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怪,中国人过年讲究个团圆热闹,可这几年我越琢磨越觉得,有些“热闹”背后藏着把软刀子。不是吓唬人,毁掉一个家庭安生日子的最快法子,有时候还真就是那四个字——频繁走亲戚。
我十来岁那年的正月,记忆里冻得鼻涕拉碴,我爸拎着两瓶包装盒闪金光的酒,带我七拐八拐去拜一位远房伯父。这伯父跟我们早出了五服,说白了就是八竿子刚够着的亲戚,但架不住人家有出息,在省城文化界混得风生水起,老家宅子里还住着他高堂老母,我们得唤八爷八婆。那老宅子我去过一次就忘不了,堂屋里乌泱泱的全是人,从四邻八乡到外省赶来的都有,八爷八婆乐呵呵招呼,可伯父脸上那层客气的笑,跟腊月里的冰碴子似的,一碰就掉。
当时不懂,后来才咂摸出味儿来。人家不是摆架子,是心里明镜似的——这满屋子笑脸相迎的“亲戚”,有几个是奔着叙旧来的?农村这圈子巴掌大,你当了官有了权,就跟黑夜里点了盏灯笼,蚊虫蛾子全往跟前扑。我爸那会儿虽没当场开口求人,可他那份小心翼翼的殷勤劲儿,提着比家里一个月菜钱还贵的礼,顶着北风赶几十里路,心里打的算盘珠子响得我都能听见:不就盼着往后有事时,能顺嘴搭上话么。
“富在深山有远亲”,这话真不假。打那起我就悟出一个理儿,人要是光顾着在外头那些虚头巴脑的走动上使劲,自家日子准得散架。你越是指望靠谁拉一把,越是活得跟惊弓之鸟似的,听见个风声就坐不住。今天给这个拜年,明天给那个贺寿,心思全花在琢磨别人身上了,自家的地反倒荒了。到头来就像一把干面儿,风一吹就找不着影儿。古人讲“求人不如求己”,你自个儿脚跟站不稳,拜再多码头也是白搭。
我爸就是前半辈子没转过这个弯儿。年轻那会儿,他把亲戚的事看得比天还大,我几个表哥来家,他恨不得把心掏出来下酒。我妈劝他留点后手,他听不进去,为这还跟我妈拍过桌子,红过脸。那些年他在城里揽点小工程,家里日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逢年过节,几个外甥雷打不动上门,一口一个舅叫得亲热,我爸乐得找不着北,直夸孩子们懂事孝顺。
可人这一辈子,跟坐过山车似的,有高就有低。后来家里连遭几回变故,我爸包工的活儿没了,我妈又拖了两年病,等办丧事那阵子,家里穷得叮当响。你猜怎么着?那几位年年准时登门的表哥,愣是一个没露脸。我妈出殡那天,我爸蹲在门口抽闷烟,烟头烫了手都没觉着。再后来,前年他腰上犯毛病,疼得直不起身,哆哆嗦嗦给大外甥打电话,想让拉他去趟县医院。那头电话倒是接了,一句“舅,我这两天忙得脚打后脑勺,你自个儿想想法子”就给打发了。
我爸这才算醒了神,拍着大腿骂养了群白眼狼。我给他倒了杯水,跟他说实话:“爹,人家是不是白眼狼,不全在人家身上,也得看咱自个儿是谁。”这话听着冷,可理不糙。现在这社会,说白了就是价值换价值,感情跟血缘都往后排了。你混得红火时,八竿子打不着的都来认亲;你栽了跟头,亲弟兄也可能绕道走。不是人心一夜之间烂了,是咱们老祖宗那套“人情大于天”的说法,早该从神坛上拽下来了。
如今我爸算是消停了,过年也不再张罗着四处拜码头,反倒清净了不少。去年除夕,就我俩,包了顿猪肉白菜馅饺子,就着蒜瓣儿,看春晚重播,他那张老脸上头一回没了焦虑。他说:“以前总怕冷清了丢面子,现在才懂,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赏的。”我逗他:“那要是表哥们今年又来呢?”他把筷子一放,哼了一声:“来就来,走就走,我该喝茶喝茶,该遛弯遛弯。”
你看,日子过得舒坦不舒坦,全在自个儿心里那杆秤。你越追着热闹跑,热闹越把你当猴耍;你回过身把自家灶火烧旺了,反倒啥都不缺了。过年走个亲戚本是常情,可要是把它当成了救命稻草,整天琢磨着靠谁拉一把,那这家就算完了——根基都挪到别人地里去了,自己还能长出好庄稼来?
到最后啊,你会发现,门庭若市不如炕头暖和,推杯换盏不如一碗热粥实在。那些你曾经拼命想攥在手里的人情,等你真正立住了脚跟,回头看,轻得跟柳絮似的,一阵风就散了。可这不正好么——风把浮土吹走了,才瞧得见地上自个儿的脚印,一步一个,踏实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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