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53岁生日那天,儿子陈嘉豪从省城回来了,手里拎着一盒蛋糕。
我高兴得不行,却不知道这盒蛋糕是他花最后的钱买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发现床头柜上放着那张我藏了十年的存折,上面的数字被拍了照。
客厅里,王玉梅正用我的老花镜看手机,嘴里念叨着“这下你外公有救了”。
我想冲上去抢手机,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抖得站不住了。
01
我叫陈忠,今年53岁,属牛。
厂里给我办退休那天,车间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个信封。我接过来掂了掂,薄薄的,心里就有了数。
“老陈啊,这是厂里的一点心意。”主任说话的时候没敢看我。
我打开信封,三百块。
对,不是三千,是三百。
我在这个厂里干了三十三年,从十八岁进厂到现在,手上的老茧磨了一层又一层。三十三年,三万多个日日夜夜,到头来就值这三百块钱。
我没说什么,把信封揣进兜里,转身走了。
走出厂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站在马路对面,回头看了看那个我待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厂门口的灯亮了,有几个下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出来,说说笑笑的。
我突然想起来,我这辈子好像从来没在厂门口笑过。
回到家的时候,王玉梅正在厨房里忙活。屋里飘着一股肉香味,我换了鞋,看见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盒蛋糕。
“回来了?”王玉梅从厨房探出头,“儿子回来了,今天给你过生日。”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今天是我生日。
陈嘉豪从房间里走出来,剃了胡子,穿了一件新衬衫,看着精神了不少。
“爸,生日快乐。”他说着,把那盒蛋糕推到我面前。
我看了看那盒蛋糕,又看了看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回来咋不提前说一声?”我问他。
“想给您个惊喜。”陈嘉豪笑了笑,那笑容看着有点勉强。
王玉梅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嘴里念叨着:“儿子回来你还不高兴?这都多久没回家了。”
我没说话,坐到饭桌前。
吃饭的时候,陈嘉豪一直在说他在省城的事。说他在那边跟人合伙做生意,干了两年没赚到钱,现在想回来发展。
“爸,我听人说现在县城有个大项目,要是搞成了,一年能赚好几十万。”他一边剥虾一边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口气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什么项目?”我问。
“具体的我也不太懂,都是我外公在跟。”陈嘉豪说,“他认识一个大老板,说想在咱们这边开一个加工厂。”
王玉梅在旁边接话:“咱爸说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就差一笔启动资金。”
我放下筷子,心里那根弦一下就绷紧了。
“要多少钱?”我问。
“二十万。”王玉梅说得轻描淡写,“咱家那套房子不是还在吗?抵押出去,贷个十万二十万的,不成问题。”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躲开了我的目光。
“那房子是你爹留给我的。”我说。
“我知道,可这不是为了孩子嘛。”王玉梅急了,“陈嘉豪都多大了,你还想让他一辈子打光棍?”
陈嘉豪在旁边不说话,低着头扒饭。
那顿饭我吃得没滋没味。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王玉梅背对着我,我也不知道她睡了没。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了我爹。
我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儿子,爸这辈子对不起你。就给你留了一套房子,你一定要守好了。”
那是他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储藏室翻东西。那个旧账本,我记得就放在那个红色的铁皮箱子里。
我爹走的那年,我收拾他的遗物,翻出了那个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账目:老程家三百、李二柱五百、王大伯八百……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最后那页,他写了几行字:“这辈子不求儿子富贵,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
我坐在地上,把那个账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翻一页,就想起一个名字。那些名字,都是当年我爹为了供我上学,去借过钱的人。
我爹这辈子,从来就没好过过。
他在建筑工地上干了大半辈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我考上高中的那年,他高兴得一宿没睡,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挨家挨户借钱。
后来我工作了,他腰已经弯得不成样子。我让他别干了,他说闲着也是闲着。直到查出胃癌那天,他才在病床上躺下来。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医院走廊里,我蹲在墙角,手里攥着那张检查报告,整个人像被人抽空了一样。
那时候我刚结婚没多久,手里没什么钱。为了给我爹治病,我借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
化疗、吃药、住院……每一分钱都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我爹知道自己的病治不好了,有一天晚上,他把我的手握在他手心里,声音很轻很轻。
“儿子,别治了。”他说,“爸这一辈子活得够本了。你还有媳妇,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我没听他的。
那时候我心想,哪怕砸锅卖铁,我也要把他治好。可最后,他还是走了。走的那天晚上,天上下着大雨,他拉着我的手,说了那句嘱咐我的话。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活着真难。
坐在储藏室里,我把那个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手抖得厉害,眼泪不知道怎么就开始往下掉。
我从储藏室出来的时候,手扶着墙,半天没缓过劲来。
王玉梅在客厅里跟陈嘉豪说话,见我出来,马上住了嘴。
“爸,你咋了?”陈嘉豪问我。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刚才说的那个事,我再想想。”
王玉梅看了我一眼,眼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但我没看懂。
那几天,陈嘉豪一直在家待着。王玉梅天天做了好吃的,把他当菩萨一样供着。
我看着他们娘俩围在饭桌前有说有笑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老陈啊,你倒是给个准话呀。”有一天吃完晚饭,王玉梅终于忍不住了,“儿子在家等了这么多天,你好歹给个态度。”
我坐在沙发上,抽着烟,没吭声。
二十万,不是一个小数目。那套房子,是我爹和我娘这辈子唯一留下的东西。要是抵押出去还不上,那……
“你想什么呢?”王玉梅急了,“咱爸都说了,那个项目稳得很。就算再不济,也不至于亏到哪去。”
“你爸?”我盯着她,“你爸要是真有那么大的本事,他自己为什么还要问咱们借钱?”
王玉梅的脸一下就变了。
“你怎么说话的?”她的声音尖锐起来,“那是我爸!他总不会害咱们吧?”
“我没说他害咱们,但也不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站起来,“这事我再想想。”
“你想?你想什么想?”王玉梅气得发抖,“你就知道你那个房子!什么都是你爹你爹的!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我没回话,转身进了房间。
躺在床上,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王玉梅的脚步声,她推开门,没有进来,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
“陈忠,你要是不同意,咱俩这日子就别过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03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折腾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我穿上衣服,去了菜市场,买了一斤五花肉,又去粮油店买了一袋米。
回家的时候,王玉梅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发呆。
“起来吃早饭吧。”我说。
她看了看我,没说话。
我煮了一锅稀饭,又炒了一盘土豆丝。陈嘉豪还没醒,我和王玉梅坐在饭桌前,谁都没说话。
吃了几口,我放下筷子。
“那个抵押的事,我同意了。”
王玉梅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些惊讶。
“你同意了?”她问。
“嗯。”我点了点头,“但是有几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这笔钱,要有正规的手续。第二,半年内要是见不到回头钱,立马收手,不能再往里投。第三……”我顿了一下,“你爸必须写一份承诺书,保证这笔钱用到项目上,不能挪作他用。”
王玉梅的脸色变了变:“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说的还不够明白?”我看着她,“你爸那什么项目,我到现在都没见过一份正经材料。万一他拿着咱们的钱去干别的事,咱们上哪找人去?”
“你!”王玉梅气得拍桌子,“你就非要这样糟践我家里人是不是?”
“我没糟践谁。”我站起来,“这些条件写在纸上,对大家都有好处。你要是不同意,就当这事没说过。”
那天下午,王建国来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衫,头发白了一半,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不少。一进门就把我肩膀拍了拍,笑得一脸褶子。
“老陈,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他说。
我没接他的话,把那三个条件又说了一遍。
王建国的笑容僵了僵,然后恢复了正常:“行,我都答应。你放心,这事稳得很。”
他写了一份承诺书,歪歪扭扭的几行字,签上了大名。我看了一眼,收好了。
那一套手续办了差不多一个星期,我跟着王玉梅跑了好几个地方。最后,二十万块到了王建国手里。
“老陈,你就等着好消息吧。”他笑得眉眼弯弯的,拉着我的手摇了摇,“等挣了钱,我请你去最好的饭店吃一顿。”
我没说话,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不安。
那之后的日子,就一天一天这么过着。
陈嘉豪说是要在县城找个工作,可每天不是睡到中午就是出去跟朋友喝酒。何若曦倒是找了一份工作,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千把块钱。
王玉梅还是老样子,天天在家里忙里忙外。有时候我跟她说起正事,她就含糊其辞地应付两句。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半年就过去了。
我打电话给王建国问情况,他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高兴:“老陈,你放心,项目进展得很顺利。再等几个月,肯定能回本。”
我挂断电话,总觉得哪里不对。
又过了三个月,我实在忍不住了,直接去了王建国住的地方。
他住在县城西边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我去的时候,他正在屋里喝茶,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
“老陈,你咋来了?”
“我来看看项目到底怎么样了。”我说,“都大半年了,一分钱没见着,我心里不踏实。”
“你这人就是急脾气。”他笑呵呵地给我倒了杯茶,“生意哪有那么快的?得慢慢来。”
“慢?”我看着他,“那得慢到什么时候?”
“这个嘛……”王建国端着茶杯,不慌不忙地说,“这个我也说不准。做生意,有赚就有赔,谁也保不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老陈,我跟你说实话吧。”他放下茶杯,“那个项目,黄了。”
我愣住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黄了?”我嗓门高了八度,“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也是刚知道。”王建国避开我的目光,“那个大老板跑了,所有的钱都打水漂了。”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有什么用?”他摆了摆手,“人都跑没影了,你报警也追不回来那笔钱。”
我看着他,那个笑容满面、信誓旦旦的王建国,突然觉得像一个陌生人。
“那我的二十万呢?”
“都投进去了,你问我,我问谁?”他摊了摊手,“老陈,做生意嘛,有赚就有赔,你得想开点。”
我从他家里出来,站在楼道里,浑身都在发抖。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推开门的时候,王玉梅正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我脸色不对,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
我没说话,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
“到底怎么了?”她走到我面前,又问了一遍。
“你爸把二十万弄没了。”我低着头,声音沙哑。
王玉梅愣住了,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我说,你爸把咱们的二十万弄没了。那个项目,黄了。”
王玉梅的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坐在椅子上,手撑着桌面,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04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一团糟。
银行每个月都打来电话催还款,利息一天一天往上滚。我算了算,二十万的本金,加上利息,已经快到二十五万了。
我找王玉梅要王建国的联系方式,想让他想办法。王玉梅说她也找不到他,手机打不通,家里也没人。
有一回,我在街上下班回来,远远看见路边有个熟悉的身影。追过去一看,是王建国,正要进一辆面包车。
“王建国!”我喊了一声,跑过去拉住车门,“你给我下来!”
王建国看见我,脸色一下就变了。他没下车,关上车门,对司机说了句什么,车子一溜烟开走了。
我追了几步,追不上。站在那里,心凉了半截。
我回到家里,王玉梅正在吃饭,见我回来,低下了头。
“你爸在哪?”我问。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气得拍桌子,“你天天跟你爸有联系,他会去什么地方你会不知道?”
王玉梅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失望。
“王玉梅,”我说,“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爸在骗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些慌乱:“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我盯着她,“你爸那人什么德行,你不知道?”
王玉梅的眼泪流下来了:“陈忠,你别这样。我爸也是一片好心,想做点事……他也不想这样的。”
“好心?”我笑了一声,“好心把我们一家都搭进去了?好心把房子都败光了?”
王玉梅哭着说:“我知道你怪我,可那也是我爸啊,我总不能看着他不管……”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王玉梅,你是不是一直瞒着我,给你爸钱?”
她愣住了,眼神闪躲着。
“我都知道了。”我说,“这些年,你每个月都给你爸寄钱。三千五千,什么数目都有。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王玉梅哭着没说话。
“我只是不想戳破你。”我说,“我想着,你爸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总归是你亲爹。你孝敬他,也没什么。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拉着我一块跳火坑。”
王玉梅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陈忠,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想的,我也没办法……”
我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这个跟我过了半辈子的女人,这个我以为是这世界上最亲近的人,竟然瞒了我这么多年。
“你起来。”我说。
“我不起来,你原谅我。”她抱着我的腿,“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管我爸的事了,你要我怎样都行……”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原谅?怎么原谅?二十万块打了水漂,房子抵押在银行,每个月利息还在不停往上滚。她一句话,就要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先起来。”我说,“明天去银行,把还款的事商量商量。”
那一夜,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抽了一整夜的烟。
第二天一早,银行打来电话,说再不还款就要起诉了。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手心里全是汗。
我去了王玉梅娘家,想找赵秀兰问问王建国的去向。赵秀兰开门看见我,一脸的不高兴。
“你来干什么?”她问。
“王建国在哪?”我开门见山。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是我老公,又不是你的。”
“他拿着我二十万跑了,你说我找他是为什么?”
赵秀兰脸色变了变:“那二十万是他跟你借的,又不是他不还,你急什么?”
“他人在哪?”我又问了一遍。
“我不知道。”赵秀兰说完就要关门。
我用手挡住门:“你们一家子,就没有一个讲理的是不是?”
赵秀兰瞪起眼睛:“你说话注意点!”
“我注意什么?”我的声音高了起来,“你女婿拐走我二十万,我女儿天天哭,你现在还想瞒着我?你告诉我,他到底在哪?”
“我说了,不知道。”
赵秀兰把门关了,我站在门外,踹了一脚门板,然后走了。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白天出去找活干,晚上回来就坐在屋里发呆。王玉梅也不怎么跟我说话,天天躲着我。
又过了一个月,银行正式起诉了。
法院半个月后开庭,我去了。王玉梅也去了,坐在我对面,谁也没看谁。法官判了,限期三个月内还清贷款,否则房子就要被拍卖。
我走出法院大门,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太阳很大,但我只觉得冷。
05
判决下来后,我给省城的陈嘉豪打了电话。
那天晚上八点多,我站在路边的公用电话亭里,拨了陈嘉豪的电话。铃声响了好几遍,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响了很久,终于通了。
“喂,爸?”陈嘉豪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慌,“你咋这时候打电话?”
“房子的事你知道了吧?”我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我知道了。”
“你妈跟我说了,她说法院判了,房子马上要卖了。”
“那是你跟我妈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陈嘉豪的声音冷下来。
我愣住了:“跟你没关系?”
“那房子不是我的,我也没住过,你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
“我不是让你负责,”我说,“银行要收房子,我实在没办法了,你能不能帮我借点钱?”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爸,你也别为难我。”陈嘉豪说,“我自己也在欠着债呢,哪里有钱借给你?”
“那你外公呢?他不是拿了咱们二十万吗?他现在在哪?”
“我怎么知道?我也是被骗的,我现在也欠着别人的钱。都是你跟我妈,非要我干那个项目,搞得我一屁股债。”
我握话筒的手在发抖:“你这话什么意思?那项目是你外公找的,是你妈非要我拿钱出来的,怎么到最后全怪我头上?”
“那是你自己同意签的字,现在来怪我?”陈嘉豪的声音越来越不耐烦,“算了算了,不跟你说了,我这边还有事,挂了。”
“等等,”我急了,“嘉豪,你不能挂,我是你爸,你不能连亲爹都不管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爸,你也别拿这种话压我。你是我爸没错,可我也是个人,有我自己要过的人生。”
“你……”
“行了,我挂了。”
电话被挂断了,我听着话筒里的忙音,愣在原地。
我站在电话亭里,半天没动。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雨,雨点打在电话亭的玻璃上,啪嗒啪嗒作响。
我慢慢地蹲下去,蹲在那个小小的电话亭里,脑子里空空的。
我想起陈嘉豪小的时候,我每天下班回来,他就扑上来抱住我的腿,喊着“爸爸,爸爸”。
那时候多好啊,虽然日子苦,但一家人在一起,心里是暖的。
可现在呢?他连亲爹都不认了。
从电话亭里出来,雨已经下大了。我没打伞,就那么淋着雨走回家。
一路上,我脑子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这辈子,到底图什么呢?
年轻的时候,为了赚钱买房子,拼了命地干。
年纪大了,为了儿子,又拼了命地干。
结果呢?
儿子长大了,不认我了。
老婆背着我给她爹钱,现在连个道歉的话都没有。
我这一辈子,忙忙碌碌,到头来,什么都剩不下。
回到家的时候,王玉梅正在看电视,见我淋湿了,皱了皱眉:“你怎么不打个伞,这也太不爱惜自己了。”
我没回话,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坐在沙发上。
“陈忠,”王玉梅突然开口,“那房子的事,我想了想,咱们也别太着急。实在不行,就先让银行收走,咱们出去租房子住。”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发冷:“你说得轻巧,住哪?咱们这一辈子,就靠那套房子了。现在你说让银行收走,以后咱们老了怎么办?”
“那就以后再说呗。”
“以后再说?”我冷笑一声,“王玉梅,你到底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当然知道。”她看着我,“不就是二十万块吗?又不是什么大事。大不了咱们重新白手起家,我又不是不能吃苦。”
“白手起家?”我笑起来,“我们都五十多岁了,还白手起家?你以为咱们是什么人?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你什么意思?”她抬起头,“嫌我老了?嫌我没用?”
“我没嫌你。”我说,“只是你能不能清醒一下?你爸骗了咱们二十万,你儿子现在也不认咱们了,你现在告诉我‘白手起家’?你配吗?”
王玉梅的脸一下白了:“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说话。
06
房子被拍卖那天,我站在法院门口,看着那帮人举着牌子竞价。
我的房子,我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被人举了两下牌就没了。最后成交的价格很低,二十万出头,刚好够还银行的贷款。
从法院出来,王玉梅坐在路边的台阶上,一句话也不说。
我站在她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下午,我去了王建国家。敲了好几次门,都没人应。我正准备走,隔壁邻居探出头来。
“你找王建国?”
“嗯。”
“早搬走了,得有大半个月了吧。听说是去外地了,具体去哪没人知道。”
我心里一沉:“那赵秀兰呢?”
“也走了,好像是一起走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突然觉得很可笑。
王建国跑了,赵秀兰也跟着跑了,这一家人,就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我蹲在楼下,抽了一根烟,然后回家。
黄美兰已经在楼下等我了。她是我老邻居,比我大不了几岁,老公早年出车祸没了,一个人过日子。她看着我回来,迎了上来。
“老陈,你房子的事我听说了,没事吧?”
“没事。”我说,“大不了出去租房子住。”
“租房子?”黄美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玉梅,叹了口气,“你们家的事我也听说了,你说这都叫什么事儿。你岳父也太不是东西了,卷了钱就跑,连个交代都没有。”
我没接话。
“老陈,”黄美兰压低声音,“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我琢磨了好久,还是告诉你吧。”
“什么事?”
“你媳妇她妈,赵秀兰,前几天给我打过电话。她说你要是愿意出一笔钱,她可以考虑告诉你王建国在哪。”
我愣了一下:“她说的?”
“嗯。”黄美兰点点头,“她说王建国跑的时候没告诉她,她也是被丢下的。”
我心里暗暗冷笑。赵秀兰这人,我太了解了。她嘴碎、势利,但最怕的事就是没钱。王建国跑了,她肯定也是身无分文,想敲我一笔主意。
“她想要多少钱?”
“没说,就说让你跟她面谈。”
我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谢谢你,美兰姐。”
“你别客气,咱们邻居这么多年,我也不能看着你吃亏。”黄美兰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回到屋里,我坐在沙发上,王玉梅在厨房里一边哭一边收拾东西。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那个念头来。
赵秀兰,她既然知道王建国在哪,那她肯定也知道别的事。比如王建国拿那二十万到底去干了什么,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骗局。
我得找到赵秀兰。
可如果我去找她,那王玉梅这边……
就在这时候,王玉梅从厨房出来了。她擦了擦眼泪,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陈忠,我给你看个东西。”
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存折。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我的存折。
“这存折不是在我床头柜里吗?”我伸手去拿手机,“你什么时候拍的?”
“就那天早上,”王玉梅低着头,“那天早上你还在睡觉,我拿手机拍的。”
“你拍这个干什么?”
王玉梅不说话。
我看着她,看着她躲闪的眼神,突然明白了。
“王玉梅,”我的声音发抖,“你是不是想把这二十万给你爸?”
王玉梅不说话,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
“你……”我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你知不知道那是我的养老钱?我父亲留给我最后的东西!”
“我知道。”王玉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是……可是我真没办法了。我爸说他要是不还高利贷,他就要被人打死了。我不能看着他死啊……”
“所以你就让我死?”我吼起来,“我爹临走前跟我说,让我守好这套房子。我守了这么多年,你们一家子算什么?你们骗我的钱,骗我的房子,现在连我的养老钱也要骗?”
“对不起……对不起……”王玉梅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可我当时真的没办法了……”
我看着她,这个跟我过了大半辈子的女人,突然觉得她好陌生。
我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门口。王玉梅在后面哭着喊我,但我没回头。
我走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07
我在街上走了很久。
从下午走到天黑,从天黑走到深夜。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脚底磨出了泡,鞋底都磨破了。
最后我走到一座桥上,停下来,扶着栏杆喘气。
桥下的河水浑浊湍急,我站在上面,突然有一种跳下去的冲动。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赶紧退了几步,靠在桥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不能死。
我死了,谁给我爹上坟?我死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我蹲在桥头,把脸埋在手掌心里。过了很久很久,眼泪才慢慢流出来。
我哭得很不是滋味。我活了五十多年,这是第二次哭得这么彻底。第一次是我爹走的那天,第二次就是今天。
我陈忠这辈子,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一个人蹲在那里哭了很久,直到天都快亮了才站起来。
我去了城里唯一还亮着灯的24小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这时候,手机响了。我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喂,是陈忠吗?”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
“是我。”
“我是何若曦。”对方说,“我有点事想跟你说,你方便吗?”
何若曦?我愣了一下。她是我儿媳,自从上次吵架之后,我们好久没联系了。
“你怎么有这个号码的?”
“你儿子给我的。爸,你现在在哪?我们见一面吧。”
我说了地址,挂了电话。
半小时后,何若曦来了。她穿着一件旧羽绒服,脸色不太好,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一样。
“爸,”她坐在我旁边,“我知道你这段时间过得不好。”
我没说话。
“陈嘉豪跟我说了,说你跟他妈闹得很厉害。房子也没了,养老金也被骗了……我心里挺过意不去的。”
“你过意不去什么?”我苦笑,“又不是你骗的。”
“可我知道这事。”何若曦低下头,“我知道你岳父在骗你,也知道你媳妇在帮她爸。我一直知道,但我没告诉你。”
我愣住了。
“陈嘉豪也知道。”何若曦说,“他们一家子都知道,那个所谓的项目是假的,根本就不是正经生意。你岳父以前做生意亏本就欠了不少高利贷,这些年他一直靠着你媳妇接济。后来利滚利欠得多了,他实在还不上,就想了这个法子。”
“那陈嘉豪……”
“陈嘉豪也欠了钱。”何若曦苦笑,“他在省城赌博,欠了赌债,被人追得没办法了。你岳父说有个项目能赚钱,他动心了,就跟着合伙。谁知道那根本就是个骗局,你岳父拿了你的二十万,全都还了高利贷,剩下的钱也被他自己花光了。”
我越听心里越寒。
“那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何若曦犹豫了一下,“我觉得你也该知道真相了。你跟王玉梅离了婚吧,这种女人,不值得你为她再伤什么心。”
我看着何若曦,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你对我这么好,不怕陈嘉豪生气?”
“陈嘉豪?”何若曦冷笑一声,“他那人,我早就不指望了。他欠了一屁股债,天天跟我要钱。我不想一辈子被他拖死。”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你,若曦。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何若曦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爸,你可别做傻事。日子还长着呢,你还有我们这些年轻人在,总有办法。”
我点了点头,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回到家的时候,王玉梅正坐在客厅里发呆。看见我回来,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些忐忑。
“陈忠,你回来了?”
我没说话,走进房间,把那个摔碎的手机还有摔扁的存折拿了出来。
“你看这个。”我把它放在王玉梅面前,“这是你爸骗我的证据。”
“你……”王玉梅的脸色变了,“你想怎么样?”
“我要报警。”
王玉梅的脸色一下白了:“你不能报警!我爸年纪那么大了,报警他可就完了……”
“他完了关我什么事?”我盯着她,“他骗了我二十万,害得我家破人亡,现在你想让我放过他?”
“我求你了,陈忠。”王玉梅跪下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报警,咱们私了,你想要多少钱我都想办法给你……”
“你有钱吗?”我反问,“你爸跑了,你儿子不管你,你还有什么钱?”
王玉梅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王玉梅,”我开口,“你还记得咱们结婚那天吗?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套旧房子。可是那时候,我觉得日子有奔头。因为我觉得,咱们两个人一条心,总能越过越好。”
王玉梅哭着点头。
“可你现在看看呢?咱们变成什么样了?你背着我给你爸钱,你儿子不认我,你爸骗了我二十万现在人都没影了。你告诉我,咱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王玉梅哭得更厉害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算了。”我站起来,“这事我不报警了,但你也别想让我帮你。咱们的夫妻,到此为止了。”
王玉梅愣住了:“你要跟我离婚?”
“不离。”我看着她,“离了又能怎样?我只是不想再跟你过日子了。你想住在哪就住哪,跟我再没关系。”
我转身走进房间,关上门,把自己的衣服收拾好。
王玉梅在外面拍门:“陈忠!陈忠你开门!你不能扔下我一个人!”
我听着她的哭声,心里难受得厉害。可我知道,我必须走得干净些。这个家,已经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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