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缕亡魂。
不知道在这片黑暗里困了多久。四周是湿冷的，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身子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散掉，却又沉得迈不开步子。有时候觉得自己还在，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早就没了。
我只记得一件事——饿。还有冷。
饿到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可张开嘴却什么都吃不到。冷到骨头缝里都是冰的，可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四周偶尔传来呜呜的声音，像风，又像有人在哭。我不知道那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只知道，我被困在这里了。很久很久。
一、破狱
忽然，有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上忽然裂开了一道缝。光从那条缝里漏下来，很细，却亮得刺眼。我下意识地想躲，可身子不听使唤。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那是诵经的声音，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里有铃铛，一下一下，清脆得让人心颤。接着是鼓，沉沉的，一下一下敲在胸口上。
光越来越亮，裂缝越来越大。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那声音很陌生，可我一听到，浑身就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想哭。
紧接着，一声巨吼从光中传来——像是狮子的吼声。那吼声震得整个黑暗都在颤抖，四周的铁链哗啦啦地响，脚下的地面裂开，光从裂缝中涌进来。无数和我一样的身影从暗处被拽了出来，踉踉跄跄地朝着光的方向走去。
地狱的门，开了。
二、沐浴
有人在给我洗澡。
我被引到一片水池前。水是清的，闪着微微的光，像月光洒在上面。
一个声音说：下去吧，洗干净了才能见天尊。
我犹豫了一下，踏进水里。水不冷，温温的，像小时候母亲给我擦脸时那盆水的温度。水流过我的身体，我看见黑色的东西从身上漂起来——像泥，又像锈，黑乎乎地浮在水面上，然后消失不见。
那些东西，是我在黑暗里攒下的。恐惧、怨恨、不甘、饥饿……一层一层裹在身上，厚得像盔甲，重得像枷锁。
水把它们洗掉了。
我从水里出来的时候，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手——干净的，透明的，甚至微微发着光。有人在旁边递过来一件衣服，白色的，穿上之后浑身暖洋洋的。
他们说，这叫“沐浴”。给我洗澡的那位神仙，叫“黄华荡形天尊”。
三、施食
终于吃到饭了。
面前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有饭、有菜、有馒头。香气飘过来的时候，我的肚子叫了一声——不对，我已经没有肚子了。可那股饥饿感却比生前任何时候都要猛烈。
我伸手去拿馒头，手刚碰到——眼前突然蹿起一道火舌，馒头瞬间变成了黑炭。我吓得缩回手，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旁边有人叹了口气：饿鬼道的众生，喉咙细如针孔，口中喷火，食物到了嘴边就化为灰烬。
我这才想起来——是啊，我已经死了。死人的饭，哪有那么容易吃。
正在绝望的时候，诵经声又响了起来。有人念了一段咒，我面前的火忽然灭了。再伸手去拿馒头——这一次，馒头好好地在我手里。
我咬了一口。那滋味……我形容不出来。像人间的饭，又不完全像。吃下去之后，浑身暖了，也轻了。有人告诉我，这叫“施食”——道士把普通的食物，变成了亡魂能吃的“醍醐甘露”。
我连着吃了好几口，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原来死后的世界，也有人记得给饿鬼送一顿饭。
四、水火炼度
有人把我扔进了水里，又扔进了火里。
我刚吃完，还没缓过神来，就被带到两个大池子面前。一个装满了水，一个燃着烈火。
我吓得往后退。他们却说：别怕，这不是惩罚，是“炼度”。
“炼度”是什么？他们说，是用法师自己的心火和肾水，来炼化亡魂的业障和罪垢。用火烧掉我的执念，用水洗掉我的罪孽。经过这一关，我就能脱胎换质，百骸流光。
我半信半疑地踏进水池。水漫过脚踝、膝盖、腰、胸口——不是冷的，也不是热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温和。像是被一双大手托着，轻轻地揉搓着每一寸魂魄。那些嵌在魂体深处的疼——生前受的委屈、死后受的恐惧——一点点被揉散了。
然后我被推进火里。
火烧上来的时候没有痛感，只有光。金色的光从身体里透出来，从里到外地把每一个角落都照了一遍。我在火里看见了自己的一生——好的、坏的、后悔的、放不下的——像放电影一样快进了一遍，然后烧成了灰。
从火里出来的时候，我不再是“一缕”亡魂了。我有身体了。
清晰的、完整的、发着光的身体。他们说，这叫“脱胎换质”。从鬼，变成了可以升天的样子。
五、度桥
前面有一座桥。
桥是金色的，横跨在一条望不见底的河上。河水翻滚着，漆黑一片，里面隐隐约约能看见挣扎的手和哀嚎的脸。那就是奈河——生者和死者之间的最后一道屏障。
桥头站着一个人，穿着青色的袍子，神情慈悲。他们说，这是“法桥大度天尊”——专门在奈河上接引亡魂过桥的神仙。
“走过去，”他对我说，“走过去，你就到家了。”
我抬脚上了桥。桥面是软的，像走在云上。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黑暗，是饥饿，是恐惧，是无穷无尽的苦海。
我不再回头了。
桥的那一头，有人在等我。
金光越来越亮，亮到我看不清四周。但我听到了一个声音——温和的、慈悲的、像父亲又像母亲的声音。
那声音说：来，上我的九头狮子。我送你回家。
我感觉自己被轻轻地托了起来，像婴儿被抱进怀里。脚下步步生莲，周围是百宝祥光。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我知道，那个地方叫“东方青华长乐世界”——没有饥饿，没有寒冷，没有黑暗。
我终于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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