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建国,今年六十有三,退休前在县城一家国企当了一辈子会计。老伴儿走得早,五十三岁那年得了胃癌,从查出来到走,前后不过半年光景。那半年里我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魂,白天强撑着上班,晚上回到空荡荡的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一双儿女都在外地成了家,儿子在省城,女儿嫁到了邻市,逢年过节才能回来一趟。他们倒也孝顺,隔三差五打电话来,让我搬去跟他们住。可我这个倔脾气,觉得自己还能动弹,不愿意去给孩子们添麻烦。再说了,故土难离,我在这个县城住了大半辈子,街坊邻里都熟悉,买菜知道去哪家便宜,看病知道找哪个大夫靠谱,这要一下子去了陌生的地方,光适应就得掉一层皮。
一个人过了七八年,日子说好不好,说坏也不坏。退休后我给自己找了不少事做,早上起来去公园打太极拳,回来路上顺手买点菜,中午自己做饭吃,下午看看电视或者去棋牌室跟老伙计们下下象棋,晚上早早洗漱睡觉。表面上看着挺规律,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最难熬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孤独。尤其是逢年过节,左邻右舍家家户户热热闹闹的,就我屋里冷冷清清,连电视里的春晚都显得格外刺耳。有时候半夜醒来,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身边空空荡荡的,那种滋味,不经历过的人根本体会不到。
老伙计们看我一个人过得清苦,纷纷劝我再找一个。棋牌室的老刘头最积极,他跟我是几十年的交情了,隔三差五就在我耳边念叨:“建国啊,你这身体还硬朗着呢,往后还有二三十年的日子要过,总不能就这么一个人熬下去吧?孩子再孝顺,人家也有自己的小家庭,不能天天守在你身边。依我看,还是得找个伴儿,知冷知热地说说话,比什么都强。”我起初只是笑笑,没当回事,总觉得这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再说我跟去世的老伴儿感情一直很好,心里头总觉得再找一个是对不起她。
可架不住周围人一遍遍地说,加上日子确实难熬,我的心思也渐渐活泛了起来。老刘头见我有松动的意思,越发上心地帮我张罗。他认识的人多,没几天就给我说了好几个,有退休教师,有做小买卖的,还有从农村出来跟着儿女进城的。我一个个见了,可总觉得差点意思,要么是人家看不上我,要么是我觉得不合适,前前后后见了四五个,都没成。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老刘头又给我介绍了一个,说是他老伴儿娘家的远房亲戚,叫张秀兰,比我小三岁,前些年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儿子过,如今儿子也成家立业了,她一个人住在城东那一片。
第一次见面约在县城中心那家老字号饺子馆,老刘头两口子作陪。张秀兰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烫着小卷,收拾得挺利索。她个子不高,圆脸盘,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着倒是挺和善的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她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老刘头的老伴儿在边上不停地夸她,说秀兰这人勤快,脾气好,做得一手好菜,尤其会包饺子,那饺子皮擀得跟纸一样薄。我听着,心里头默默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觉得第一印象还不错,至少看着顺眼,不像之前见的那几个,一上来就问我退休金多少、房子多大。
吃完饭老刘头两口子借口有事提前走了,留下我跟张秀兰单独说说话。我们沿着县城的主街慢慢往前走,十一月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我问她离婚的原因,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前头那个男人年轻时候挺好的,后来染上了喝酒的毛病,越喝越凶,喝醉了就耍酒疯摔东西,有一次还动了手。她忍了十几年,等儿子考上大学才去办的手续。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指节都有些发白了。
我也跟她说了说自己的情况,老伴儿怎么走的,这些年一个人怎么过来的。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偶尔叹口气说一句“都不容易”。那天下午我们走了很远的路,从城东走到城西,又绕回来,说了很多话,比我跟任何人说的都多。临分别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里面是几个热乎乎的红薯,说是出门前烤的,怕我路上饿。我拿着那几个红薯,看着她转身走进老旧的居民楼,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
之后我们又见了几次面,一起吃了几顿饭,去公园散了几回步。我渐渐了解到更多关于她的事情——她跟前夫离婚后基本上没什么来往,儿子叫小军,在县城开了一家汽修店,儿媳妇在超市上班,小两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还有个上小学的孙子。她平时帮儿子带带孩子做做饭,但不住在一起,自己在附近租了个小单间,一个月三百块钱的房租。我问她怎么不跟儿子住,她笑了笑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日子,住在一起不方便,再说她那点退休金也就够自己吃喝,不想给儿子添负担。
听到这里我心里头对这个女人多了几分敬意。这年头不拖累儿女的老人不多,她自己日子过得紧巴,还处处为儿子着想,说明是个明事理的人。转念一想,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儿女多次让我搬过去住,我都拒绝了,不就是不想成为他们的累赘吗?这种相似的心境让我觉得跟她之间有了某种默契,好像能理解彼此的难处和坚持。
就这样相处了小半年,我们之间的关系算是定了下来。我没有搞什么隆重的仪式,也没去领证,就是两家人在一起吃了顿饭,算是正式搭伙过日子。我跟她商量好了,她搬到我这边来住,我那套两居室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比她租的那个小单间强多了。生活费我来出,她负责做饭收拾家务,两个人互相照应着,比一个人强。孩子们对这件事也没什么意见,我儿子特意从省城赶回来见了张秀兰一面,客客气气地叫了声“张阿姨”,还偷偷跟我说,看着挺靠谱的一个人,让我好好过日子。
刚搬到一起的头几个月,说实话,日子确实比以前好过了不少。张秀兰手脚麻利,把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连我那些穿了好几年的旧衣服都给缝补得整整齐齐。她做菜手艺确实好,尤其是红烧肉和糖醋排骨,做得比饭馆里还地道。我那些老伙计来家里串门,吃了她做的菜都赞不绝口,说我老周有福气,找了个贤惠人。我嘴上谦虚着,心里头也确实美滋滋的,觉得这回算是找对人了。
可日子长了,问题也慢慢浮出了水面。最先让我感觉不对劲的,是她的消费习惯。我们搬到一起住之前说好了的,生活费我来出,她管做饭和家务。我每个月退休金四千出头,在这个小县城里过日子绰绰有余,再加上我这些年还有些积蓄,日子本不该紧巴。可张秀兰买菜花钱的手脚实在是太大,冰箱里永远塞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一样不少,水果也都是挑贵的买,什么车厘子、山竹,那些我平时看都不看一眼的东西,她买起来眼都不眨。
我委婉地跟她提过几次,说咱们两个人吃不了那么多,少买点,吃多少买多少,新鲜。她嘴上答应着,转头该咋买还咋买。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跟她好好算了算账,一个月光买菜买水果就花了两千多,这还不算水电煤气和日常用度。我说咱们这把年纪了,吃东西清淡点简单点对身体好,没必要这么铺张。她当时就不高兴了,沉着脸说:“我在自己家过日子还不能吃点好的了?我以前苦了大半辈子,现在跟着你过日子,连口吃的都要算计来算计去?”
我被她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说实话,她以前的日子确实苦,离婚后一个人拉扯孩子,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时候都有。如今跟我搭伙,想过几天好日子,这个心情我能理解。可问题是,咱们的退休金就那么多,总不能月月光吧?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看病住院都需要钱,总不能到时候伸手跟孩子们要吧?我跟她讲这个道理,她却觉得我是小气抠门,两个人为这事没少拌嘴。
这只是个开头,真正让我头疼的事情还在后头。张秀兰对她儿子小军那个上心劲儿,渐渐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一开始她偶尔去帮儿子带带孩子做做饭,我觉得这是人之常情,当奶奶的帮衬帮衬孙子,天经地义。可慢慢地,这件事变了味儿。她差不多天天都要往儿子那边跑,有时候一大早就走了,到晚上才回来,家里的活计都顾不上。我一个人在家热剩饭剩菜,有时候连剩的都没有,只好泡碗方便面对付一顿。
更要命的是钱的问题。小军的汽修店生意一直不太景气,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儿媳妇在超市上班工资也不高,家里还有个上学的孩子,日子确实过得紧巴。张秀兰心疼儿子,从我给的生活费里克扣出一部分贴补给小军,这事我是后来才发现的。那天我无意中看到她翻我的抽屉,当时我没吱声,等她出门后我检查了一下,发现抽屉里的零钱少了三百块。我心里头“咯噔”一下,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不是心疼那三百块钱,而是她这种偷偷摸摸的做法让我很不舒服。
我找她当面锣对面鼓地把话说开了。她倒也没抵赖,直接就承认了,说小军那边急需用钱,怕跟我说了我不同意,所以就先拿了。她说得理直气壮的,好像错的人是我。我说这不是钱的问题,你缺钱可以跟我说,咱们商量着来,这么偷偷摸摸的算什么?她当时就哭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自己命苦,说我不理解她当妈的心,说她这辈子就对不起儿子,小时候让他吃了那么多苦,现在能帮一把是一把。她这么一哭,我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心里头又气又无奈。
从那以后,家里的经济大权我就没再全部交给她,每个月只给基本的生活费,剩下的钱我自己管着。她对此很不满意,觉得我不信任她,两个人之间的隔阂又深了一层。老刘头后来跟我说,搭伙过日子就是搭伙过日子,别把什么都搅和在一起,钱的事情上一定要分清楚,不然迟早出问题。我叹了口气,心说老刘头这话说得对,可已经晚了,很多事情一旦开了头,再想收回来就难了。
如果说钱的问题还能商量着解决,那身体接触这件事,就是横在我们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我这人说实话,虽然六十多岁了,但身体还算硬朗,对夫妻生活也还有那么点念想。毕竟我是个正常男人,身边躺着一个女人,不可能没有想法。可张秀兰对这件事的态度却让我始料未及。
搬到一起住的头一个月,我试探性地碰了碰她,她当时没说什么,但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全程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那表情说不上是痛苦还是忍耐,反正不是享受。我当时心里就凉了半截,草草了事后各自翻身睡去,背对着背,中间隔了老大一块空地。从那以后我又试了几次,每次都是同样的反应,渐渐地我也就没了兴致。
有一次我喝了点酒,胆子大了些,直接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她沉默了很久才说:“老周,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对那方面的事情早就没兴趣了。年轻时候被前头那个男人折腾怕了,后来这些年一个人过,早就习惯了。我跟你搭伙过日子,图的是有个伴儿,有个依靠,不是说还要做那些事。”她顿了顿,又说:“你要是实在想,我不拦你,但我真的享受不来,你别怪我不配合。”
她这话说得倒是坦诚,可我听完心里头的滋味却复杂得很。什么叫“你要是实在想,我不拦你”?这不就是在说,你要用我的身体你随便用,但别指望我给你任何回应吗?这种事讲究的是两情相悦,一方冷冰冰的像完成任务似的,那还有什么意思?我又不是那种只顾自己快活的人,看着她那副被迫营业的样子,我什么兴致都没了。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彻底变了味。白天还好,该做饭做饭,该说话说话,可一到晚上,两个人躺在那张一米八的大床上,各自贴着床边睡,中间空出来的距离宽得能再睡一个人。有时候半夜醒来,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我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到底算怎么回事?我们名义上是夫妻,实际上更像是合租的室友,甚至连室友都不如,室友至少还AA制,我可是出钱出房子,结果换来的是这么一种不冷不热的关系。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转眼两年多过去了。这期间大大小小的矛盾没断过,但都被我们压了下来,毕竟都这把年纪了,谁也不想再折腾。可我心里清楚,表面的平静底下暗流涌动,就像是盖了一层薄薄的冰,看着结实,其实一踩就碎。而真正让这层冰彻底碎裂的事情,发生在第三年的冬天。
那年冬天特别冷,十二月初就下了一场大雪,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几度。我那天出门的时候在楼道里滑了一跤,整个人从四五级台阶上滚了下去,当时就觉得右腿传来一阵剧痛,疼得我眼前直冒金星,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邻居听到动静跑出来,赶紧打了急救电话,把我送到了县医院。检查结果出来,右腿骨折,需要住院手术,打钢板固定。
手术倒是挺顺利的,但医生说要卧床静养至少两个月,之后还要做康复训练,完全恢复怎么也得小半年。我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稍微动一下就钻心地疼。儿子接到电话后连夜从省城赶回来,在病房里守了我两天,但他那边工作走不开,儿媳妇刚生了二胎,家里也是一摊子事,我催着他回去,说这边有你张阿姨照顾就行。儿子临走前拉着张秀兰的手说了很多客气话,让她多费心,张秀兰满口答应着,说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见外。
可儿子一走,情况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住院的头几天张秀兰倒是每天都来,给我送饭送水,扶我去上厕所。可到了第四天,她就开始找各种借口了,一会儿说小军那边孩子病了要去帮忙,一会儿说她自己腰疼不舒服。她来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候上午来坐半个小时就走了,到第二天上午才又露面。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想喝口水都得按铃叫护士,上厕所更是要等护工有空了才能帮忙,好几次实在憋不住差点尿在床上。
同病房的老李头比我早住进来几天,他老伴儿天天守在床边,端茶倒水、擦身翻身,照顾得无微不至。看到我这边冷冷清清的样子,老李头的老伴儿有时候看不过去,帮我倒杯水递个东西。我嘴上说着谢谢,心里头的滋味别提多难受了。同样是老伴儿,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我跟张秀兰好歹也一起过了快三年了,到头来我躺床上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她却躲得远远的。
我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实在受不了了,给她打了个电话,语气不太好,问她到底能不能来照顾我。她在那头支支吾吾了半天,说小军店里最近忙,她得帮忙带孩子。我当时就火了,对着电话吼了起来:“你儿子的事是事,我躺在医院里就不是事了?小军的孩子有爹有妈,用得着你天天守着?我这边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你到底是跟谁过日子呢?”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了她委屈的声音:“老周你别生气,我明天一早就去,你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第二天她确实来得早了些,待的时间也长了些,但我能明显感觉到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带着一种不情不愿的勉强。她给我擦脸的时候毛巾拧得半干不干的,水滴得到处都是。扶我上厕所的时候也是手忙脚乱的,好几次差点把我摔了。我看着她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心里头那口气堵得慌,可又说不出来,只能闷在心里头自己消化。
住院三周后我出院回家,右腿还是不能动,需要继续卧床休养。本以为回到家会好一些,毕竟环境熟悉,可事实证明我想得太天真了。张秀兰的“照顾”完全是敷衍了事,早饭常常拖到九十点钟才端上来,午饭有时候一点多才吃上,晚饭就更没个准点了。我问她怎么这么晚,她说去小军那边帮忙耽误了。我说你儿子那边有那么忙吗,天天都要去?她就不说话了,闷着头做自己的事,把我晾在一边。
最让我寒心的是有一天下午,我突然肚子不舒服想上厕所,喊了她好几声没人应,打她手机也没人接。我实在憋不住了,只好自己挣扎着下床,咬着牙用一只脚蹦着往卫生间挪。结果在卫生间门口又被地上的水渍滑了一下,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那条好腿的膝盖磕在门槛上,疼得我差点晕过去。我坐在地上,狼狈不堪,裤子也湿了,腿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那一刻我心里的委屈和愤怒达到了顶点。
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张秀兰才慢悠悠地回来,手里拎着一袋子从儿子家带回来的剩菜。她看到我坐在地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过来扶我。我一把甩开她的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道:“你跑哪儿去了!我差点死在这儿你知不知道!”她被我的反应吓到了,往后退了两步,眼圈立刻红了,说小军的孩子发烧了,她过去帮忙照看,手机没电了没接到电话。我看着她那张泫然欲泣的脸,心里头却一丝怜悯都生不出来,只有一种彻骨的寒意——在这个女人心里,我永远排在她儿子后面,甚至连她儿子的孩子都不如。
这件事之后,我跟她之间的关系降到了冰点。我让我儿子给我请了个护工,每天白天来家里照顾我,做饭打扫卫生。张秀兰对此很不高兴,觉得我是故意给她难堪,让外人来看她的笑话。我没理她,该怎么做还怎么做。护工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做事麻利,态度也好,比张秀兰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有了护工的照顾,我的腿慢慢恢复了起来,三个月后终于能拄着拐杖下地走动了。
在这三个月里,我反反复复地思考着我们之间的关系,越想越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多么草率。我以为找个伴儿就是找个人搭伙过日子,相互照应,彼此陪伴。可现实告诉我,没有感情基础的搭伙,说白了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我需要的是照顾和陪伴,她需要的是经济上的保障和生活上的安定,我们的需求看起来互补,实则南辕北辙。因为交易讲究的是等价交换,而感情不是交易,不能用付出多少来称量。一旦一方觉得自己的付出大于所得,矛盾就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更让我想不明白的是身体接触这件事。我原以为这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事情,可在她那里却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坎。我不止一次地问自己,一个人的身体可以跟另一个人分享同一张床、同一个屋檐,却连最基本的亲密都做不到,这种关系到底是什么?说它是夫妻,少了那份肌肤之亲的温度;说它是室友,又多了那份名义上的捆绑。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比一个人的孤独更让人难受。一个人的孤独至少是诚实的,而两个人的孤独,是一种被放大了无数倍的虚假的陪伴。
我骨折好了之后,我们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冷战状态。表面上看起来一切正常,她做她的饭,我过我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可我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说不上十句话。她吃完饭就钻进自己那间屋子看手机,跟儿子视频聊得不亦乐乎,我在客厅看电视,两个人隔着一条走廊,像是隔着一条银河。偶尔有亲戚朋友来家里做客,我们还能装出一副恩爱的样子,客客气气地招待着,等人一走,那种刻意的伪装立刻土崩瓦解,各自回到各自的位置上,互不干扰。
这种日子过久了,人会变得麻木。我不再期待她做什么改变,也不再试图去修复我们之间的关系,因为我清楚地认识到一个事实——她不爱我,我也不爱她,我们只是两个被孤独驱赶到一起的人,试图用搭伙的方式来对抗漫长岁月里的冷清。可这种方式注定是要失败的,因为孤独这种东西,是没办法靠单纯的“搭伙”来消解的,它需要的是真正的感情连接,是两个人心贴心的那种温度,而不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吃同一锅饭的表面和谐。
到了第四年的时候,小军那边又出了状况。他那汽修店彻底关门了,欠了一屁股债,儿媳妇也跟他闹离婚。张秀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天天往儿子那边跑,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有一天晚上她突然跟我说,想从我这里借五万块钱,帮小军渡过难关。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底气明显不足,大概是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
我当时沉默了很久,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这四年来的种种不满和失望在我心里翻涌着,但最后我还是点了头。不是因为我对她还有什么感情,纯粹是觉得做人留一线,毕竟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四年,她虽然对我不怎么样,但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给了她三万,说只能拿出这么多,不用还了,就当是这四年来她照顾我这个家的辛苦费。她接过钱的时候眼眶红了,说了声谢谢,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可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三万块钱非但没能缓和我们的关系,反而加速了我们的决裂。小军拿了钱之后,不但没有渡过难关,反而又去赌了几把,结果输了个精光。这下好了,张秀兰不但没能帮到儿子,连带着把我也拖了进去。小军开始隔三差五地来找他妈要钱,有时候甚至直接上门来,在客厅里大声嚷嚷,让我这个“后爹”再帮帮忙。张秀兰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边是儿子,一边是我,每次小军来闹过之后,她都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很久。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有一次小军又来闹,我直接把他轰了出去,告诉他以后不许再踏进这个家门。小军站在门口骂骂咧咧的,说什么“你算老几”“又不是你亲生的你当然不心疼”,街坊邻居都听到了,围在外面看热闹。张秀兰躲在屋里没出来,我站在门口跟小军对峙着,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小军走了之后,张秀兰出来了,她没有安慰我,反而责怪我不该对她儿子那么凶,说小军只是一时糊涂,以后会改的。我看着她那张写满了偏执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四年了,我一直在忍让,在妥协,在试图理解她,可到头来发现,我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各自有着截然不同的价值观和人生准则。她觉得为儿子付出一切天经地义,哪怕儿子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而我认为成年人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而不是一味地向父母索取。
那天晚上我们爆发了搭伙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我把这四年来积攒的所有不满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从她偷偷拿钱贴补儿子,到我骨折住院时她的敷衍了事,再到小军三番五次地上门闹事。我越说越激动,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她一开始还辩解几句,后来干脆不说话了,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地流泪,眼泪顺着她的圆脸盘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吵到最后,我说了一句连我自己都觉得残忍的话:“张秀兰,说句不好听的,你跟我搭伙,图的不过是个免费的住处和饭票,你从来没把我当成真正意义上的男人和丈夫来看待。我在你眼里,就是一个提供生活保障的工具。你需要的不是老伴儿,是一个冤大头。”她听了这话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神情复杂极了,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种被戳穿之后的慌乱。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回放着这四年来的一幕幕。从第一次见面时她递给我那几个热乎乎的红薯,到后来生活中的种种摩擦和矛盾,再到今天的彻底决裂。我忽然意识到,我从一开始就错了,错在把“搭伙过日子”想得太简单,以为两个人只要住到一起、吃到一个锅里,孤独就能自动消失。可事实恰恰相反,错误的搭伙不但不能消解孤独,反而会把孤独放大到让人难以忍受的程度。因为一个人的孤独是属于自己的,而两个人的孤独是一种互动出来的产物,是两个无法真正靠近的灵魂在同一个空间里碰撞摩擦生出的痛苦。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后发现张秀兰的房门开着,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的个人物品都不见了。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老周,我走了,这几年给你添麻烦了。你说得对,我对不起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把你放在心上。我回儿子那边去了,你好好照顾自己。”纸条的边角被水渍洇湿了,应该是她边写边哭留下的。
我拿着那张纸条,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解脱,也有失落,甚至还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毕竟在一起生活了四年,就算没有爱情,也有一些习惯和依赖。但我很清楚,这种习惯和依赖不是感情,只是人对熟悉事物的本能眷恋,就像住久了的旧房子,明知道它漏风漏雨,真要搬走的时候还是会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舍。
她走了之后,我的生活又重新回到了一个人过日子的轨道上。早上起来去公园打太极拳,回来路上买菜,中午自己做饭,下午看电视或者去棋牌室下象棋,晚上早早睡觉。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四年前的样子,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经历过这四年,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到了晚年,如果要找伴儿,一定要找一个真正互相喜欢的人。这个喜欢不是年轻时候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情,而是发自内心的欣赏和接纳,是看到对方就心里踏实,是愿意为对方付出的那种心甘情愿,是躺在同一张床上的时候能够自然地依偎在一起的那种亲密。
如果没有这种喜欢作为基础,只是为了搭伙而搭伙,那最终的结果只能是互相折磨。因为你们之间没有那种超越利益计算的情感连接,一旦遇到风浪,各自的第一反应不是保护对方,而是保护自己和自己在意的人。在张秀兰那里,她在意的人永远是她的儿子,而不是我这个半路搭伙的老伴儿。这不能完全怪她,换位思考一下,换了我可能也会这么做。问题在于,从一开始我们就不应该凑合到一起。
我现在偶尔还会在街上碰到张秀兰,她看起来比以前苍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有些驼了。听说小军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她一个人带着孙子,日子过得很艰难。每次看到她,我心里头都会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幸灾乐祸,也不是余情未了,而是一种物伤其类的苍凉。我们都是被生活推着走的人,都曾经试图用搭伙的方式来对抗孤独,结果却发现这只是一场徒劳。
前些天老刘头又来找我,说他认识了一个刚退休的小学老师,人不错,问我要不要见见。我笑着摆了摆手,说算了吧,这把年纪了不折腾了。老刘头不死心,劝我说总不能就这么一个人过到死吧。我想了想,跟他说了一番掏心窝子的话:“老刘啊,我不是不想找伴儿,我是想明白了,到了咱们这个岁数,找伴儿不能凑合。你得找一个你真心喜欢的人,她也要真心喜欢你,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不用刻意伪装,不用互相算计,想牵手的时候就自然地牵上,想说话的时候有说不完的话,不想说话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待着也不尴尬。如果没有这样的人,那我宁愿一个人过,好歹清净自在,不用再去经历那种两个人比一个人更孤独的日子。”
老刘头听了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说了一句:“建国啊,你这话说得对,可这世上有几个人能找到那样的伴儿呢?”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我一个人坐在老旧的藤椅上,看着那光斑慢慢移动、慢慢变淡,心里头前所未有的平静。是啊,那样的伴儿确实不好找,可总比再找一个互相折磨的人强。人这一辈子,走到最后,求的不就是一个舒坦吗?与其在别扭的关系里消耗自己,不如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这就是我跟二婚对象搭伙五年得到的全部教训——晚年同居,没有生理性喜欢的两个人在一起,不过是把一个人的孤独变成了两个人的煎熬。而两个人之间的冷漠、算计和敷衍,远比一个人的形单影只更让人难以承受。
现在的我,每天按部就班地过着日子,清静,自在,再也不用看谁的脸色,也不用为谁的事焦头烂额。儿女偶尔回来看看我,老伙计们隔三差五聚一聚,日子虽然平淡,但胜在踏实。我算是活明白了,人到了晚年,将就谁也别将就自己,因为时光已经不多了,余下来的每一天,都应该留给值得的人和值得的事。如果找不到那个值得的人,那就好好爱自己吧,至少自己不会背叛自己,不会敷衍自己,更不会在自己躺在病床上的时候,跑去给别人带孩子。
太阳落山了,我起身去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打了个鸡蛋,撒了把葱花,热气腾腾地端到桌前。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关灯睡觉,明天又是一个人的一天。可我不觉得凄凉,因为我终于明白,最凄凉的从来不是一个人过,而是两个人在一起,心却隔了十万八千里。
我叫周建国,今年六十三岁,一个重新回归独居的退休老头。这就是我和二婚对象搭伙五年的真实故事,说出来,也算是给那些跟我有同样念想的老伙计们提个醒——搭伙过日子,别凑合,千万别凑合。因为凑合出来的日子,看似解决了孤独,其实只是把孤独藏到了更深的地方,等到藏不住的那一天,爆发出来的痛苦,比孤独本身更让人难以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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