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亲

喜鹊叫了三声。李婶放下手里的簸箕,朝天井望了一眼。日头正好,晒着院子里那些腌菜坛子,坛口压着青石板,石板上趴着一只狸花猫,尾巴尖一甩一甩。

院门响的时候她正在择豆角。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村支书领着个穿呢子大衣的女人进来,那女人一进门就盯着她看,眼眶先红了。

"嫂子。"呢子大衣开口。

李婶手里的豆角折成两截,掉在地上。二十年了。她认出这声音,认出这张脸,虽然脸上添了皱纹,头发染了颜色,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她哥哥下葬那天,穿黑裙站在灵堂角落里的人。

"你来做什么?"李婶问。声音平平的,像在问今天吃了没。

呢子大衣没说话。村支书在旁边搓手,说人家现在可了不得,儿子在省里当了大官,今天是专程回来认亲的,说这些年一直惦记着老李家。

李婶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比二十年前矮了些,背有些驼,但眼神还是亮。她走到天井边上,把那只猫从腌菜坛子上赶下来,猫跳下去的时候碰翻了一瓣蒜。

"你儿子,"李婶开口,"是我哥的亲骨肉?"

呢子大衣的脸色变了一瞬。她嘴唇动了动,说当初改嫁的时候孩子才两岁,新丈夫姓王,孩子就跟着姓了王,但现在出息了,当了什么局的副局长,托她回来问问老家的亲戚还能走动不。

"走走走。"李婶忽然笑了一下。她转身进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蓝布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合影,她哥穿着军装,怀里抱着个胖小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建军百日,1987年6月。

她把照片递给呢子大衣。"你看看,这是他亲爹。"

呢子大衣接过照片,手指在边缘摩挲着。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相纸上,把那个"1987"洇湿了一点。

"那年我走,"她说,"你哥的抚恤金我一分没拿,都留给老太太了。我不是狠心,我才二十三,带着孩子我活不下去。"

李婶点了根烟。她平常不抽,只有心里有事才抽。烟雾在阳光里散开,呛得猫打了个喷嚏。

"你把孩子留给我不就得了。"她说,"你带走,改姓,二十年没个音信。现在当官了才想起来认亲,到底是认亲还是认别的?"

村支书在旁边咳嗽,说人家也是一片孝心,现在条件好了想弥补。李婶把烟摁灭在腌菜坛子的青石板上,火星哧的一声。

"行。"她说,"认。你让他自己来,别托你带话。他要真想认他这个姑,就站在这天井里,给我哥上炷香。"

呢子大衣站在原地没动。阳光照在她脸上,粉底盖不住的细纹一条条显出来。她忽然蹲下去,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猫走过去蹭她的呢子大衣下摆,留下几根灰毛。

李婶转身进了灶房,从米缸里掏出那包没拆封的烟,是她准备过年用的。她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点着。

灶膛里还有余火。她看着那点橘红色的光,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冬天。哥哥在工地上出了事,棺材抬回来那天,雪下得很大。嫂子抱着孩子跪在灵前,哭得整张脸都变了形。下葬后第七天,嫂子就不见了,孩子也不见了。老太太气得三天没吃饭,后来慢慢也就淡了。

烟快烧到过滤嘴的时候,李婶听见院子里呢子大衣在说话,声音很小,像是打电话。她听见她说:"建军,你姑让你来一趟……不是,她没生气,就是想见见你……照片我看了,你跟你爸年轻时真像……"

灶膛的余火暗下去,变成一捧白灰。李婶把烟蒂扔进去,用火钳搅了搅。院子里喜鹊又叫起来,还是三声。

她摸了摸自己腰间的旧手机,是侄子去年给她买的,说姑你用这个方便。屏幕上有条未读短信,她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明天上午到,姑姑我想吃你做的辣子鸡。

短信的发送时间是一小时前。那时喜鹊还没叫。那时她还没认出呢子大衣。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从冰箱里翻出那只杀好的公鸡,拎到案板上。刀落下去,骨头断开,咔嗒一声脆响。猫听见动静,从门缝挤进来,蹲在她脚边,尾巴圈成一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