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赣东北,群山连绵,山路崎岖难行,大大小小的村落藏在深山云雾之中。1975年,35岁的周文贤做出了旁人难以理解的决定:放弃条件优越的县医院工作,主动来到横峰县姚家乡卫生院扎根,将最好的青春全部留给山里的乡亲。
当年的乡卫生院条件十分简陋,仅有两间墙面斑驳的旧砖房,便是全乡群众唯一的就医点。院内设施少得可怜,一张老旧诊桌、一只常年随身的药箱、一台老式听诊器,再配上几样基础药品,就是全部家当。姚家乡村落分布零散,六个行政村、数十个自然村散落大山各处,最远的村庄要翻三座山、跨两条溪流,徒步往返就要大半天,看病成了山里人最大的难题。
那个年代优质医疗资源都集中在县城,偏远乡村常年缺医少药。村民家境普通,又忌惮长途山路,小病痛全都硬扛,实在撑不住才肯求医。遇上重症更是无奈,只能靠板车颠簸数小时送往县城,不少人因延误救治落下病根,甚至遗憾离世。看着乡亲们被病痛折磨的无助模样,周文贤心里十分难受,主动扛起全乡巡回出诊的重担。
自此,僻静山路上常年能见到他奔波的身影,无论严寒酷暑、刮风下雨,出诊从未间断。天刚破晓,山间还满是露水,他便背着药箱、揣着记事簿进山。本子上详细记录着各村老人、慢性病患者的身体状况与用药细则,一字一句皆是对百姓的牵挂。到农户家中,他或是蹲在门口为老人量血压,或是俯身病床细致问诊,耐心交代用药注意事项,把每位村民的病痛放在心上。
深山出诊处处藏着艰险。一次暴雨冲垮山间木桥,村民王大爷突发重症肺炎高烧不退,情况危急。周文贤不顾湍急冰冷的溪水,挽起裤腿蹚水过河,踩着湿滑乱石赶路,只为抢出救治时间。村民感念他的恩德,时常送来土鸡蛋、零钱表达谢意,却次次被他婉拒,一句“这是我分内之事”,道出基层医者纯粹的本心。
父亲的仁心善行,深深感染了家中子女。八岁的桂琴、十一岁的建军和大女儿小琴,成了出诊路上的小跟班。陡峭山路磨破孩童的鞋子,双脚长满水泡,孩子们却从不叫苦,一路帮忙拎药箱、递器械、整理药品,小小年纪便学着分担父亲的辛劳。
一回父女二人前往源头村出诊,返程突降暴雨,山间寒风刺骨。周文贤立刻脱下外衣裹住年幼的女儿,双手紧紧护住药箱,生怕药品受潮失效。泥泞山路难以前行,父女俩满身泥水,冻得浑身发抖,桂琴心里还惦记着等候看病的村民,不停催促父亲赶路。直至深夜才踏回家门,看着孩子疲惫却懂事的模样,周文贤满心心疼又倍感欣慰。
常年跟随父亲走村入户,孩子们亲眼见证医者的责任与大爱。他们见过难产村民张婶生命垂危,父亲连夜抢救两小时保住母子平安;见过困难村民无力支付药费,父亲主动减免、自掏腰包垫付,从不计较得失。乡亲们发自内心的信赖,让年幼的桂琴读懂医者使命,牢牢记住父亲的叮嘱:“医生的职责就是救人,能减轻百姓病痛,再苦再累都值得。”
七八年间,周文贤的足迹踏遍姚家乡每一处山林。他翻山越岭守护一方百姓,用仁心驱散山野病痛,被乡亲们亲切称作深山“活菩萨”。后来为兼顾家庭,他放弃调回县医院的机会,办理停薪留职回到南庄村开办诊所,继续留守乡里行医,诊所墙面挂满村民赠送的锦旗。他离开姚家乡那日,村民自发前来送别,提着自家蔬菜、土鸡蛋,满眼不舍,质朴的乡情令人动容。
奈何世事难料,特殊年代浪潮袭来,私人行医被认定不合规,勤恳救人的周文贤无端蒙冤,遭受诸多不公。批斗现场,他跪在冰冷青砖上,双膝磨破流血,还要承受无端指责与打骂,遭受重击当场吐血,这段苦难成为他一生难以释怀的伤痛。
即便身处低谷,他从未后悔行医救人的选择。风波平息、沉冤昭雪后,历经磨难的周文贤依旧坚守初心,踏踏实实为邻里问诊看病。回忆起山乡行医的岁月,他始终认定,这是自己一生中最珍贵、最无悔的时光。
物资匮乏、缺医少药的年代,科班出身的周文贤不曾嫌弃深山清贫艰苦,心甘情愿扎根基层默默奉献。一身白衣承载医者仁心,数十年坚守乡村一线,用心守护群众健康,以实际行动践行一名共产党员的使命担当。他虽不是赤脚医生,却凭着满腔赤诚踏遍千山问诊,用一生践行治病救人的初心,诠释医者无私大爱。
漫长行医路,拳拳为民心。周文贤半生坚守温暖了深山百姓,治愈无数病痛,更以言传身教,将善良、责任与担当根植在儿女心中。他的故事如同山间绵长歌谣,是老一辈基层医者最真实动人的缩影,历经岁月洗礼,温柔绵长,久久流传。
(口述:周桂琴 编辑:陈礼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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