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章内容均有可靠的信息来源,相关信源加在文章结尾。

时间煮墨/文

唐高宗麟德元年,太史令瞿昙罗的心情恐怕不太美妙。他耗费心血编制的《经纬历》被皇帝判定为次优方案,只能作为正选《麟德历》的参考,陪跑使用。一场历法竞赛,他以微弱的劣势落败。

但这位印度裔天文学家大概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从这一刻起,他和他的子孙将在大唐皇家天文台深耕超过一个世纪,历经五朝皇帝,成为中国天文学史上唯一一个跨越数代的外籍科学世家。

这个家族姓瞿昙。对,就是释迦牟尼那个“瞿昙”。梵文写作Gautama,今天通译乔达摩。佛祖俗名悉达多·乔达摩,而瞿昙家族最耀眼的天才,叫瞿昙悉达。

名字里藏着血脉的密码,但他们早已把自己活成了地道的长安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瞿昙氏什么时候来的中国,墓志没说透。瞿昙譔的墓志里只写了四个字:“世为京兆人。”口气像极了长安土著。往上溯,曾祖瞿昙逸“高道不仕”,连个官职都没留下,显然是彻底融入民间的一代。家族传说,他们可能在南北朝就翻越葱岭,顺着丝绸之路抵达中原。

瞿昙家的祖宅也许在长安西市附近,那里是胡商聚集地,空气中飘着胡椒和梵香的气息。到了唐高宗时期,他们突然从民间崛起,成为皇家天文台的核心人物。

瞿昙罗打响了第一炮。他担任太史令,掌管国家天文历法。虽然《经纬历》输给了李淳风的《麟德历》,但高宗给了罕见的折中方案:两部历法“参行”。这意味着即使在官方认可度上逊色,瞿昙罗的技术能力依然让皇帝无法完全割舍。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下一代。瞿昙悉达,这个名字注定要在天文学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几乎全能。景云二年,他负责修理北魏遗留下来的铁浑仪——那是当时观星的核心装备,能担此任者,必是技术权威。开元初年,唐玄宗给了他一个更大更重的任务:编纂一部天文星占学的集大成之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就是《开元占经》。全书一百二十卷,约六十万字,辑录了从上古到唐初三百余种天文星占典籍。很多先秦两汉的珍贵文献,今天能读到的唯一版本,就保存在这部书里。编纂完成后,朝廷将它列为禁书秘藏,严禁外传——谁掌握了天象的解释权,谁就掌握了对人间事务的话语权。

安史之乱,长安陷落,典籍散佚。《开元占经》在唐末五代的战火中彻底失传。宋元明的顶尖学者翻遍天下藏书,找不到一个字。朝廷天文台也没有副本。

直到明万历四十四年。徽州歙县,一个叫程明善的读书人喜欢研究天象,又信佛。他捐钱给县里一座古寺的佛像重塑金身。工匠扒开佛像腹部的泥土时,一卷卷古书赫然露出。全部取出,竟是失踪近八百年的《开元占经》全本抄本。

不知何年何月,有人把它塞进佛的肚子里,用最隐秘的方式保存了下来。如今我们还能读到战国时代甘德、石申的星表,读到汉代纬书里奇异的天象记录,全赖这次偶然的发现,和当初主持编纂它的那个叫瞿昙悉达的印度裔天文学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瞿昙悉达的另一个贡献是翻译《九执历》。这是纯粹的印度天文系统。九执,即九曜,包括日月金木水火土七颗真实天体,还有计都、罗睺两颗所谓“暗曜”——实际上是月球轨道的两个交点,并非真实天体,却被印度天文学视为影响命运的关键要素。

这部历法带来了一项革命性的工具:把圆周分成三百六十度,每度六十分。当时的中国传统历法把周天定为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度,取太阳每日视运动的平均值,计算起来远不如三百六十度方便。同时,《九执历》用一套一笔写成的数字计算,不需要摆弄算筹,空位用一个圆点表示,这就是今天阿拉伯数字和“零”的概念雏形。

可惜唐人没意识到这串符号的真正价值,眼睁睁看着一项可能彻底改变中国数学进程的工具从面前溜走。阿拉伯数字要等到元明时期再次传入,中国真正普及使用,更要晚至二十世纪初。

瞿昙悉达死后,儿子瞿昙譔接班。史书记载他“青年时期即以擅长数学计算和天文驰名”。他在位的乾元三年,哈雷彗星回归,中国史料给出了极其详细的观测记录,后世据此精确推算出了轨道数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瞿昙譔的六个儿子,取名昇、昪、昱、晃、晏、昴,全顶日字头,典型的汉式命名。其中瞿昙晏做到司天台冬官正,延续着家族的观测传统。

从瞿昙罗到瞿昙晏,这个印度裔家族在大唐天文台坚守了至少一百一十年。他们目睹武则天改元、中宗复辟、玄宗盛世、安史之乱,无论宫墙内外如何天翻地覆,他们每天晚上的工作不变:登上灵台,仰望星空,记录下每一颗星辰的位置和亮度。

唐代的太史监编制庞大。武则天时期,光是漏刻部门就有六百七十三人。整个机构的体量可想而知。朝廷严格控制它与外界往来,天文官员非朝会不得入宫,不许私交朝官。这是孤独的职业,也是一项需要绝对信任的工作。

高宗、武则天、中宗、玄宗、肃宗——五代帝王把窥天的权力交到一个外族家族手中,超过一个世纪。这种信任在今天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有人说,印度和地中海地区有像样的天文台吗?有一批闲人持续几代观测记录、做天文计算吗?没有这些积累,就不配有真正意义上的历法。

这话说对了一半。印度古代天文学确实有其独特传统,受希腊化时代地中海世界的影响很深,与中国天文学分属不同体系。但瞿昙家族的价值,恰恰在于他们是桥梁——他们脚踩两条河,把印度的圆弧量法、九曜概念、数字符号带到长安,同时深深嵌入中国的天文学传统,用本土的精确数值与观测技艺完成了最终的融合与创造。

《大衍历》的作者一行和尚,在编制这部号称唐代第一名历时,吸收了《九执历》的部分算法。竞争的对手,最后变成了相互成就的同行。

很多人把瞿昙和另一个著名的印度裔文化符号联系起来——鸠摩罗什。那是公元四世纪来到中原的译经大师,比瞿昙家族早了约三百年。Kumara在古梵语中意为童子,至今仍是印度常见名。瞿昙是姓氏,鸠摩是名,两者并非一族。但他们同属一个更宏大的叙事:在那个陆上丝绸之路驼铃不断的时代,中原与南亚次大陆之间的知识流动远比后人想象的频繁而深刻。

佛教经卷、天文算法、医学方剂、音韵学理,随着商人、僧侣、工匠的双脚跨越葱岭,在长安发酵融合,再被遣唐使和留学僧带回朝鲜半岛和日本列岛。

姓氏里藏着来处,学问最终超越了血统。

瞿昙家族的故事,让人想起竺可桢校长的“竺”姓。有考证认为,这个罕见的姓氏也可能源于天竺,即印度。从瞿昙到竺,从唐代天文学家到现代气象学家,一条若隐若现的线索穿越时空。

有趣的是,瞿昙悉达的“悉达”,与佛祖释迦牟尼的本名“悉达多”同源。瞿昙悉达,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文化融合的密码:一半是印度最高贵的姓氏,一半是觉者的名字,却署在一部为中国皇家编纂的天文巨著上。

翻阅《开元占经》那些泛黄的书页,里面保存着石申、甘德对恒星位置的测定,保存着汉代纬书里关于日食月食的推演。有一件很值得玩味的事情:中国正史在宋元明都没有找到这部书,它却在异族入主中原的清代被收入《四库全书》,由乾隆朝的汉人学者重新校勘刊刻。失而复得的背后,是知识传承的脆弱与顽强。

从某种意义上说,中国天文学史欠瞿昙氏一个更醒目的位置。并非所有伟大的贡献者,都会成为常识。

下次提到唐代的印度印记,不用只说玄奘取经了。你还可以想起长安城里那个世代仰望星空的家族——他们来自恒河之畔,最终把命运的坐标永远刻在了华夏的天空之上。

觉得有趣,点个关注,我是时间煮墨,全网同名,带你从另一个角度看懂历史。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参考文献:

刘昫.旧唐书[M].北京:中华书局,1975.

欧阳修,宋祁.新唐书[M].北京:中华书局,1975.

郑樵.通志[M].北京:中华书局,1987.

瞿昙悉达.开元占经[M].北京:中国书店,1989.

谢肇淛.五杂俎[M].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01.

钮卫星.唐代域外天文学[M].上海: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19.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谈谈#

事件发生于2026-07-26 北京市