄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刚被吵醒:“喂?谁啊?”

“叔,是我,志远。”

“志远啊,这么早打电话,有事?”

“叔,我想跟你借点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多少?”

“五万。”

“干什么用?”

“开厂。”

彭义薄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问:“你爸知道吗?”

“知道了。”

他同意?

“不同意。”

彭义薄笑了一声:“那你找我借,不怕我告诉你爸?”

“不怕。”彭志远说,“你是你,他是他。”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传来一个声音:“你过来一趟,带上你的计划。”

03.

彭义薄的家在县城边上,一栋两层的自建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

彭志远到的时候,彭义薄正蹲在院子里抽烟。看见他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进来吧。”

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的茶几,上面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彭义薄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说吧,什么计划。”

彭志远拿出一沓纸,摊在茶几上。上面画着工厂的草图、设备清单、客户名单、成本预算。

“我跟一个朋友合伙做这个。他负责跑销售,我管生产。”彭志远指着图上的机器,“这台设备二手的,三万五。我已经订了,付了定金。”

“那个朋友呢?靠谱吗?”

靠谱。”彭志远说,“他在这行干了五年了,客户都是他的。

彭义薄拿起那张客户名单看了看,皱了一下眉:“这些客户,都是靠他一个人?”

“目前是。”

“那要是他跑了呢?”

彭志远没想过这个问题。被彭义薄这么一问,有点愣住了。

不会的。”他说,“我们认识了三年,他是我兄弟。

兄弟。”彭义薄笑了笑,“兄弟最会卖兄弟。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说话。彭志远坐在那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叔,你是不信我?”

“不是不信你。”彭义薄放下杯子,“我是见得太多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桌上:“这里是五万。你拿着。”

彭志远看着那个红包,没动。

“但是你得答应我三件事。”彭义薄竖起手指,“第一,别告诉你爸这钱是我给的。第二,每个月给我打个电话,说说你厂里的事。第三……”

他停了一下,看着彭志远的眼睛:“要是那个合伙人对你动歪心思,你得留个心眼。”

“我知道。”彭志远接过红包,“叔,谢谢。”

“别谢我。”彭义薄站起来,“谢你你自己。你要是干成了,是你自己的本事;干砸了,也别赖别人。”

彭志远把红包揣进怀里,站起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彭义薄叫住他,“你爸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他不同意,我也没办法。”彭志远说,“我不是他的影子。”

彭义薄看着他,突然叹了口气:“你爸这辈子,不是坏,是怕。”

“怕输。”彭义薄点燃一根烟,“他是怕了,才总说那些话。他以为那样能保护你,其实是害了你。”

彭志远没说话。

“去吧。”彭义薄摆摆手,“别让我失望。”

彭志远走出院子的时候,桂花树的花香飘过来。浓得让人鼻子发酸。

他回头看了一眼,彭义薄还蹲在院子里抽烟。烟雾缭绕中,那张脸看起来老了,又有些陌生。

他想起小时候,彭义薄还没发迹,常来家里吃饭。彭宝山总嫌他“穷哈哈的”,不愿跟他多说话。后来彭义薄有钱了,彭宝山又开始嫌他“忘本”。

反正在彭宝山眼里,谁都对不起他。

彭志远把红包揣紧了些,往车站走去。路上手机响了,是黄雪瑶。

“怎么样了?”

“借到了。”

“那我请假,咱俩一起去订设备。”

彭志远停下脚步,看着天。天很蓝,蓝得让人有点恍惚。

“雪瑶。”

“嗯?”

“你说,我会不会输?”

“输了就输了。”黄雪瑶说,“你还年轻,大不了从头再来。”

彭志远笑了一下:“那我要是输得连饭都吃不上呢?”

“那我就养你。”

彭志远没再说话。

他站在车站的候车室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有人扛着蛇皮袋,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坐在台阶上发呆。

他们都在奔波,都在活着,都在等一个机会。

彭志远想,我不能再等了。

04.

设备到了的那天,彭志远站在空荡荡的车间里,看着那台二手的冲压机。

机器上全是机油,铁锈斑斑,但还能用。

黄雪瑶拿来抹布,蹲在地上擦。彭志远也蹲下去,跟她一起擦。两个人擦了一上午,机器总算现出原色。

“还行。”彭志远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至少比我想象的好。”

“那你什么时候开工?”

“下周一。”彭志远说,“等林浩初把第一个订单的事敲定。”

林浩初是他合伙人。

大专同学,干了五年销售,手里有一堆客户资源。

两个人谈了三个月,最后决定合伙。

彭志远管生产,林浩初管销售。

赚了对半分,赔了一起扛。

“你那个合伙人呢?今天怎么没来?”

他说去客户那里签合同。”彭志远看了一眼手机,“应该快回来了。

正说着,林浩初推门进来了。穿着件夹克,手里拿着个牛皮信封。

“签到了?”

“签到了。”林浩初把信封放在桌上,“五万定金,下月初交货。”

彭志远接过信封,看了一眼。手有些抖。

五万。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一笔钱。

“你别高兴太早。”林浩初点了一根烟,“客户要求很严,不合格要退货的。”

“质量你放心。”彭志远说,“我有数。”

“那就行。”林浩初拍拍他的肩膀,“咱们的厂,就从这里开始。”

彭志远把信封收好,又看了一眼那台机器。机器脏,但他看着跟宝贝似的。

黄雪瑶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喝点水,别光顾着看。”

“雪瑶,你说咱们是不是真的可以了?”

肯定可以。”黄雪瑶说,“你不信自己,得信你叔的眼光。

彭志远笑了一下。他把水喝完,擦了擦嘴角,蹲下身继续擦机器。

晚上,彭义薄打来电话。

“厂里怎么样了?”

“机器到了,下周一开工。”

“你那个朋友呢?”

“签了个五万的单。”

“五万。”彭义薄哼了一声,“挺大方。”

彭志远听出他语气里的怀疑,但他没在意。

“叔,你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行吧。”彭义薄说,“你是大人了,自己拿主意。”

挂了电话,彭志远坐在车间的地上,看着机器发愣。

手机又响了。是彭宝山。

他犹豫了一下,没接。

电话响了两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发来一条短信:“你爱干就干去,别指望我给你擦屁股。”

彭志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没回。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继续擦机器。

机器上的机油味很重,像一条看不见的路,延伸向前。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他知道,不能回头了。

黄雪瑶走过来,递给他一个饭盒:“吃点东西。”

彭志远接过饭盒,打开,里面是一碗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他夹起面条,吃了一口,眼睛突然涩得不行。

黄雪瑶什么都没说,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要是赔了,我就去跟你一起扫大街。”彭志远突然说了一句。

“扫大街也行。”黄雪瑶说,“反正我跟你。”

彭志远低下头,把面条都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

他放下饭盒的时候,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彭志远,你绝不能输。

05.

林浩初的电话是下午三点打来的。

彭志远正在车间里调试机器,满手机油,听见手机响,摸了半天才拿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合伙人”。

喂?

“志远,我在外地,出了点事。”

林浩初的声音有点不对劲,彭志远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

“我……我被骗了。”

“被骗了?”彭志远的脑子一下子就蒙了,“什么意思?”

“那个客户,根本就是个空壳公司。合同是假的,定金是假的,连公章都是假的。”

彭志远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那……那你的钱呢?”

“我也被骗了。”林浩初的声音很低,“我找朋友借了十五万垫进去,全打了水漂。”

彭志远靠着机器,慢慢蹲了下去。

十五万。

不多不少,刚好是他全部的家底。加上那台二手机器,加上他叔借的五万,加上黄雪瑶的三万,加上他透支信用卡刷出来的钱。

全部打了水漂。

“志远,对不起……”林浩初的声音断了,像是哽咽,“我真的……真的没想到会这样……”

“你别说了。”彭志远声音发干,“你人在哪?”

“我在外地。警察来了,在做笔录。”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林浩初停了一下,“我……我没脸见你。”

手机挂了。

彭志远坐在地上,看着那台擦得锃亮的机器。

机器崭新。他的口袋空了。

车间里的灯白惨惨的,照着他的脸。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急又浅,像被人掐着脖子。

黄雪瑶下班过来时,看见他坐在车间地上,一动不动。

“志远?怎么了?”

彭志远抬起头,眼睛红了,却没哭。

“林浩初跑了。”

黄雪瑶愣了一下:“跑了?跑哪去了?”

“说是被骗了,自己赔了十五万,跑了。”

“他骗你?”

“我不知道。”彭志远站起来,腿软,扶着机器才站稳,“但钱没了,全没了。”

黄雪瑶不说话。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雪瑶,你想说什么就说。”

“我不说。”黄雪瑶的声音很小,“你不想听的,我不会说。”

彭志远一拳砸在机器上。铁皮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真是个傻子。”

你不是傻子。”黄雪瑶走到他面前,“你只是信错人了。

“信错人就是傻子。”彭志远的声音沙哑,“我叔跟我说过,要我留个心眼。我没听。”

黄雪瑶没接话。

她走到机器前,摸着那台被擦得锃亮的机器:“这机器还能用。”

“能用有什么用?没活,没订单,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

“那就去找。”黄雪瑶转过身,“你爸骂你的时候你没放弃,现在也不能放弃。”

彭志远看着她,突然觉得冷。不是天气的冷,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

“雪瑶,你走吧。”

“走哪去?”

“回你家。”彭志远的声音发抖,“我没钱,没厂,什么都没有了。你跟着我,只有吃苦。”

“我不走。”

“你走!”彭志远突然吼了一句,声音在车间里回荡,“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黄雪瑶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彭志远,眼睛红了,没哭出来。

你够了。”她说,“我不走,是因为我信你。你不信自己,也别把我也推开。

彭志远蹲下去,抱着头。

肩膀抖得厉害。

黄雪瑶走过去,没说话。她蹲在他旁边,把手放在他背上。

过了很久,彭志远开口了。

“雪瑶,我好累。”

“累就坐一会儿。”

“我想放弃了。”

“那就放弃。”黄雪瑶说,“明天再重新开始。”

彭志远抬起头,看着车间外面的天。天黑了,连一颗星星都没有。

“明天,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黄雪瑶说,“只要人还在,什么都来得及。”

他站起来,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又拨了一次,这次有人接了。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有力。

“蒋老板,是我,彭志远。”

“我知道。”对方停了一下,“你的事,我听说了。”

“那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你拿什么还?”

彭志远沉默了一下:“我拿命还。”

对方笑了一声,声音很淡。

“命不值钱。我要你的厂。”

06.

蒋仁勇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幅地图,上面标注着他的厂子分布。

彭志远坐在他对面,把一杯茶端起来又放下去,反复了好几次。

“你那个合伙人,叫什么来着?”

“林浩初。”

“他跟你说客户签了五万的单,是吧?”

“是。”

蒋仁勇靠在椅背上,抽了一口烟,吐出烟雾。

“你知道他是骗子?”

彭志远愣住了:“知道……怎么说?”

“他根本没去签单。”蒋仁勇把烟灰弹进烟灰缸,“他拿着你的钱,去赌了。”

彭志远脑子里嗡嗡响。

“赌了?”

“赌了。”蒋仁勇看着他,“他欠了高利贷,五十多万。你这个,只是他用来填坑的一个小钱。”

彭志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机油,有伤疤,都是干活的痕迹。那双手拼了命,结果养了个毒蛇。

“那我该怎么办?”

“两条路。”蒋仁勇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关门大吉,欠的钱慢慢还。”

第二呢?

“接盘。”蒋仁勇说,“你那个厂,我查过。设备还行,地段也不差。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接手,买下你百分之八十的股份。”

“那我呢?”

“你留下来,当厂长。工资给你开,年底分红另算。”

彭志远抬起头,看着蒋仁勇的眼睛:“你让我给你打工?”

“怎么,打工丢人?”蒋仁勇笑了一下,“我告诉你,我也是从打工开始的。谁的眼界高,谁才能走到最后。”

他想起彭宝山,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打工才是最稳当的”、“咱这种人,这辈子就这命”。

他不想跟父亲一样。但现在,他好像只能回到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