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哐当哐当”地晃着,我摸着怀里的帆布包,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包里装着我攒了五年的八万块钱,还有一张写好的字条。

手机屏幕亮了,是女儿李兰发来的消息:“爸,饭做好了,等你。”我笑了笑,回了句“快了”。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趟车开过去,我和闺女之间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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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火车是上午十点二十的。

我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车站。

不是怕赶不上,是家里实在待不住了。

老伴走了三年,那两间屋子空得能听见回声。

早上醒来,我习惯对着墙上的遗照说话:“你闺女又催了,说让我去住一阵。”

照片里的老伴笑着,没说话。

我拖出一个旧帆布包,往里塞了两件换洗衣服。

想了想,又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个布包,里头是五张定期存单。

这些年退休金涨了又涨,从四千到六千,再到一万。

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攒下的钱全在这儿了。

八万块。

去银行取钱的时候,柜员小姑娘还问我:“大爷,取这么多钱干嘛用啊?”

我说:“去闺女家,给外孙买点好吃的。”

取完钱回来,我把八万块分两沓,用报纸包好,塞进帆布包最底层。

上面再盖上衣服,压得严严实实。

我想好了,到了女儿家,这笔钱不能轻易拿出来。

先看看情况再说。

女儿李兰在电话里说过,女婿彭博文最近生意不好做。

她没直说,但话里话外那个意思,我听得出来。

我琢磨着,要是他们真有难处,我帮一把也不是不行。

但也不能全给,我得给自己留点。

火车开动了。

我靠在窗边,看着外头的房子和树一点点往后退。手机响了,是女婿彭博文发来的微信:“爸,几点到?我去接您。”

我回:“不用接,我自己打车就行。”

他又回:“那怎么行,您难得来一趟,我肯定得去接。”

后面还跟了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心里头暖和了一下。

说实话,以前我对这个女婿没啥大意见。

他和兰兰结婚八年了,逢年过节都给我打电话,还寄过几次东西。

虽说东西不贵,但也算有心。

唯一让我心里有点儿疙瘩的,是去年过年那事儿。

我提了句想去看看外孙,彭博文嘴上说“随时欢迎”,可每次我打电话,他不是出差就是加班。

兰兰倒是常打电话,但说着说着就叹气。

我问她咋了,她总说没事。

后来我琢磨出来了,我这个当爹的,在他们家怕是有些多余。

好在这次是兰兰亲自打的电话,说小宝想外公了。我这才下了决心,把老家的房子托给邻居老周照看,买了火车票。

火车晃了一下,我回过神来。

旁边座位坐了个年轻小伙子,戴着耳机看电影。

我扭头看窗外,麦子正绿,一片一片的,像铺了块绿毯子。

我忽然想起小宝上回视频时说的话:“外公,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我心里一酸,眼眶有点热。

没事,再过几个小时就见到了。

我低头看了看那个帆布包,伸手摸了摸,硬邦邦的。

八万块,沉甸甸地压在包底,也压在我心上。

我告诉自己,这钱是我攒给外孙的,给他们家,我也乐意。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有些不安。

像压了块石头,说不上来哪儿不舒服。

02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拎着帆布包下了车,跟着人流出站。远远就看见兰兰站在出站口,手里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爸,这边”。

她瘦了。

比上次视频里看着还瘦,下巴尖得能戳人。我走过去,她一把挽住我的胳膊,笑着说:“爸,你可算来了。

我捏了捏她的手,凉凉的。

“小宝呢?”我问。

“在家呢,博文陪着写作业。”兰兰拉着我往外走,“走吧,车停那边了。”

我跟着她走到停车场,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角落里。彭博文从驾驶座上下来,笑着迎上来:“爸,路上累了吧?”

“不累不累。”我摆摆手。

他接过我的帆布包,拎了一下,眉毛动了动:“爸,包挺沉啊。”

我心里一紧,赶紧说:“没啥,带了几件换洗衣服。”

他笑了笑,没再问,把包放进后备箱。我坐进后座,兰兰坐在副驾驶。车子开起来,我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盏往后退,总觉得这座城陌生得很。

“爸,家里都收拾好了,您住小宝那屋,这几天小宝跟我们睡。”兰兰回头说。

我说:“不用那么麻烦,我睡沙发就行。”

“那哪行。”彭博文接过话,“您是长辈,肯定得睡床。”

他说话的语气很客气,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像是念台词似的,听着没一点温度。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进了一个小区。楼不高,六层,没有电梯。彭博文停好车,拎着我的包就往楼上走。我跟着爬楼梯,三层,不高,但我走不快。

到了门口,兰兰掏出钥匙开了门。一进门,一股饭菜香飘出来。我换了鞋往里走,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从客厅跑出来,一头撞在我腿上。

“外公!”

小宝仰着脸看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弯腰摸他的头,心里那块石头立刻软了。“小宝长这么高了,都快到外公腰了。”

“那当然,我都上小学了。”小宝拉着我的手往客厅走,“外公,妈妈说你会做红烧肉,是真的吗?”

“真的真的。”我笑着答应,“明天就给你做。”

饭桌上摆了三四个菜,还有一个汤。彭博文招呼我坐下,开了瓶酒:“爸,咱爷俩喝点。

我本来不喝酒,但女婿倒上了,我也不好推辞。

喝了两杯,彭博文的话就多了起来,聊生意上的事,聊行情不好,聊他那些哥们儿一个个都赔了。

我听着,点头,没接话。

兰兰在旁边给小宝夹菜,时不时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饭吃了一半,彭博文忽然放下筷子,叹了口气:“爸,说实话,今年真的难过。手头紧,好几个单子都黄了。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他又说:“兰兰也不容易,天天加班,回来还要管孩子。”

我看了看女儿,她低着头扒饭,没抬头。我心里头翻了个个,放下筷子,说:“博文,爸这次来,其实也带了些钱。”

彭博文眼睛一亮,但很快又压下去,装作不在意:“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打断他,“你们有难处,爸不能看着不管。”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从包里拿了两千块出来,递过去:“先用着,别嫌少。”

彭博文接过钱,脸上堆着笑:“爸,您这说的什么话,我们怎么能要您的钱。”

嘴上说着,手却把钱攥得紧紧的。

我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传来彭博文和兰兰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

我只听见彭博文说了一句:“你爸就带了这么点?”

后面的话被墙挡住了。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盯着天花板发呆。心里那个不安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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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了早饭。

小米粥,煮鸡蛋,还炒了个青菜。小宝吃得开心,嘴里含着粥说:“外公做的好吃!”

彭博文也夸了几句,然后匆匆出门了。兰兰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着手机。

“爸。”兰兰忽然叫我。

“嗯?”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欲言又止。

“咋了?”

“没事。”她摇摇头,“就是想问你,住得惯不惯。”

我说:“惯,咋不惯。”

她点点头,又转身进了厨房。我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心里有事。但我也没追问,闺女大了,有些话不想说,问了也是白问。

上午我带小宝去楼下玩。小区里有个小广场,几个孩子在滑滑梯。小宝跑过去玩,我就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

旁边坐了个老太太,看着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她看了我一眼,笑着说:“接外孙的?”

我点点头。

“你是哪家的?”

“三单元三楼的,李兰家。”

老太太眉头皱了一下,“哦”了一声,没再说话。我总觉得她那个表情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

中午我买了菜回来,做了一桌子菜。彭博文没回来吃饭,说公司有事。兰兰和小宝吃,我给他们夹菜。

“爸,你别光给我们夹,你自己也吃。”兰兰说。

我说:“吃着呢。”

下午的时候,彭博文回来了,比平时早。他进门先喊了声“爸”,然后进房间换了衣服,出来时手里拿了张纸,递给我。

“爸,这是我一个朋友开的养老院的宣传单,环境挺好,价格也公道。”

我愣住了。

彭博文笑呵呵地说:“我就是随便看看,觉得您以后要是有需要,可以了解一下。”

我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上面印着几张照片,都是些老人晒太阳下棋的画面。我笑了笑,把纸折好放进兜里,说:“行,爸看看。

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又想起那张宣传单。躺在床上,脑子里有个念头一直转:他这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我翻了个身,面向墙,心里闷得慌。

第三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做早饭。小宝说想吃水果,我说下午去买。吃完饭我收拾了一下,出门去了菜市场。

菜市场不大,但东西齐全。我买了些菜和肉,又去水果摊挑了几个苹果和一串香蕉。称重的时候,我问多少钱,摊主说“九十八。”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掏了钱。

买完菜回来,刚进门,就听见彭博文在房间里打电话,声音有点大。我站在门口,听了几句。

“……她爸来了,带了些钱,但不多……我跟你说,他这人挺抠的……”

我脚步顿住了。

“……住了几天,也没见花啥钱,就买了点菜……那点钱够干啥的……”

我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转身,把菜放到厨房。我假装没听见,拿起遥控器坐到沙发上,手按了好几次才把电视打开。

电视里正放着什么我都不知道。

我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电视,脑子里却空空的。

晚饭的时候,彭博文回来了,跟没事人似的,还给我倒了杯酒。我笑了笑,端起来喝了。那酒喝下去,没什么味儿,心里头倒是一阵一阵地凉。

那晚小宝写完作业,抱着我外公外公地叫。我摸了摸他的头,心里又酸又软。

“外公,妈妈说你以前是个老师,真的吗?”

真的。

“那你教我写作业呗。”

我笑了,说:“好,外公教你。”

小宝拿出作业本,歪歪扭扭地写拼音。我坐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一刻挺好。

可躺在床上,我又想起了彭博文那个电话。

他把我想成什么样的人了?

我翻了个身,心里头像堵了块石头。

04

第四天,我开始主动包揽家务。

买菜,做饭,接送孩子,打扫卫生,一样不落。

我起得早,把早饭做上,等他们起来就能吃。

小宝上学我去送,放学我去接。

路上给他买个雪糕,他就高兴得又蹦又跳。

我心里想着,这些事我做着,他们能轻松点。

我每笔开销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菜钱多少钱,水果多少钱,给小宝买文具多少钱,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我把本子收在帆布包最底层,压在衣服下面。

不是不信任谁,就是想心里有个数。

彭博文的态度也变了,开始对我客气起来。下班回来,偶尔带个西瓜或者一兜橘子回来,进门就喊:“爸,给您带的。”

我笑着接过来,说:“不用这么破费。”

他摆摆手:“应该的。”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神总往下飘,不敢正眼看我。我心里“咯噔”一声,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但也没深想。

到了晚上,我听见兰兰和他在房间说话,这次声音不小。

“你别这样行不行?”兰兰声音有些急。

“我怎么了?”彭博文的声音。

“我爸在这儿呢,你少说两句。”

“我说啥了?我又没说啥。”

“你昨天那个养老院的宣传单是啥意思?”

“我就是随便拿的,又不是让他去。”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我躺在床上,耳朵竖着,心里头翻江倒海。原来兰兰也知道那张宣传单的事。原来她也觉得不对劲。

我深吸了口气,盯着天花板,翻了个身,把手枕在脑袋底下。

心里酸得厉害。

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的难受。像是自己小心翼翼端着一盆水,可杯子底下有个裂缝,水一滴一滴地漏,你堵不住。

第五天早上,我端着碗喝粥的时候,小宝忽然抬起头看着我:“外公,你以后住我们家好不好?

我心里一暖,正想答应,却听见彭博文在旁边笑着说:“傻孩子,外公有自己的家,哪能一直住这儿。”

小宝撅着嘴:“我就要外公住我家。”

彭博文笑着摸他的头,眼神却扫了我一眼。我假装没看见,低头吃饭。

那天下午,我去接小宝放学,在门口等的时候,碰到了上次那个老太太。她抱着孙子,也在等。

老李,住得还习惯吗?”她主动跟我打招呼。

“习惯习惯。”

她犹豫了一下,凑过来压低声音:“老李,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怪我多嘴。”

“您说。”

“你女婿那个人……”她顿了顿,“听说前阵子到处借钱,连我们单元的老张都被借过。”

我心里一紧。

“我不是挑拨啥,就是想让你有个数。”她说完,抱着孙子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校门口,手里捏着接送卡,半天没动。

小宝出来了,跑过来拉我的手:“外公,走啦!”

我回过神,笑了笑:“走走走。

回家的路上,小宝叽叽喳喳地说学校里的事。我应着声,脑子里却一直转着老太太那句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个女婿,想着闺女,想着口袋里那八万块,总觉得这钱,怕是要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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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天晚上,饭桌上的气氛突然变了。

彭博文做了个酸菜鱼,说是特意去市场买的新鲜活鱼。

小宝吃得满嘴油,兰兰也夹了几筷子。

我看着这桌菜,心里却隐隐觉得,今天这顿饭,怕是有事。

果然,吃到一半,兰兰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爸,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我心里“咯噔”一下,筷子停住了。“啥事?”

兰兰没说话,看了一眼彭博文。彭博文清了清嗓子,放下碗,脸上堆着笑:“爸,是这样子,我和兰兰最近看上了一套学区房。”

我心里一沉,但还是尽力保持平静:“学区房?小宝上学那个?”

“对,对面的小学是重点,比现在的学校好。”彭博文又说,“房子不大,两居室,但首付差一点。”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很稀。我没接话。

彭博文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爸,差的也不多,就二十万。”

二十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捏着碗边,指节泛白。二十万,我哪有那么多。我那八万块,还是攒了好几年。

“博文。”我放下碗,看着他说,“爸退休金是不少,但手头也没什么钱。”

彭博文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还是维持着:“爸,您有就帮一点,实在没有也没关系。”

他说得很客气,但我听得出,他语气里有股子不甘心。

那顿饭后面,气氛变了,连着空气都沉了。小宝还小,吃得欢,大人却各怀心事。我看着兰兰,她低着头吃饭,筷子拨着米粒,一口一口慢慢地嚼。

我心里头堵得慌。

晚上,我烧了壶水,坐在客厅里喝茶。窗外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洒了一地。彭博文和兰兰在卧室里,又压低了声音在说话。这次我听清了两个字。

“不行。”

是兰兰的声音。

彭博文的回答我听不清,但紧接着,兰兰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哭腔:“那是我爸!”

之后,是关门声。咚咚的脚步声,从卧室走到客厅。彭博文出来了,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爸,还没睡呢?”

我看着他,说:“博文,咱爷俩说说话。”

他坐在我对面,脸上挂着笑。我端了杯茶递给他。他接过去,却没喝,放在茶几上。

博文,爸是个老实人,没啥本事。退休金是不少,但也就够自己花的。”我看着他说,“那八万块,是爸这些年的积蓄。不是舍不得,是爸也得养老。

彭博文低头,用手指点了点茶杯,发出当当当的声音。

“爸,我跟您说实话吧。”他抬起头,看着我,“我现在资金链断了,要是这房子买不成,我可能就崩了。到时候,兰兰和小宝也得跟着我受苦。”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很认真,跟我平时看到的那种装模作样不一样。可我心里头清楚,再难,也不能这么开口要钱。

二十万,不是小数目。

“博文,我跟你说实话。”我深吸一口气,“那八万块我可以给你们应急,但也只能帮这么多。别的,爸实在没有了。”

彭博文听到“八万块”时,眼睛亮了一下,但听到后半句,眼里的光又暗了下去,嘴角扯出一个笑:“好,那谢谢爸。”

他说完,站起来,转身进了卧室,没再出来。

茶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

06

第六天,家里气压低得吓人。

彭博文起床后没跟我说一句话。他收拾了一下,拎着包就走了。关门的声音很大,“砰”的一声,震得窗户都抖了一下。

兰兰坐在饭桌前,低着头玩手机,没抬头看。

小宝倒是没察觉,还在客厅里玩玩具。我给他盛了碗粥,他喝着,问:“外公,爸爸今天怎么走了?

我说:“爸爸上班去。”

“哦。”

我叹一口气,坐到沙发上,电视打开,画面晃过,又关上。我不想看,什么东西都看不进去。

中午,我做饭,炒了两个菜。菜端上桌,兰兰吃了几口就放下了,说没胃口。我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心里头涩涩的。

下午兰兰去接小宝,我留在家里。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后来站起来,走到阳台,往楼下看。

楼下那棵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我心里头不好受。

晚饭时,小宝又叽叽喳喳地说话。我给他夹菜,他吃得欢,忽然抬起头,问我:“外公,妈妈说你想回去了,是不是真的?”

“我们班王浩的外公也住他们家,住了好久好久。”小宝又说,“外公你也住好久好不好?”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兰兰在旁边低着头扒饭,没说话。彭博文坐在对面,拿着手机,似乎在刷什么东西,嘴角勾着笑。

那笑容,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吃完饭后,我收拾碗筷。小宝在客厅里看电视,兰兰坐在他旁边。彭博文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好像要出门。

“博文,这么晚了还出去?”我问。

“朋友叫我去喝茶。”他说完就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后,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我洗完碗,擦干手,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到了八点多。

我坐在客厅里陪小宝看了会儿电视,脑子里却总想起女婿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没来由的,我心里有些不安。

十点左右,我要回房睡觉了。从客厅经过的时候,听见兰兰房里传来很低很低的声音。像是哭。

我停下脚步,想敲门,手举起来,却没敲下去。

隔着一道门,我听见她在里头吸着鼻子。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轻轻走回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我坐在床边,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昏昏黄黄的。

那个晚上,我几乎没睡着。

我一直在想,我这个当爸的,到底做错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彭博文起床后,不见了当天的阴沉。

他倒了一杯水,坐在我旁边,笑着开口:“爸,我昨天想了想,觉得之前跟您借钱的事,是我不对。”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继续说:“钱的事,我跟朋友想办法解决了,您别操心了。”

我心里松了口气,但总觉得他这话说得没那么真情实意。特别是他嘴角那个弧度,总让我想起他昨天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点了点头:“那就好,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路子。”

“对对对。”他笑着点头,然后站起来,“我今天加班,晚上可能回来得晚,您和兰兰先吃。”

说完,他换了衣服就出了门。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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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七天,我决定走了。

这个决定做得很突然,但又不突然。从第一天到第七天,我心里那个裂缝一直在扩大。缝越来越大,风呼呼往里吹,吹得我心凉透了。

我起得很早,天还没亮。

我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走进女儿的房间。小宝睡得正香,被子踢到了一边。我帮他掖好被角,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他的脸,心里头酸得不行。

然后,我从帆布包最底层翻出那个报纸包。

八万块,我用报纸包了三层。又翻出一张空白的纸,写了一段话:“兰兰,爸走了。这八万块你收着,密码是你生日。爸没啥大本事,攒了一辈子,也就这么点。你们好好过日子,别让爸操心。”

我把纸条塞进报纸里,把那包钱放在枕头底下。然后又摸了摸小宝的脸,转身往外走。

走出卧室的时候,我看见兰兰的房门开着一条缝。

我往里看了一眼,她背对着门,呼吸均匀,像睡着了。

我收回目光,弯腰换了鞋,又回望了一眼这个住了七天的家。

然后我拉开门,出去了。

楼道里很安静,我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一楼,推开门,晨风迎面扑来,带着点凉意。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笑了。那笑,自己都觉得苦。

去火车站的路上,我买了个馒头,坐在候车室里啃。

边啃边掏出手机,看着兰兰的微信头像发呆。

那是一个她和小宝的合照,两个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看了很久,最后把屏幕按黑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往里靠了靠,头倚着窗户。窗外,城市在慢慢后退,房子,街道,红绿灯,熟悉的陌生的事物,全都向后滑去。

我没有睡着,一直睁着眼。

手机亮了。

是兰兰发来的语音。我犹豫了一下,点开听。

“爸,你怎么走了?你到哪了?你给我回来!爸!”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沙哑着,又急又响。

我没回。

第二条语音又弹出来。

“爸,那钱我不要,你回来好不好?你别这样,爸!”

我手指按着手机边缘,指甲发白。

第三条。

“爸……我求你了,你别不要我。”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消息提示音又响了。不是兰兰的,是彭博文的。

我点开,是一条长长的短信。

短信不长,但字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李叔,你走就走,钱我收了。八万块,够干啥的?你一个月一万的退休金,给了自己孩子,总比便宜养老院强。你好自为之吧。另外,兰兰让我跟你说一声,下个月的钱要是方便,直接打她卡上,省得你跑来跑去的。

我看完了。

手开始抖。

我又看了一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然后,我用了很长的时间,把手机通讯录翻到兰兰的名字,点开那个选项。

拉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