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洪武年间,安庆府宿松县。

县西有个篾匠叫周老三,家里穷得叮当响,一间土屋,半边当作坊,半边住人。

他有个媳妇姓何,比他小八岁,人长得好,手脚也麻利,嫁过来之后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周老三编竹器她就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日子过得清苦,但有来有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周老三有个毛病,一喝酒就上头,上头就打人。

他平常不喝,但隔壁马二经常来串门,总提着一壶酒,说“老周你一天到晚编竹子闷得慌,喝两口”。

周老三经不住劝,一杯下去就要第二杯,喝到后来看什么都不顺眼,何氏给他递水慢了点他就拍桌子骂她,推她,有时候踹她一脚。

第二天酒醒了他就跪在地上扇自己嘴巴子,说再喝就不是人。

过几天马二又来了,又喝,又打,又跪。

何氏头上胳膊上常年带着淤青,但她从来不在外人面前露,穿长袖,梳头的时候把刘海抿下来挡着额头。

邻居刘婶看不过,偷偷跟她说:“你不行就回娘家住几天,让他自己晾着。”

何氏摇摇头说:“他不喝的时候对我不赖。”

马二三十来岁,没娶老婆,整天在村里晃荡。

他来找周老三喝酒的时候眼睛总往何氏身上瞟,周老三喝多了人事不省的时候,他坐得离何氏更近一些,嘴里说的都是“你这日子过得忒苦了”“周老三不知道惜福”。何氏不接话,走开了。

那年冬天下了场大雪,天黑得早。

马二又提了一壶酒来周家。

周老三那天编了一整天的竹筐,腰都直不起来了,看见酒就摆手:“今儿不喝了,累得慌。”

马二说:“少喝点,暖暖身子。”周老三还是摆手,马二自个儿坐了一会儿,走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二天一早刘婶去周家借把剪刀,推开院门,何氏在灶房烧火,跟往常一样。

刘婶问她:“老周呢?”何氏低着头说:“还没起。”

刘婶走到堂屋门口往里探了一下头,周老三在床上躺着,被子盖到胸口,脸色发青,嘴唇上有一层白沫子。

刘婶心里咯噔一下,上去推了推他肩膀,没动,又推了推,人硬了。

刘婶吓得退了两步,喊何氏:“你快来看!”何氏从灶房跑过来,看了一眼就趴在地上哭。

邻居们听见动静都来了,七手八脚把周老三抬到门板上,有人去县衙报了官。

宿松知县姓陈,是两年前从吏部选出来的,四十来岁,说话慢,做事也慢。

他来了之后先看了看周老三的尸体,脸色发青,嘴角有白沫,像中毒,但口鼻没有异味儿。

他问了何氏几句,何氏说昨晚周老三没喝酒,编完竹子就躺下了,夜里没啥动静。

又问刘婶,刘婶说昨晚她睡得早,没听见什么。

陈知县让仵作当场验,仵作用银针探咽喉,银针没有变色。

又刮了口腔的黏液,也没有明显的毒物反应。陈知县蹲在旁边看着,问了一句:“这人在吃食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何氏说他就是粗茶淡饭,没别的。陈知县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灶台上的碗筷都刷干净了,灶膛里还有余烬。

他走到院子里的水缸旁边看了看,水缸边沿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底有一层薄薄的黑渣子,像是什么东西烧过之后留下的。

陈知县把那只碗拿起来问何氏:“这碗什么时候放的?”

何氏说:“我昨儿晚上刷干净的。”陈知县说:“你刷干净了,碗底怎么会有黑渣子?”何氏低下头,眼神有些闪躲。

陈知县把那只碗带回县衙,让仵作把碗底的渣子刮下来用水化了,倒进一只杯子里。

仵作用银针探了一下,银针发黑。

又拿酒醋擦洗试了试,颜色更深。陈知县把结果记下来,又去了周家,让人在后院找了一圈,在柴火堆底下翻出来一截干枯的藤蔓,拳头大的一团,像是被人随手扔进去的。

仵作把那团藤蔓接过去细看,认出是雷公藤,村里人叫“断肠草”。

陈知县坐在堂上,把何氏叫来问话。何氏跪在地上,说了实话。

那天晚上马二来过,带了雷公藤来。

他说“周老三活一天你受一天罪,你把他弄了,我带你走”。

何氏起初不肯,马二说“你不弄他他早晚把你打死”。

何氏站在灶台前想了很久,添了三次火,最后把雷公藤煮了水,倒进周老三的饭碗里。

周老三吃完躺下,半夜起来吐了一回,她把他嘴角擦干净了,把碗也刷了,把剩下的渣子倒进柴堆里。

她说她没想到水缸边沿上还会留一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陈知县问:“雷公藤是马二给你的?”何氏点头。陈知县又问:“你煮的时候,马二在旁边吗?”

何氏摇头。陈知县没有再问,让人把马二带过来。

马二到了堂上跪在何氏旁边,看了一眼何氏,又低下了头。

陈知县问他雷公藤哪来的,他说是山上挖的,留着药老鼠的。

陈知县问:“你挖了雷公藤给周老三媳妇的时候,跟她说了什么?”

马二说:“我跟她说只要她把这个给他男人喝,她就再也不会挨打了”

陈知县问他:“你知道那是死人的东西,还给她?”

马二不说话了。

陈知县在堂上坐了一会儿,把他俩的供词并排放着看了一遍。

何氏的供词里写“他让我把他弄了”,马二的供词里写“我把东西给她了”。

陈知县合了案卷,判何氏毒杀亲夫,斩;马二教唆杀人、提供毒药,斩。何氏没有争辩,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

案子判完那天,刘婶坐在门口跟邻居说了:“你说何氏那个人……她平时话不多,笑也不大声笑,哭也不大声哭。怎么好端端一个人?却变成这样了,唉倒也是个可怜人”

那个雷公藤何氏只煮了一回,就用了那么一小截。剩下的她没扔,在柴堆里放着,没来得及烧。

后来被衙役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