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战烽火催生战兽
在飞机初出茅庐、坦克尚未问世的20世纪初叶,装甲列车无疑是集火力、防护、机动三大要素于一身的最强大的陆战武器,在世界范围内拥有广泛的粉丝,而俄罗斯帝国更是忠实拥趸,成为制造和使用装甲列车最多的国家之一。
在一战初期,俄军装甲列车在作战中表现出色,但也暴露出在机动性和火力控制上的弱点,比如一旦机车被毁就会丧失动力,炮车与指挥车分离,不利于通讯火控,由于车辆较多,目标较大,行进时的噪音和烟雾容易暴露等等。
根据铁道兵部队的反馈和意见,俄罗斯国防部于1916年初决定在敖德萨西南铁路工厂制造3台自带动力的新型装甲列车,初步预计单台成本29000卢布,后上涨至40000~47000卢布,最终投资额达到141000卢布。
■1915年俄罗斯工厂设计建造的正规化装甲列车,在战争中的表现令俄军颇为满意。
这款新型装甲列车从严格意义上说不能归类于装甲列车,可视为大型化装甲轨道车,或者是高度浓缩版装甲列车,将动力、指挥、火力、食宿等诸多功能集中在单一机动平台上。
新型装甲列车采用四轴重型铁路货车底盘改造,全长约25米,高约3.9米,全重约130吨。该车最显著的特征是在车体前后各设置一座半球形旋转炮塔,为火炮提供全向射界。
■1916年在敖德萨铁路工厂建造的新型装甲列车设计草图。
车体内部分为五个主要舱室:在车体两端各有一个可容纳三人的指挥舱,其中一人通过观察孔掌握战场情况,另外两人操纵2挺7.62毫米马克沁机枪;紧挨指挥舱的是两座半球形炮塔,每座炮塔内配置1门57毫米诺登费尔特速射炮,这是一种海军炮,射速达60发/分,射程4600米,仰俯角度为-10~+60度,炮组成员5人;两座炮塔之间的中央舱室是全车核心,内设发动机舱,安装2台意大利汽油发动机,分别由菲亚特和佛罗伦萨出品,功率均为60马力,可以驱动列车达到45千米/小时的速度,中央舱室两端配备8挺机枪,还设有床铺、厨房、厕所、储物间和通风系统,提供生活保障。
各舱室间可通过车内电话和信号灯联络,并配备7具潜望镜和2具对空测距仪,指挥便利。
全车采用轧制均质钢板保护,炮塔和车顶的弧形部位厚12毫米,车体外侧垂直部分为16毫米。车组成员在50~70人之间。
■“扎穆列茨”号装甲列车最初完成状态的侧视图,此后经历了多次改装。
■“扎穆列茨”号车首/车尾指挥舱内景,注意两侧的马克沁重机枪,这幅照片拍摄于该车在捷克军团服役期间,当时命名为“小鹰”号。
新型装甲列车自带动力和生活设施,既可以与其他车厢编组,也可以独立作战,以内燃机驱动,运行相对安静和隐蔽,相比蒸汽机车更容易达成战术突然性,即便机车丧失动力,也能依靠自身动力保持机动性,运用更加灵活,无疑是当时最先进的铁路作战平台。
卷入革命内战漩涡
因为圣彼得堡基洛夫工厂的变速箱交付延迟,首台装甲列车于1916年9月才竣工,10月7日交付测试,命名为“扎穆列茨”号(又译“外贝加尔人”或“阿穆尔人”),同年11月被部署在西南方面军第8集团军的防区内,作为机动防空炮台使用,支援当面俄军与奥匈军队作战。
1917年9月,“扎穆列茨”号返回敖德萨接受升级改装,将炮塔升高以扩大射界,增设炮长指挥塔,安装散热器以改善通风,此外还计划更换80~100马力的新发动机,为炮塔加装伺服电机提高旋转速率,然而十月革命的爆发中断了改装工程。
■1917年秋季,“扎穆列茨”号接受了改装,这幅1918年拍摄的照片显示了改装后的状态,炮塔位置升高且加装了炮长指挥塔。
随着俄罗斯帝国的土崩瓦解,敖德萨与很多俄国城市一样陷入内战漩涡,布尔什维克工农武装赤卫队,忠于沙皇的白卫军,试图独立建国的乌克兰民族主义者,放纵不羁的无政府主义者,各派势力为争权夺利而展开剧烈争斗,而威力强悍的“扎穆列茨”号装甲列车成为各方垂涎三尺的目标。
■这幅画作描绘了十月革命时期起义工人和水兵夺取装甲列车,类似情景曾出现在1918年1月的敖德萨。
1917年12月,受到德国支持的乌克兰民族主义者建立的乌克兰中央拉达宣称拥有“扎穆列茨”号。
1918年1月,敖德萨爆发布尔什维克起义,“扎穆列茨”号和黑海舰队水兵加入起义一方,向乌克兰民族主义者和白卫军开火,成功扭转战局。
然而,2月间“扎穆列茨”号落入一群无政府主义者手中,他们打着“为苏维埃募捐”的名义在铁路沿线打家劫舍,为祸一方,直到3月初,安德烈·波卢帕诺夫领导的革命水兵重新夺回列车。
波卢帕诺夫将“扎穆列茨”更名为“列宁”号,将其与另一台同类型装甲列车合编为“不自由毋宁死”号装甲列车。
■这幅照片展示了“扎穆列茨/列宁”号的炮塔细节,当时安装的是57毫米海军速射炮。
苏俄内战堪称是装甲列车的黄金舞台,据统计参战各方动用的装甲列车总数超过300台,但其中仅有75台是由原沙俄工厂打造的正规车型,“扎穆列茨/列宁”号是其中最具战斗力的,其他都是临时改装的。
在1918年春季,波卢帕诺夫率领麾下强大的装甲列车部队在敖德萨与梅利托波尔之间的铁路沿线来回机动,与乌克兰人、德国人和各路反苏维埃武装作战,为苏维埃政权控制南乌克兰立下汗马功劳。
1918年5月,“列宁”号前往莫斯科接受维修,不久就接到新的任务,向东进军平定捷克军团的叛乱,却就此迎来新的命运转折点。
西伯利亚铁路之王
所谓捷克军团是一支由捷克斯洛伐克民族主义者组成的志愿部队,他们为了让祖国能够从奥匈帝国统治下独立而加入俄军与德奥军队作战。
随着俄国因革命退出战争,滞留在乌克兰的捷克军团希望前往西线加入法军继续作战,得到协约国方面的支持,但这支拥有4万兵力的部队训练有素,战斗经验丰富,布尔什维克有意将其编入红军。
■1918年7月乘坐装甲列车在西伯利亚铁路沿线作战的捷克军团,可见车厢上配备了大量机枪。
经过谈判,苏维埃政权同意以解除武装、保持中立为条件,允许捷克军团经西伯利亚铁路前往海参崴,再乘船前往法国。
然而,这份脆弱的协议在1918年5月因为发生在车里雅宾斯克的流血冲突而破裂,捷克军团推翻了当地的苏维埃政府,夺取武器,控制了西伯利亚铁路沿线,并与高尔察克领导的白俄武装合作,与苏维埃对抗,成为苏俄革命叙事下的“反革命叛乱”。
■被捷克军团俘获的“扎穆列茨/列宁”号装甲列车被更名为“小鹰”号,其57毫米火炮被更换为76.2毫米野战炮。
消息传来,苏维埃军事人民委员托洛茨基怒不可遏,随即派出包括“列宁”号在内的红军部队前往平叛,不料在辛比尔斯克遭到迎头痛击,仓皇撤退之际竟把“列宁”号遗弃在战场,于7月22日沦为捷克军团的战利品。
■在捷克军团服役的“小鹰”号装甲列车侧视图,右侧炮塔下方写有列车名称。
■捷克军团“小鹰”号装甲列车的模型,展示了该车的武器配置。
对于依托西伯利亚大铁路立足的捷克人而言,这简直是如获至宝,如虎添翼,将其更名为“小鹰”号(又译“奥利克”),纳为己用。
由于缺乏57毫米炮弹,捷克人对“小鹰”号进行了改装,将57毫米火炮更换为弹药储备充足的76.2毫米M1902型野战炮,仰俯角度为-5~30度,射程8500米。
■在捷克军团服役期间,“小鹰”号经常与其他装甲列车和机车进行编组,本图远端的装甲车厢就是“小鹰”号,在编组时为了加以区分,称为“小鹰-1”号。
■“小鹰-1”号炮塔的近距照片,其炮塔下下方的名字清晰可见。
在捷克军团称霸西伯利亚时期,曾拥有32台装甲列车,而“小鹰”号成为这支陆地铁甲舰队的旗舰,由于时常与不同的列车编组,也被命名为“小鹰-1”号,由此可见其地位。
在1918年到1919年间,“小鹰”号堪称“西伯利亚铁路之王”,成为铁路沿线最具威慑力的存在,捷克军团司令官雅南将军直言不讳地指出“装甲列车‘小鹰’号确保了秩序”。
身陷海拉尔罗生门
随着1918年一战结束和1919年《凡尔赛和约》签订,捷克斯洛伐克实现独立,而孤悬于西伯利亚原野的捷克军团归心似箭,决定逐步沿铁路撤往海参崴,渡海返回欧洲。
另一方面,苏俄红军也逐渐掌握了战场主动权,开始向乌拉尔山以东实施反攻。为了摆脱不利局面,捷克军团甚至不惜与苏维埃政权进行利益交换,背叛曾经的盟友高尔察克,以换取苏联红军对捷克人东撤的默许,而在撤退途中,“小鹰”号始终作为后卫压阵,以防红军出尔反尔。
■在西伯利亚雪原上行进的捷克军团“小鹰”号装甲列车,而本文主角“小鹰-1”号处在远端位置。
1920年4月,捷克军团大部已抵达海参崴,但包括“小鹰”号在内的后卫部队在由赤塔经海拉尔前往会合途中却遇到了麻烦。
当时的远东地区可谓各方势力的博弈场,纷乱不堪,除了布尔什维克武装、白俄军残部和哥萨克流窜团伙之外,还有以日本为首的协约国干涉军和中国北洋政府,都想在乱局中浑水摸鱼,谋求利益,而海拉尔成为各方矛盾的爆发点。
■描绘1918年日本出兵西伯利亚的《救露讨独远征军画报》,此次行动持续到1922年。
1920年3月,海拉尔地区亲布尔什维克的俄国铁路工人发动罢工,驱逐白俄领导人,北洋政府授意占据东北的张作霖趁机收复中东铁路的权益,派兵前往哈尔滨和海拉尔,当时正图谋控制远东的日本人也采取行动,向中东铁路沿线部署兵力。海拉尔地区的铁路交通一度瘫痪,途经此地的“小鹰”号受阻滞留。
■被日军扣押的捷克军团“小鹰”号装甲列车,日本人对其威力颇为忌惮,企图占为己有。
4月初,进驻海拉尔的日军分队逮捕了几名有布尔什维克嫌疑的俄国铁路工人,引起当地俄国民众的愤慨。
4月11日夜,当日军准备将犯人押往满洲里时遭到俄国民众围堵,对峙中突然发生交火,肇事者始终不明,而匆忙赶来的中国军队也被卷入冲突,一场混战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各方互有伤亡。
最惨的还是“小鹰”号上的捷克人,尽管恪守中立,未参与火拼,还是陷入交叉火力,有2人死亡,7人受伤!更离谱的是,事后日本人指责捷克军团同情工人,“小鹰”号在冲突中曾向日军开炮!
■1920年在远东地区停留的“小鹰”号装甲列车,由日本军官佐佐木到一拍摄。
■几名日本军官在“小鹰”号装甲列车前合影留念,可能摄于1920年滞留哈尔滨期间,可见当时日军对该车颇感兴趣。
尽管上述指控缺乏证据,日方还是不顾捷克方面的抗议,武力扣押了“小鹰”号,并欲将其占有。
然而,捷克军团背后有英法等国的支持,捷克政府通过外交渠道展开交涉,说服了日本西伯利亚远征军司令大井成元中将,同意在哈尔滨将“小鹰”号归还捷克军团,并前往海参崴。
随着1920年9月捷克军团最后一批成员登船离开,无法带走的“小鹰”号再度落入日本人手中,但捷克人留了后手,通过美国向日本施压,将“小鹰”号移交给白俄军队,日军的图谋再度落空。
■1920年夏季抵达海参崴的“小鹰”号,在这里捷克军团将与它告别。
军阀混战魂归东方
在白俄军队手中,“小鹰”号恢复了最初的名字“扎穆列茨”号,继续战斗在对抗苏维埃红军的前线,然而历史进程却难以阻挡。
到1922年10月,随着协约国干涉军陆续撤走,苏联红军攻占了白俄在远东的最后据点海参崴,但“扎穆列茨”号的故事并未结束,残存的白俄军队带着它流亡中国东北,受到奉系军阀张作霖的庇护,并以雇佣兵的身份为张大帅效力,更确切地说是受奉系悍将张宗昌的掌控。
■奉系军阀首领张作霖(左)和他麾下大将张宗昌(右),在后者的协助下张大帅掌握了一支实力可观的装甲列车部队。
有“狗肉将军”之称的张宗昌早年离开山东老家闯关东,干过各种营生,包括在西伯利亚铁路上当工人,曾经落草为寇,后来金盆洗手受雇于俄国警察局当辅警,这段漂泊经历使他粗通俄语,对远东地区的白俄圈子也很熟悉。
张宗昌于1922年投奔张作霖开始发迹,并借机收编了白俄武装,从而跻身奉系大将之列,而他手里最强的王牌就是俄造装甲列车。
在白俄部队的协助下,奉系军阀建立了独立的装甲列车部队,包括“扎穆列茨”号和其他6列装甲列车,基本都由白俄雇佣兵操纵。
■“扎穆列茨”号装甲列车在中国参加军阀混战时的侧视图,车身侧面涂绘编号第105号。
■在奉军装甲列车上操纵火炮的白俄雇佣兵。
在1924年之前,“扎穆列茨”号一直在中东铁路上执行警备任务,随着张作霖在1924年9月发动第二次直奉战争,“扎穆列茨”号获得了新的名称第105号铁甲列车,开始在中国军阀混战的战场上续写战绩。
或许正是受到奉系装甲列车部队的影响,在20世纪20年代,装甲列车在中华大地上风行一时,各路军阀纷纷仿效,大量仿制装甲列车,以当时中国军阀部队相对落后的武器配备和作战方式,装甲列车的确称得上是能够左右胜负的关键性武器,而后世研究者认为,当时活跃在大江南北的各式铁甲列车中,俄国原装的“扎穆列茨”号依然是性能最佳的。
■属于奉军装甲列车队的一列装甲列车,圆柱形炮塔是当时中国装甲列车的典型特征之一。
随着北伐军兴,奉系军阀败退关外,于1928年宣布东北易帜。至于“扎穆列茨”号的最后命运却扑朔迷离,据信它在东北军中继续服役至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被日本关东军缴获,但在此之后没有留下任何记录或图片,可能在二战中被毁,也可能被拆解当作废铁出售。
尽管结局成谜,“扎穆列茨”号充满传奇色彩的曲折生涯足以映射出20世纪初叶欧亚大陆上刀光剑影、波谲云诡的动荡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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